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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谛【下】 出去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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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的时候吴邪正扶着胖子在湖边儿上吹风,入了夜的西湖比起白天来又是不一般的景色,可惜胖子和吴邪都不是什么喜欢赏景的人,张起灵更不用提,解雨臣叹了口气跟吴邪说:“吴邪,不如到街上走走吧,也散散酒气。”吴邪看了一眼胖子,然后点了点头。
四个人便溜溜达达的靠着路边儿走,胖子被夜风迎面吹着,多少酒意也醒了一些,挨着吴邪甩着膀子大喇喇的走,吴邪瞧着他,知道他是在借着酒意装醉,也不说什么,只跟在张起灵后面,胖子觉得四周没人说话实在是闷得慌,于是大步往前跨了几步,而后放开嗓子,荒腔走板的唱十八摸。
解雨臣落了半步走在他们后面,看着前面的胖子歪歪斜斜的走着,双手插在自己的口袋里,一步一步跟着,神色清明,眸色澄澈不带半分酒意,他向来不大喝酒,身为解家的少当家,喝酒误事这样的道理多少还是懂的,因此便甚少喝酒,即使有时候谈生意的时候躲不过喝了几杯,也在人前拼命的维持自己清醒的模样,解雨花名声在外,这条道上有些奇怪癖好的人多得是,他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胖子向来行事荒唐活的自在,吴邪和他处了这些年也过得清闲,唯有他自己,这些年越发的克制自省,像胖子这样大半夜的唱这些荒唐的东西,估计这辈子都是做不到的。
想罢,又摇摇头,反正也同他没有多大关系,于是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第二天遇见黑眼镜,便把和吴邪出去吃饭这件事情说了,黑眼镜笑了笑说:“那个姓王的在北京总算还是有点名气的,道上都说他这个人看着是贪财了点,但是倒是义气的很,我手底下有几个兄弟和他平时的时候也是偶尔有些往来的,吴家的那个小子结识这个人总还是有好处的。”
解雨臣挑着眉毛笑,说着:“同我也没多大关系。”黑眼镜只看着他,也不说话了,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对持着看了半天,终于还是解雨臣憋不住,说:“得了,我好歹也是和吴邪从小一起长大的,对他的脾气秉性说不上完全能摸透好歹也是知道一二的,再说了,解家在北京到底是有了这么久的根基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怎么样的,再不济,还有秀秀呢。”
两人正说话间,下边儿有人来报说是有人递了帖子来,黑眼镜便接了帖子,封面是不太熟悉的花样儿,大约是平日里不怎么接触堂口势力,掀开帖子看了看内容而后又看了看署名,然后把帖子搁在了桌子上。
黑眼镜对着解雨臣说:“杭州下边儿一个平时不怎么接触的领头的给他家小千金做生日宴,邀我们两个一同过去。”解雨臣埋着头玩手机,听见话才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为什么要邀我一起去?”黑眼镜不怀好意的笑道:“前几天不是刚刚才用一筷子龙井虾仁儿把我自个儿给卖了么?现在我们家可是全由花儿爷您做主了。”他话语里面全是戏谑,虽然带着墨镜,但是解雨臣知道这人这会儿怕是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索性合起手机,拿过那张帖子看了半晌,说道:“去便去吧,也跟着黑爷沾沾光,认识认识这杭州道上的人物,日后也好办事。”
两个人就这件事情做了决定,解雨臣拍了拍衣角,回去折腾自己正经的衣服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黑眼镜就着了专车来接,解雨臣穿了件粉色立领的衬衫,外面是一件收腰黑色底子暗绣了花纹的西装,配了条暗红色的细款领带,打了个规规矩矩的温莎结,黑眼镜瞧着他身上穿着的那件粉色衬衫,笑了笑,由于个人爱好的原因,解雨臣有一大摞粉色的衬衫,偏偏每一件都不一样,黑眼镜倒也不得不承认,解雨臣就是衬粉色,穿着亮堂精神又漂亮。黑眼镜也穿了件西装,黑色面料同样用黑色掺了银线细细密密的绣了一条盘龙,没有配领带。他同解雨臣站在一起,穿的衣服莫名的有些配套的感觉,看着特别的打眼。
那领头的把宴会摆在了偏处的一处别墅里,因为地方较为偏僻,所以地方倒是大的很,用来摆宴会倒是再适合不过的。黑眼镜和解雨臣坐在后座,两个人也不说话,等着司机往目的地开。
领头的一早知道了黑眼镜要来,于是早早的就准备好了,在门口等着这位爷。
黑眼镜和解雨臣两个人分别从左右下了车,那领头的早就迎了上来,黑眼镜同他寒暄了几句,解雨臣一直站在黑眼镜身边四处看着,也不搭话,那领头的看着黑眼镜带着个人过来,心下明白这大概就是道上近来传闻的那个人。
“这位,是解当家的吧?”
