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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谛【中】 思及至此, ...

  •   思及至此,解雨臣撂下了手中的碗,说了一句:“你倒真是不会看人脸色。”说罢起身就走,黑眼镜站起来放了张卡在桌子上,便追了上去。

      走之前黑眼镜心想,饭桌上头谈生意,一筷子龙井虾仁换了他埋在整个杭州明里暗里的堂口和势力,最后饭钱还是自己掏腰包出的,说出去倒真是不用在道上混了。

      亏了呀,真是亏了。

      黑眼镜想着这般可不行,他黑爷讨不了好但也绝不能吃亏,于是便追了出去。

      这家私人饭馆儿依着西湖而建,因此黑眼镜追出去的时候,正是正午时分,日头大好,他便一路慢慢走了过去,权当是看景儿,反正他要是真想找,解雨臣便怎么也躲不了。

      于是沿着湖边一路走过去,不过两三分钟的功夫,便看见解雨臣正站在饭馆外头的湖边儿上,西湖一派的好景致,碧波千顷的波光粼粼,当下是五月的天,自然是看不得断桥残雪,解雨臣只站着,黑眼镜走的近了,方发觉他是在侧耳听些什么,于是站在他身边,凝神听了听,发现是渔船上的小姑娘在唱昆曲,细细听来约莫是白蛇传里的那出断桥。

      “顿然间,鸳鸯拆散,奴薄命,孤鸾照影,好叫我泪珠暗滚。怎知他一旦多薄幸。兀忒硬心。怎不叫人两泪淋!”

      那小姑娘听着声音软糯,黑眼镜心想不过大概是十六七的样子,清清脆脆的唱来全然不得里面愁怨的情愫,而后又想,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哪里省得这些,转神间又听见解雨臣低声跟着后头唱:“奴薄命,孤影照鸾……”

      他自小学戏,南腔北派文戏武打都略有建树,断桥这出戏自是熟的不能再熟,几句唱词信手拈来,他捏着嗓音,双手只插在衣服口袋里也不摆身段,只随口唱来,他的声音同那姑娘相比少了三分女子的甜,却又多了几分老成的润,同他平日说话的嗓音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黑眼镜只瞧着他面对着偌大的湖面,轻声唱着,那声音低沉软绵,合着十里春风远远飘过千顷碧波,飘散向远方。他想着是不是多年的以前的他也像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小小年纪,离家千里,孤身一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拼命学会坚韧与狠决。

      他自己想想而后又嘲讽的笑笑,解雨臣从来不是需要这种同情与怜悯的人,自己果然是脑子坏掉了。

      “花儿爷,为了赔罪,赏个脸让我请你看电影?”他走到他身边,笑的一如既往的不羁风流。

      是了,他不是那懦弱负心的许仙,他也不是重情痴傻的白娘子,这西湖断桥更没有一场倾盆的大雨,既不是被拆散的鸳鸯,想必也不应是薄命的孤鸾。

      两个人伴着湖面上悠扬的歌声绕着西湖边慢慢走,讨论着一会儿要去看什么电影,解雨臣对电影的印象还停留在王家卫的《重庆森林》和当年曾经红极一时的《泰坦尼克号》上,黑眼镜则更古早,心心念念想着的是解雨臣压根儿就没怎么听过的《颐和园》,两个人争执不下一言不合索性决定动手定胜负。

      黑眼镜那是什么样的身手,这么多年来在斗里刀头舔血挨过来的,那全都是真刀真枪的功夫,同张起灵也应当是不相上下的,不过解雨臣胜在身手矫健,动作迅速活像一尾活鱼,招招式式走的是精巧的路子,缠斗间衣衫撩起,露出一段浅蜜色精瘦紧致的腰身,像是当年他曾经用过的一匹上好的秋色丝绸段子,日光下头那么一照,便是晃人心神的色泽,这般的色泽看的黑眼镜有些分神,便是这么一分神,解雨臣便占了上风,出手快如闪电直取他的喉口。

      黑眼镜却岿然不动,半步不退,仰着下巴只等着他一招来袭,解雨臣手指刚一触上他的喉口便堪堪停下,半分不差。黑眼镜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停停停,我认输我认输。花儿爷好身手。”解雨臣收回手活动了下手腕,说了句承让。

