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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煦暖 ...

  •   竺南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冗长的梦,此间少时的场景在这个梦中交替出现,经历的过往间或夹杂着魑魅魍魉附于耳边的桀桀怪叫,恐慌与逃离似是成了常态,尽管如此每每都会有一个长发女子守着自己,可轮廓竟是怎么也无从看清的。她委实只记得那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是谦和包容的气质,而自己更是尤其喜欢被她拥在怀里的感觉,和煦如初春的暖阳,不炽热却十分受用,原以为会就这样一辈子留在了这里,可毫无预兆的天光就这么刺眼的划过了头顶,大梦初醒的前一刻,借着梦境与现实交替的瞬间,那人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了,逆着光,她看见她和往常一样安心的笑靥,只是摆摆手,未置一词。紧接着便是极强的坠落感,再醒来却不知是何时日,但见窗外金乌西坠大抵已是掌灯时分了。
      周身的伤口均被厚厚的亚麻布包裹着,虽渗不出血水,按了按却依旧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呵,她竟还活着呢。
      许是动了一下的缘故,即便是翻身这种极为轻细的声响也教门外的人察觉到了。待门被推开时,竺南看清了来人的长相,确是自己安顿在玉门关客栈里的甄洛无疑。
      “你醒了。”大抵是还没学会寻常人家的表达情感的方式,甄洛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蹲在床边望着她。即便如此,眼神里闪烁的激动和欣喜只一眼便教躺在床上的竺南看的分明,这种源自于内心最原始的表达方式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
      于是,她费力的抬起胳膊轻拍了拍甄洛的额头,沙哑的问道:“我睡了几天了?”
      “三天多。”
      “嗯…”竟已这么久了,竺南闭上眼,昏倒前的画面浮现在了脑海里,她恍惚记得,在自己即将濒死之时曾见到过一个熟悉的人,一名女子一袭白衣……那人是傅雪!是了!她记得自己最后是倒在了傅雪的怀里,可转念一想,她不禁大骇,自她记事以来,那人的身子骨就弱的不成样子,倘夏天尚还好过一些,每年的隆冬就是异常难熬的季节了。这样羸弱得如同一方宣纸般风一吹便走的女人竟跑到了战场里…那么,她现在怎么样了?思及于此,竺南挣扎着几欲起身的问甄洛:“你见过庄主没有?”
      面前的人儿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许是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竺南又道:“一个长相比你还要漂亮的女人,喜欢白色,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一群人簇拥着。”
      甄洛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就在两人交谈的这个档口,门外又进来了一个人,确是当日与自己交过手的二当家景楼。
      “甄姑娘自听闻重伤的消息后,便蹲着守在这个门片刻也不曾离开的,现如今门口没见她了,便料到大抵是你醒了。”
      “傅雪怎么样了?”话语中有些急切。
      原本尚有些笑意的来人听到这话脸色霎时就变得凝重了起来。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的能听到窗外簌簌的落雪声。竺南受不了这种可怕的沉默,她终是奋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许是背后的伤口崩裂了,撕心的疼痛感使得她的两鬓冒出了些许冷汗。
      “你要作甚?”景楼皱眉轻声呵斥道。