黑眼镜挑了挑眉不说话,解雨臣上前一步看着那领头的搭话到:“是,我是解雨臣。”那领头的朝着解雨臣作了个揖,说着:“谢解爷今儿个抽空和黑爷一块儿过来。”
解雨臣知道,这大概就是算认下他了。黑眼镜这才往前走了一步,那领头的看见黑眼镜走了过来,便开口说道:“我还记得黑爷很擅长笔墨,当年有幸见过黑爷的画作,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这个荣幸得黑爷一副作品?”他态度谦恭,黑眼镜听着只笑了笑,同他说:“笔墨这方面我已经不接触许久了,现在再画大概也就一般了,就不献丑了。”而后又同那领头的闲聊几句,把话题岔开,便由着那领头的把他们带了进去。
那别墅是三层的样式,吊顶被挑的很高,一楼地方宽敞,两边有旋转楼梯可以上楼,一行人到齐了之后,主人家先是说了一番话,然后便开始了宴会。
这种宴会一般联谊意味比较浓重,这种宴会上多的是来谈生意来拉人脉的人,也是大多社会性的人物进行信息交换的地方。
黑眼镜和解雨臣两个人却没有参与其中,只是坐在一边,两个人手里各捧着一杯香槟在说话,主人家请来了乐团做伴奏,有些人便跳起交谊舞,有的时候舞蹈也是社交的一种。乐队演奏的节奏较慢的舞曲,大厅里面灯光打得略显昏暗,时不时的还有一些窃窃私语传来,气氛十分的甜腻。
黑眼镜握着香槟杯,看着身边的解雨臣,他正拿着同样的杯子,只不过眼神发散不知在看些什么或者说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黑眼镜一口喝完自己杯子里的香槟,绕道解雨臣面前,行了一个万分标准的邀请礼,解雨臣有些闹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不动声色的盯着他看,黑眼镜就保持着那个动作动也不动,好像解雨臣要是不答应跟他跳一曲他就决不放弃一样。
解雨臣看着黑眼镜,然后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握着的香槟杯,站了起来,他把手伸了出去,手刚一搭到黑眼镜的手上,黑眼镜便暗暗用力把他一把拉了过去,好在解雨臣反应比较快,一下子平衡了身体然后摆出了很正式的跳舞的姿势,因为刚刚黑眼镜的邀舞,他现在只能跳女步,于是左手搭在黑眼镜的手上被他握住,右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感觉的自己的腰被黑眼镜搂住,然后猛的往他的胸前一带,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解雨臣凑到他耳边,笑着说:“以前教我跳舞的老师曾经说过,要是男性在邀请舞伴跳舞的时候是把女伴一把拽过去的,那么是很不礼貌很不绅士的行为。”黑眼镜也笑着说:“我不绅士,反正你也不是淑女啊。”
耳边放的是柔和缓慢的舞曲,黑眼镜握着解雨臣的手,踏出一步,带着他开始这一曲舞蹈。解雨臣半贴着他,黑眼镜呼吸之间的气息全都扑在他的耳边,热热的惹得他有些痒。按照规矩,跳舞时男士扶着女士腰的那只手应当以指尖和手腕部位为接触,如果是用手掌整个儿接触女士的腰,说的好听点叫失礼,说的难听点,那就是耍流氓。
显然黑眼镜是色狼级别的。
他现下正是毫不客气的用整个儿手掌贴着解雨臣的腰,他的手掌极热,隔着西装和衬衫,解雨臣仍然能感觉到他手掌心的温度,抬着头便看见黑眼镜不怀好意的笑。黑眼镜身世神秘,但解雨臣多多少少也知道他出身不低,于舞蹈这种社交必备的课程上自然也曾经花过一番功夫,旋转擦步走的优雅无比,解雨臣当年因为兴趣爱好也学了一段时间,现在两个人跳起来倒是默契异常。
黑眼镜身高比他略高些,微微低着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的睫毛扑闪着,带着些散漫的神色,脸颊有些微微的瘦削,他肤色本就白皙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莹白如玉,他这么看着,一时戏谑心起,凑近他的耳边,低着声音唱到:“小娘子啊,自从那日将你会,我神魂颠倒把相思害,今日你夫不能归,天赐良机莫相推。”
他那声“小娘子”唱的千回百转,整个儿一副纨绔子的样子,调戏的意味不言而喻,解雨臣了然于心,而后贴近他的耳边,略略掐着嗓子,开口唱到:“果然这色胆比天大,夤夜深入闺阁家,若打官司当贼拿,板子打夹棍夹游街示众还带枷。”