      两人终于就看什么电影做下了决定,于是转身往电影院走。

      身后的断桥沉寂默然的立在他们身后,无人去看,湖面上荡着的渔船仍能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无人去应,他们只并肩走着。

      走过断桥,走过苏堤,走过西湖,并肩走过。

      两个于看电影方面不是很擅长的人随便挑了一家离得比较近的电影院走了进去,显然他们忽略了档期这个问题,两个人看着满墙的电影海报一堆国外国内的大片全然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爱情片太腻,文艺片太酸,动作片太假,恐怖片又太没感觉,解雨臣看了半晌,最后在角落处的半价特区里发现了霸王别姬,然后拽着黑眼镜去买票。

      同隔壁排了老长的队不同,这边只有寥寥几个人在排队,大概是因为片子实在是算得上老旧,又是随便可以在家里看到的电影,所以便也没有多少人来看,两个人很快的买完了票,等开场的时候,黑眼镜看着外面买零食的超市,笑着问解雨臣要不要买,解雨臣看了看爆米花和冰可乐摇了摇头。

      他从小到大便从来不吃这些东西,小时候是因为要学戏要养着嗓子保持身段,所以这些东西想来是被禁止食用的,他犹记得那个时候,夏天吴邪和秀秀坐在家门口啃糖葫芦吃冰棍,他却只能喝着金银花,吃西瓜,幼年时期吴邪和霍秀秀有的东西他向来少有,刚开始的时候他只以为那是他们两个有的特权,他自己没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后来再大一些,就明白他们所有的,是普通的孩子都可以拥有的,只是他自己没有而已,后来时间久了就自然的成了习惯。

      花儿爷向来率性,想要的便去争去夺,争不到夺不了便不要,畏畏缩缩痴缠不决实在不是大男子的行径。

      解雨臣这么想着,拉着黑眼镜绕过超市,两个人捏着票往播放厅里走,大厅里面人少,解雨臣和黑眼镜就挑了两个喜欢的位置坐了,等着电影播放。

      解雨臣其实老早之前已经看过这个电影,看时张姓影星尚且红极一时,现下人却早就已经去世多年,倒是留下些电影大有些传唱百年的意思,其中便以这个为首,好似提到这个影星就一定要提到这个电影。

      当时他看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唯记得里面那句“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少一秒一分一天一月一年都不能算是一辈子。”当时便觉得好笑,唱戏的那时候尚且算是下九流的行当,那些戏子哪个不是看尽人情的人精,比起常人少不得是缺了一半心肝脾肺,一个比一个薄凉无情,一辈子这种事情向来做不得真。后来又想,大概正是这种几近疯癫的深情博了满堂彩才让这电影走上了神坛。

      人总是喜欢看情深如许看现世安稳,然后再来感叹光阴疏忽岁月残忍,管他什么道德信义管他什么责任负担,所有阻碍了所谓爱与情的东西统统全都可以不要。又如同他曾经阅读过民国时期上海张姓女作家写过的那段话一样: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实在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分开。"好像我们做得了主似的。

      他这么想着,姿态舒适的倚在扶手椅里面,结果就是看到睡着,待他醒来的时候电影差不多已经快结束,转头去看黑眼镜,发现这人比他也好不了几分,只差没睡的流口水了。电影结束时,大厅里面灯光亮起,黑眼镜便也醒了,他向来对光线的变化十分敏感,看着灯亮便知道是结束了,身边解雨臣在揉自己的脖子,他便知道,这人也睡着了。

      两个人往电影院外走,到了外面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大约是睡觉耗费了两个人所有储存的能量,一出电影院的大门,两个人就开始琢磨着去哪里吃饭,解雨臣一边沿着马路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最后在一溜儿的大排档前面停了下来

      黑眼镜瞧见他停了下来,也跟着停了下来,解雨臣看了看,然后挑了一家走了进去,黑眼镜瞧着有趣,便也没说些什么,跟着坐下了。解雨臣抽了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坐在他身边的黑眼镜,走到柜台那边拿碗碟倒开水报菜名,动作显得熟稔无比,黑眼镜握着水杯问:“来过?”解雨臣坐下,给自己倒水,答道:“之前吴邪带我来的。”