      “既是你不愿将她的详情告诉我,我也只好亲自去看看了。”言罢,竺南已经一只手扶着床沿,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她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大当家听闻消息星夜赶回庄,累死了五匹快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过来,此刻如若不好生躺着,连累伤口崩裂伤筋出血,轻则烙下残疾,重则……”男子叹了一声,又道:“楼主的情况我也不甚了解,只能说此刻尚还活着。”
      闻言,竺南不禁愣了一会儿,接着依旧是作起身状:“我要去见她…”
      “你…”眼见着是劝不过来了,景楼握紧拳头恨不得一拳锤死床上那个折腾的任性女子。
      甄洛虽是认得眼前这名男子,可到底是心偏向竺南的,见他攒起了拳,自己也戒备了起来,想着若是此人攻了过来,自己便是拼了命也不让竺南再受伤的。于是,一时间,气氛有些诡异了。
      “景楼,你且先回楼里去罢,我来跟少庄主说。”饶迦掀开门帘说道。
      “是。”景楼欠了欠身,径直离开了。
      饶迦紧了紧被寒风吹开的门帘,继而关紧了大门,却是在靠近案几边的两扇对开窗上留了道缝隙,继而转身看了看床上的人,微叹了一口气,道:“楼主的病自病发伊始便是我在调理,本以为有了寒朔楼,她此生不会再动那一身短命的功夫的,未曾想她会为了你再次冒险,枉我费尽心力保了她那么久,到头来却是功亏一篑。不过,幸而这命短期内大抵是保住了。”
      闻言,竺南怔了一怔,面色凝重的示意一旁的甄洛暂且于屋外回避。待门帘再度被放下,她急切问道:“大当家可否说的明白些?竺南不甚清楚。”
      饶迦寻了靠床最近的八仙桌边坐下,随即取了桌上的暖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楼主这病原是她十三岁那年烙下的,病根则是源自于那一身与年龄好不相称的功夫。第一次给她探脉时,便被其周身游走乱窜的真气给吓着了,那少说也有近一甲子的功力,若是常人面对如此庞大而不安分的真气,大抵只有爆体而亡的下场。而楼主却是吐了几摊淤血后硬生生的给压了下去。我后来才得知,楼主习得的这一身的功夫是东瀛忍术中最为邪性的一支。练此功者必先用金针刺激周身十二大穴位,辅以南疆蛊虫,强行贯通任督,取白虎雪狐的心头血点于瞳间,浴牡鹿之热血,七周天方成。此术虽不似伊贺甲贺派的天生血瞳那般可以运用自如而不忌惮反噬之力,可功力却较之霸道许多,便叫是千军万马也能来去自如。不过,由于强行逆转天地大道之运行,用此功者,轻者气血亏虚,五脏俱伤,重则心脉尽损,吐血而亡,当真是堪称不要命的招数了。”
      “傅雪为何要学这个?”竺南原以为那人身子骨不好是与生俱来的,未料到竟是这般缘故。若此功果真如饶迦说的那般,那么,三天前她强行突破军营救了自己,必定是用了这邪术的。
      “楼主没有告诉你,自然有她的道理,既是如此,我也自是不能说的,且教她以后亲口跟你说罢。可还有什么要问的?我能言明的便一道说了罢。”
      “她现在的情况到底如何?”眼下,怕是只有这个才是最重要的罢。
      “听庄里人说,楼主是抱着少庄主你一路回来的,刚到内院便倒下了。我赶回庄子的时候,离她发病已然过了两个时辰。幸而景楼略懂些医术,用玄参汤吊着,虽几度凶险到底是挨过去了。这三日里,我基本每隔三个时辰给她推宫过血,这会子体内的淤血该是差不多散光了。只是,五脏出血依旧时有时无。保不齐哪天又……”说到这里,男子面色一沉不置一词。
      片刻沉寂后,竺南道:“这世间定是有什么法子能救她的,对么?”
      饶迦望着床上的女子,正色道:“这也是我将要跟你商量的。法子有是有,只是现如今这种局势,寒朔楼不能贸然行动。倘叫细作知道了楼主的情状,不失为千载难逢的进攻良机。所以…”
      “青潋居可以出人,现在朝廷大抵是不知道这两派势力的联系,就是我这边有所行动,若不是可靠消息,朝廷断然不会把你我往一处想的。”
      “嗯。”饶迦点点头,继续道:“我在为楼主配一剂丸药,偏生缺了一味药,这一味药说来也奇,本是及其普通寻常之物,可我配的这一剂丸药中的这一味必须是今年秋分前后从淮南新挖出来的,而那段时间恰逢江南一带十几载未遇的干旱,这药偏生是喜阴湿的怕是难寻的紧,派楼里的人在民间搜了两天也全然没有。想来也只有进贡到宫里新药的才会有的罢。”
      “此药所谓何名?”
      “独活。”
      “我这伤要几日才能好透?”