虽然黑眼镜唱的是越剧而解雨臣是用京剧来对的,但是唱词放在一起听来却别有一番意味,黑眼镜不怀好意的调戏,而解雨臣也颇带戏谑的顶了回去,这么一来一回,再配上一边的音乐和他们旋转跨步的舞步,十打十的情意绵绵。
他们二人是第一次共舞,脚步却分毫不乱,一曲终了,黑眼镜一个旋身而后左手贴在腰后,右手置于胸前,微微一躬身,行了一个绅士无比的谢礼,然后定格在那里等着解雨臣回礼,解雨臣挑眉一笑,学着黑眼镜的样子同样回了一个绅士礼,然后潇洒的一转身,调戏漂亮姑娘去了。
黑眼镜也不管他,只自己捧了自己的香槟杯,坐在一边,看着他的背影,解雨臣生长环境特殊,霍秀秀那般的美人当前尚且不动心,更何况就解雨臣本人而言,也算的上是个美人,所以黑眼镜一点也不担心,只那领头的,一直围着解雨臣,连带着相熟的几个人也围着他,纷纷说着什么解爷一表人才丰神俊朗事业有成前途无量不知哪家姑娘有这个福分可以相伴左右等等等等。
两人在别墅里盘桓了一日,后来那领头的百般的邀请黑眼镜和解雨臣两人就在别墅里住下,时间晚了,郊区路不大好,晚上天又凉风又大,还不如就在这儿住一晚上,隔天再回去,黑眼镜却偏不,推辞了人家的一番好意,带着解雨臣连夜往城里赶。
解雨臣倒是无所谓,应酬这种事情他做的多了,这几年越发的得心应手,黑眼镜偏一脸嫌弃的说还是自己家红木龙凤罗汉床宽敞睡着舒坦,解雨臣都懒得说他死讲究,只坐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两个人回到市里面的时候已经凌晨,黑眼镜把解雨臣送回了住处才转头回去,赴完宴接下来几天两人又都是一阵好忙,解雨臣有些时候没见着黑眼镜,他还是过了几天才知道,黑眼镜从别墅回来之后就病了,大概是吹了夜风着了凉,头晕头痛眼花咳嗽什么病症都来了,弄得解雨臣感叹果真报应不爽,于是立刻着司机开车,赶去了黑眼镜那儿,说是去探病,实则是去看热闹。
等解雨臣到了黑眼镜那儿的时候,黑眼镜正坐在厅里的圈椅上,手边的方桌上搁着一碗尚且冒着热气的黑漆漆的药汁,药碗旁边还放着一个方形的漆着红漆的小盒子,里面摆着果脯糕点这些小甜点,黑眼镜手里边拿着把小蒲扇,正冲着那药碗一下一下的摇着。
解雨臣一进门便闻见了满室的药香,走过去坐在黑眼镜旁边的椅子上,探出头仔细闻了闻,发现里面都是些类似于金银花蒲公英之类的清火败毒的草药,想来是黑眼镜寒凉侵体才病了,伸出两只手指在碗边上探了探,觉得热气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便夺了他手上的蒲扇,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却伸手从甜点盒子里挑了块蜜桃果脯扔进嘴里,一边嚼着含糊不清的说:“已经凉了,赶紧喝。”那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简直昭然若揭。
黑眼镜伸手拿过药碗,只好一口一口的喝了,喝的时候眉头皱都不皱好似没什么感觉,喝完最后一口却是招手唤过来一个门口候着的小子,让他赶紧端走了药碗,可能是喝药喝的有些急了,他握着拳抵在唇边,压抑着小声的咳嗽,解雨臣从点心盒子里拈了一块做的不大地道所以显得齁甜的豌豆黄递了过去,黑眼镜只撇过头瞧了一眼,接了过去,然后咬了一口,他吃的极慢,那种齁甜的感觉对他来讲好像没什么影响,解雨臣没能顺利看到某人被这不地道的甜点甜的皱眉的样子,掸了掸手上沾到的糕点屑子,然后把点心推到一边去了。
解雨臣不甘心的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揶揄着道:“黑爷可要当心自己的身子啊,虽说中药大多负面作用小,也有固本培元的作用,但是药三分毒,长时间喝药总不见得是好事啊。”黑眼镜听了这话,点点头道:“你以为我愿意喝这玩意儿,还不是被逼的,替我看诊瞧病的是个老郎中了,老早以前就跟着我,这次来杭州,老人家说什么也要跟着我一起过来,本来我说这路途遥远的,就不麻烦老人家了,结果现在却真的用上了,老人家说什么都要给我下足了药量才够,这药怕是还要再喝上一段时间了。”
解雨臣幸灾乐祸的笑了笑,跷着腿说道:“今儿个外边儿天气好,暖融融的,风和日丽,黑爷何不出门走走,也见见阳光,好杀杀身上的病菌,驱驱寒气,想来这病也好的快些,也能少喝两天药。”黑眼镜想了想,然后说:“倒也是,也好久没有清闲的出去逛逛了,难得花儿爷邀我,今儿个就一道出去看看杭州的景色,过来这么久了,还当真没有好好儿看过。”