      晚上八九点正是大排档人多繁忙的时候,店主在外面露天加了很多桌椅,成群结队出来吃饭的男人们便坐在外面,叫几瓶啤酒,点几个菜,一边喝酒一边聊天,拉家常骂上司,偶尔会哄笑一阵,声音嘈杂气氛热闹。这两人倒是教养极好,在这样的环境下仍记得食不言,两人捉着一次性的木质筷子,就着边缘有一点点豁口的劣质瓷碗,点了两瓶常温雪花,慢条斯理的坐在塑料方凳上,喝酒吃菜。

      香菇青菜,鱼香肉丝,蚝油生菜,肉末蒸蛋,再加一个番茄蛋汤,四菜一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松松摆一桌,竟也莫名的有了些暖意,解雨臣在香菇青菜里面可劲儿挑青菜,对立面的香菇不屑一顾,黑眼镜瞧不过去,勺了一勺搁到他碗里,解雨臣看了看碗里的香菇,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去盛汤去了,一碗汤端回来,黑眼镜只支着筷子看他,解雨臣和他对视两秒,恨恨的把碗里的香菇塞进嘴里,然后黑眼镜重新捉着筷子开始吃菜。

      解雨臣喝了小半杯雪花,他向来喝酒少且容易上脸,只喝了半杯脸上便范成了桃红色,只见他眉目温和,眼波潋滟,面犯桃花,唇色娇俏,艳的周围一些人时不时的瞧着他看,两瓶啤酒黑眼镜喝了一多半,大约是被啤酒呛了嗓子,一顿饭的功夫,总是频频的咳嗽,解雨臣便收了他手边的酒瓶和酒杯,推了生菜给他。

      两个人不紧不慢的吃了几个小时,等到结完账出门往回走的时候路上已然没什么人了。路两边的路灯年久失修,有几盏明明灭灭,有几盏索性直接不亮了,又因为这段路离市区有些远,于是也没有及时得到修缮。

      他们两个并肩走着,前后都没有人,前路平坦开阔一如一条康庄大道。

      解雨臣随口唱着花鼓戏的段子,在寂静的夜里他的声音显得尤为清亮,他们两个一步一步的走,渐渐走到路灯坏掉的路段,灯光整个全都昏暗下去的那一刻,黑眼镜伸出了手。

      解雨臣的视觉被黑暗剥夺,只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勾住,先是从小指,然后是中指和无名指,最后是整个手掌,一点点的,被收纳进对方宽大温厚的手掌里,然后他翻过手掌,十指勾进他的十指之间,紧紧握住。

      明明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他却像是能够看到一帧一帧的画面定格一样,甚至连他手掌的骨骼他手掌的经络血肉,统统都能看到。

      他们十指紧扣,走在黑暗的没有人的路上,他听见身边他喊了一声,轻轻的,有些沙哑,却很清晰。

      “花儿。”
      “嗳,瞎子。”

      如同投进水面的及其细小的石子,划破水面,而后又迅速的沉寂下去。

      他终于不再是二月红的徒弟解家的当家老九门的小九爷花儿爷,他也终于不再是身份成谜道上呼风唤雨另老九门长辈也需敬让三分的黑眼镜黑爷。

      只是解雨臣和黑眼镜。

      是小花儿和黑瞎子。

      是在这个同性之间你爱我我爱你不再那么会被人唾骂的时代,在这个偶尔有些天灾却没有战火没有人祸的时代里,能够一起外出旅游逛公园看电影,在大排档吃夜宵,逼对方吃不爱吃却有好处的蔬菜,给他添一碗汤,挟一块菜,一起散步一起牵手亲昵地称呼对方的普通的同性的恋人。

      解雨臣在灯光聚集的台上万千观众的面前演了近二十年,演得帝王扮得妃子,世间万象无一不精,而如今在这昏黄暗淡的夜色里在这不见一人的路上,他终于扮得像了一次黑黑瞎子的相爱的普通的爱人。

      终于像了,黑瞎子的,相爱的,普通的,爱人。

      然后,便再无然后。

      “花儿爷?”
      “嗳,黑爷。”

      走过这一段暗无天日的路,走进昏黄的灯光下,便再无然后。

      如同他还是解雨臣,如同他还是黑眼镜,如同那句花儿爷,如同那句黑爷,如同他们松开的手,如同他们错开了半步的距离。

      “三十秒。”
      “嗯?黑爷说什么三十秒?”
      “我说刚刚那段路灯坏掉的路,我们走了三十秒。”
      “黑爷果然好功夫啊,时间掐的这么明确。”