      “万幸是皮肉伤居多,若说这些的话大抵是十天半个月就好了,只是肩胛处原是有旧疾的,还伤到了筋骨,而你在倘还没完全痊愈的时候该是又动了剑,伤筋动骨且要百余天才好,而你如今又添了新伤,怕是要等个半载有余罢。”
      “知道了。”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累了这几日,我也该回去休息一下了。”
      “竺南身子不适,恕无法送大当家出门。”
      “不妨事的。你且养好伤再说罢。”
      本已走到门口抬手掀开门帘的男子仿若又想到了些什么,转过身子抿然微笑道:“对了,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了,我与楼主大婚的事宜取消了。此计原是糊弄朝廷那帮不安分的文臣的,意在营造一个偏安一隅的假想,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说到这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是在观察竺南的表情,继而又道:“楼主是一个心气极高亦极为自私惜命的人,现如今她肯拼了命救少庄主你,这份情,她尚不自知,却教旁人看的清楚,倘有朝一日你被人擒了,她会不会舍弃大业我不敢妄自揣测,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少庄主你的安危会让原本冷静自持的她失去理智。所以,饶迦希望少庄主不要成为楼主的弱点。一个有弱点的人是成不了霸业的。”言尽于此,男子略微低头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洛儿,帮我更衣。”
      “竺南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竺南临时养伤的院子和庄主衣食起居的内庭相连接的是一条精美抄手游廊,此刻隆冬,游廊两边的水榭池塘皆是结了一层薄冰无甚可看的,若是盛夏,必然是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的,间或鱼戏莲叶间的恬然景致罢。就在游廊转角处,一青一褐两名男子负手而立,两人皆是朝着竺南离开的方向望去。
      “果然,以这孩子的个性,断断是不会安生的躺在床上的,便教是这会子残了,但凡能动,她也不会捱到明儿一早再去的。看来你又算错时间了哦~我的景师爷。”
      “少来,你定是把楼主将你临走前配给她自己保命的药分了一半给这孩子的事情说出去了罢。”哼,自己原是长居于楼中,不问庄里世事的,结果都赖这人,打什么劳什子的赌,这下倒好,以楼主那记仇的秉性,自己这笔账算是记上了。青衣男子越想越气,抡起拳头就朝着对面那人招呼过去:“叫你出去走走,叫你把我从楼里勾出来,饶大当家的,我跟你讲,若是楼主醒了之后找我麻烦,这寒朔楼总舵的二当家谁爱当谁当,本公子还是回我的南诏国去。”抡完全头,男子提了一口气就往外院飞去。
      “这还,真生气了。”饶迦苦笑着也追了上去。

      竺南被甄洛搀扶着过了抄手游廊,腹部的伤口似乎也有些炸裂的迹象,连同方才挣扎起身时牵动了后背的刀伤一样,这前后夹击之势,疼得她冷汗涔涔。却是到了那人住处的中庭,遇到了正从屋子里出来的锦。侍女见来人是少庄主,立刻迎了上去:“这夜间天寒地冻的,少庄主若是有事差遣庄里的人就行,何苦亲自过来呢?”她摸了摸面前这孩子的手,虽是裹了厚厚的狐皮却已然冰冷了,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此刻在积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难看了些。
      “锦姑姑,竺南不碍事的。傅雪可还好?吃了药么?”
      “庄主昏睡了一天了,这会子刚服完药躺下。”她边说边将两人往屋子里引。待竺南被甄洛安稳的搀扶到外屋的椅子上坐下时,侍女又问:“少庄主的晚膳就传这边罢,且吃暖和了再出门罢,万一冻病了,锦担待不起这个责任。”
      “那么,劳烦锦姑姑了。”
      侍女福了福身掀开帘子离开了屋子。
      竺南接过甄洛递过来的茶盅,抿了几口,这身的寒气算是祛除了大半。她闭眼定了定神,对身边的甄洛道:“你在这外屋守着罢,我自己进去。”
      “好。”话虽如此说,她到底是帮竺南掀开了里屋厚重的门帘。
      竺南朝着那人的床边吃力的移动,腹部的伤口越来越疼了,她撩开外袍借着余光低头一看,呵,崩裂的血水已然将亚麻布染红了些许,倒真如景楼说的那般,现在的自己一丁点也动不得呢。
      原以为窗外的雪已经够白的了,可床上那人近乎白到透明的颜色以及本就素白的床帏上印着点点刺目的血迹,许是捂着帕子咳血的时候不小心弄上去的罢。思及于此,她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钝痛,这便又走快了几分,直至坐到床沿边。
      竺南望着床上的女子良久,原本抬起的手却在即将触及到其脸颊的前一刻停下,尔后终是收了回来。若说床帏上的痕迹已然昭示着女子的病重,那么她中衣领口上的一圈血渍确是让竺南本就抽痛的心疼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垂头静坐,一颗泪就这么骤然的顺着眼角滑落到衣襟上。
      “把攥着的拳头撑开来给我看。”
      “傅雪…你,什么时候醒的?”竺南惊讶的望着床上的女子。
      “这连着几日都在睡,总归是睡够了罢。”顿了顿,她略微严肃的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纱布裹得严实的孩子,又道:“左手撑开来给我看。”
      自进屋开始,自己便一心只念床上这人的安危,竟未留意何时开始这左手紧紧地攥成了拳的,待她松开一看,呵,指甲已然将手心划破,鲜血顺着指甲缝滴到了地上。于是,她赶忙将血擦到了外袍上。
      傅雪料到了会是这般情状,见这孩子跟做错了事一样慌张,语气也软了些:“浑身上下统共只这一处是好的了,就这么不待见它?”