说着便起身往外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一个老先生拦下了,解雨臣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老先生,老先生头发花白,同上了年纪的老北京的老大爷一般留着花白的胡须,身上穿这件石青色麻布的马褂,下身配了条同色的裤子,看着不卑不亢的,解雨臣想着这位大概就是跟着黑眼镜的那位老郎中了,那老先生瞧着黑眼镜要出去便问:“上哪儿去?”语气里面有些不高兴的感觉,黑眼镜对他的态度倒是客气,说:“今儿个天色不错,太阳又不大,就想着出去走走,晒晒太阳,驱驱寒气。”那老先生听了黑眼镜说的话,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面的日头,然后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今天太阳确实不是很大,你出去走走也好,但是自己也要注意些分寸,自个儿的身子自个儿也当心着点。”黑眼镜应了一声,然后和解雨臣一起出去了。
解雨臣一边走着,一边同黑眼镜说:“看不出来啊,这老郎中地位挺高的啊。”黑眼镜答道:“老先生年纪大了,跟了我不少年了,我小的时候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就是他给我瞧得,这么多年了一直跟着我,也理应对人家尊敬些。”
两个人也不开车,只从家门口一路漫不经心的晃悠,没什么目的地,瞧着那条道儿顺眼,就往那条道儿上走。他们两人对于杭州的街道都不大熟,但是这一点也不影响他们二人在街上晃悠的兴致。
两个人漫无目的的随便走着,左拐右拐的不知拐进了哪一条巷子里。
那巷子看起来颇有些年岁了,地面上铺的是成块成块的青砖,因了长年累月路人的踩踏而显得有些温润的光亮,巷弄两边是一些老旧的民居,很具有江南风格的粉墙黛瓦,即使大部分墙面上的白色都已经剥落了,但是从那温婉的格局和屋檐的线条里仍然能看到当初这里的温柔风景,那巷弄显得极窄,堪堪能容他二人并肩走过。
解雨臣骨子里对于这些古风古韵的东西从来都是非常偏爱的,而黑眼镜则是因为家底深厚的缘故,对于这些略带风骨的东西也是略有喜爱,两人站在巷子口,便觉得这条巷子有趣的很,毕竟虽然是在杭州,在高速现代化资源不断被挖掘的今天,这种很原始很古朴的具有民俗风味的巷弄已经非常少见了。
两人抬步往巷子里面走,巷子非常的老旧,连同巷弄两边三三两两的店铺也显得非常具有历史底蕴,不同于位于杭州市中心那些新建的拥有落地窗玻璃门窗明几净门口还站着穿着制服的导购小姐的商店,这里的店铺大多都是非常古老的木板门,里面安置着上世纪的那种长长的木质长柜台,铺子里面鲜少有安装了空调的,甚至连电风扇也很少有店铺安装了,大多数都是坐在柜台后面的老板一边闲来无事翻看着手中的报纸,一边拿着蒲扇一下一下的摇,看上去和吴邪的那个古董铺子有些相似,都是能让人感觉到时空凝聚的地方,不过吴邪那铺子是故意做旧的,而这里都是正正经经的经过了时间和岁月沉淀下来的。
解雨臣拉着黑眼镜从第一家店铺开始一家一家的慢慢逛,黑眼镜想着索性今天是出来散心的逛逛也好,也就随着他去了。
巷子是老巷子,巷子里面的铺子也不是多新潮的东西,裁衣服的裁缝铺子,补锅磨剪刀菜刀的,做木工活儿的,小小的中药铺子,也有什么古董铺子和当铺一类的,有一家小店解雨臣很是喜欢,那家店铺的外观同别的店铺没什么不同,都是小小的旧旧的,甚至连一块写着店名的牌匾都没有,店里面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一进门便闻到一股子的龙脑香,正对着大门的是一个小小的方桌,桌子上摆着一个竹编的篾框,里面放这些手工的制品,大多是一些女孩子家的小玩意儿小饰品 的,桌子两边靠墙摆着两个宽大的木质架子,架子上摆着零零碎碎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有陶瓷的,竹制的,木雕的物件,造型大多简单精巧,看上去像是手工慢慢做出来的。
里面架着一扇屏风看着也有些旧了,解雨臣绕过屏风,发现里面杂乱无章的摆着几张桌子,一个女孩子正站在桌子前面,提着笔写些什么,解雨臣走过去伸手敲了敲屏风的边缘,那个女孩子听见声音,把头抬了起来,但手却没有停下来,她冲着解雨臣笑了笑然后说:“随便看看吧。”说着手腕轻轻的一提,然后搁下了手中的笔拿起桌子上的纸张轻轻吹了几下,解雨臣这才发现她写的是一副扇面。