      然后走到路口,各自回家,如同前面十多年的经历一样,各自回家,各自走回自己的方向。

      之后吴家小三爷终于得了空,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解雨臣在西湖边儿上那家饭馆儿给他摆了一桌,吴邪带着小哥和胖子三人吃饱喝足,吴邪横在沙发上,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道:“这日子过得,整天都能不愁吃喝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真是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哟。”

      胖子有点喝高了,在一边嘲笑他没追求,解雨臣也跟在后面搭腔,本就是,这般的日子,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便坐着同吴邪聊天,吴邪说着近日的菜价又涨了,古董店三年不开张开张也吃不了三年了,说近日的杨梅西瓜鲜得很,说杭州好山好水不远处那座山上还新建了条石子路,说是有人捐的,倒不知是哪家大户财大气粗,改天等自己有了钱也去捐一条好千秋万代万古流芳,如此云云。

      解雨臣在一边端着茶笑着说:“你整天呆在家里,打哪儿挣钱去,要不索性跟了我,别说一条石子路,就是你想捐一座山头我都帮你捐了。”吴邪听出他语气里三分调笑的语气,便也调笑着回他:“我说小花儿,你整天除了挣钱和老九门,脑袋里面还想些什么呀?”闻言解雨臣轻轻搁下手中茶盏,低垂着眉眼,沉默不语。

      吴邪瞧他一时不说话,气氛显得莫名有些冷凝,便也静了下来,想看看自己到底是说错了什么话,却看见解雨臣抬起头,细长凤目里满满蕴着隐忍与痛苦,只盯着他喃喃开口道:“还想着,和你白头到老,了此一生。”

      那语气当真是柔肠寸断,深情不舍,听得坐在一边的张家小哥当场就变了脸色,吴邪一看身边张起灵脸色,忙道不好,于是咳嗽了一声,解雨臣看着他一脸后怕的样子,暗自憋着笑意,憋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憋不住了,于是一下子笑出声来。

      “我逗你的,吴邪你真是,和小时候一样呆头呆脑的。”解雨臣笑的眼角都是泪,恨不得直捶桌,吴邪被憋得脸色通红,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往嘴里塞了一个马蹄糕泄愤般的嚼。
      解雨臣看着他松鼠一样嚼着嘴里的东西,又是一阵发笑,连忙端了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把笑意压了下去,然后抬手去拭眼角溢出来的泪。

      和你白头到老,了此一生。

      入戏的他自己都不由得要给自己赞一句演的真好,想他红极四九城,这种深情如许的段子还不是手到擒来,应对吴邪这种人实在是绰绰有余。

      解雨臣笑的眉眼弯弯的,只看得吴邪心里越发憋屈,那边胖子喝高了正闹着说要出去继续续摊儿,吴邪实在是不愿意看解雨臣那副得意的样子,便拽起胖子,拉着小哥说:“行啦,吃完饭了,不如出去走走吧,正好给胖子醒醒酒。”

      一行人从二楼下了楼,吴邪三人先出了门等着解雨臣去结账,那老板一早便知道是解雨臣带着人来吃饭,便在柜台处等着,解雨臣走到柜台,老板忙把他推过来的卡递了回去,低声说:“当家的您这是折煞我了,黑爷说了,以后您才是正经说话儿的,我这儿,黑爷不管了,我这怎么能收您的钱呢,我给您留了座儿,以后得空了带朋友来,直接上二楼。”

      解雨臣闻言抬眼瞧了瞧面前这掌柜的,黑眼镜同他说过,这人是他当年随手救济过的,后来在西湖边儿上开了饭店,自愿归在他手下,现在同他这么说,大概是之前黑眼镜嘱咐过的。他又想起黑眼镜捉着筷子一脸无奈的说:“一筷子龙井虾仁就把我给卖了”时的神色,不由的勾起一抹笑。

      那掌柜的只垂着眸小心翼翼的察言观色,瞧见眼前这位爷笑起来活似三月春风般的明艳,道上都说黑眼镜近来洗干净了杭州所有的势力,几乎所有的堂口都交到了这个人的手上,又想起之前黑眼镜叮嘱过得话,加上打听过这位爷之前做过的一些事情,便把所有的想法全都压了下去。

      这些事情,原不是他们该过问也不是他们能过问的。

      解雨臣只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番,便收回了递过来的卡,冲着那掌柜的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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