      “我是真的没觉察到…”哎…全身上下哪一处不比这疼多了去,她的确是没感觉到破皮了。
      “什么时候醒的?可感觉还好?”傅雪接着道。
      “方才掌灯时分醒来的,除了觉得身子重了些外,其他都好。”
      “脱了外衣给我看看。”看到那孩子肩胛处有点点血迹渗出,傅雪复又沉着脸道。
      竺南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一时间愣在了原处。
      “怎么?可是不愿?”
      “没,没有。”方才自己手上破了些许,眼前这人已经是一脸的不高兴了,若是让她看到腹部和后背的那副惨不忍睹的样子,会不会气得吐血……不行,这话万不可随便乱说……
      “那就脱了罢,我这屋子也是极暖的了。”傅雪挑眉道。
      眼见是逃不掉的,竺南一咬牙,脱就脱。这身子上的伤虽不少,却也不是全都用亚麻布包裹完全了的,为了便于换药,肚兜是定是不会穿的。所以,眼下呈现在傅雪面前的是一副已然发育完全的女性胴体,长期的昼伏夜出导致肤色似雪般剔透,紧实的肌肉匀称的分布在周身各处,唯一刺目的是胸腹间那抹晕开的殷红,伤口从左腹直接延伸到了右腰,若不是穿了软甲,这一处怕是能置人于死地。
      傅雪原以为独自闯军营就已经傻得可以了,可眼前这位刚从鬼门关回来,就敢这般不要命的过来找自己,伤口崩裂了还跟没事人一样的站在那里。想到这里,心头一阵怒火便窜了起来。
      “你过来。”
      “嗯?”
      “过来躺一下罢。伤口都裂成这样了,这会子外面下着雪,你也是回不去的。”言罢,傅雪往里挪了挪,又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眼前的女子明明一脸的病态,可在竺南眼里为何偏生美得惊心动魄,话音刚落她便动了身。
      傅雪瞅准竺南撩开被子准备躺下的瞬间,对着她的脖子就是一咬。
      嘶……疼字还没喊出来,竺南就感觉刚被咬的地方有被舌尖扫过的酥麻感。
      “等我好了,这笔账慢慢算。”傅雪松开口说道。
      她见竺南皱着眉,一本正经的样子,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接着傅雪就感到身上一沉,那孩子倏的伏在了自己身上,为了不至于压到自己,她竟不顾已然伤口崩裂的肩胛,撑着前臂望着自己。继而,俯身吻了过来,先是额头,面颊,鼻梁,最后才是微启的朱唇。当馨香的柔软贴合起来,檀口中两条不安分的小蛇便纠缠到了一处,彼时两人都不禁喟叹,当世间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惬意的事情了。这吻一直持续到彼此均是没了力气方才意犹未尽的结束。自始至终,竺南都是撑着双肩,恐压到身下羸弱的人儿,肩上的伤怕是已经跟刚受伤那会儿没区别了,是以这算不算痛并快乐着?罢了,明天换药的时候且背着眼前这人罢。
      许是刚才说了太多话有些虚弱了,许是那一吻太过投入激烈的缘故,傅雪这便又睡了过去。竺南见那人恬然的躺在自己怀里,尽管心跳缓慢,呼吸微弱的不可寻,可到底是活生生的在她身边。傅雪,这命既是阎王不肯收,便叫我这一辈子都守着你罢。两人额头相抵,安然睡去。竺南在梦里又见到了那名女子,不再是模糊的轮廓,眼前如此熟悉的五官,除了她不作第二人想。
      傅雪……睡梦中的孩子呢喃了一声,她怀中的女子则是缓缓的睁开眼,凝视许久后,勾起一抹笑靥,随即又睡了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煦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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