扇子的正面画着描金山水,背面提了一阕词大约是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什么的,解雨臣觉得这词和这扇面上的画不太般配,随口问了一句:“山水扇面为什么要配相思这样的词?”那姑娘羞赧的笑了笑说:“自己弄着自己用的,之前看了一本小说,里面有个人物便用的这样的扇子,觉得挺好就画来用了。”
不提题词和扇面到底是否般配,解雨臣却觉得那一笔字和那满页荷花的手法到是极好,于是喊了黑眼镜过来看,黑眼镜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慢慢悠悠的走过来,走到桌子跟前探头仔细瞧了瞧,点点头说:“是不错,看着像是从小就开始练的。”那个女孩子不大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小的时候身体不太好,所以就没有和同龄的孩子一样出去念书,后来家里人见我闷在家里无聊,别的东西又不大能学,觉得书画反正平心静气,所以就学了。”
解雨臣这才发现,屏风后面隔断的这个房间里面的墙壁上挂着一些字画,看起来应该都是这个女孩子自己的作品,她发现解雨臣在看她挂在墙上的字画小声的说:“都是自己弄的,就挂着看看。”然后偷偷的瞄了一眼黑眼镜说:“看起来这位先生像也懂这些。”
解雨臣说:“是啊,他画画也很厉害的,书香世家。”那女孩子听着笑了,说:“恩,我这里也是可以帮忙卖客人的作品的,一些自己画的或者写的东西也是可以放在我这里拿去卖的。”解雨臣瞥了一眼黑眼镜开口问道:“怎么着黑爷?要不要露一手?”黑眼镜扶了扶自己鼻梁上的墨镜,摇了摇头说:“还是算了,我好久不碰书画了,现在也差不多忘了个干净,小姑娘字写的不错画儿也挺好看,我就不献丑了。”说着转身到外面的大厅去了。
那小姑娘探着头看了看黑眼镜然后对解雨臣说:“他是生气了吗?”解雨臣回答道:“没有,他不是生气了,他以前画画和写字都非常好的,我有一把油纸伞,伞面就是他给我画的,可惜……”“可惜什么?”那个女孩子歪着头一脸好奇的问,解雨臣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学着黑眼镜的样子勾着嘴唇笑着说:“可惜啊,他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现在画画和写字都没有以前好了,怕别人笑话他,所以就不碰了。”那姑娘抿着唇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下头写字画画。
解雨臣绕过屏风,在店的门口看见了站在那儿等他的黑眼镜,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去,看见他跟了上来低了低头说了一句:“聊完了?”“恩,聊完了,挺有意思的一个小姑娘。”“那走吧,前边儿还有呢,继续逛逛。”“恩好,走啊。”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肩并着肩继续往前面走,好像刚刚那家店不过是他们从一进巷子以后逛了这么多家店里的一家没什么不同,其实,本来也就没什么不同。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往前走,解雨臣还是像之前一样,一家一家的走进去慢慢的逛细细的看,来浪费这一下午难得悠闲的时光。
黑眼镜只陪着他慢慢的逛,在店里的时候两个人偶尔会低声的交谈两句,说说店里的东西,走在巷子里的时候两个人也会偶尔闭着眼睛站在那里晒晒太阳,然后继续往前走。
解雨臣往前继续逛,看见一家店铺的时候停下了脚步,那家店铺其实同前面那些店铺的外观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只不过这家店用来写店的名字的并不是木板之类的东西,而是一副白幡,白幡并没有写字,解雨臣好奇,便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年纪显得稍大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面正闭目养神,着店铺的位置在巷弄的最里面,想来平时大概是没什么人来,所以店主才很悠闲的在打盹,解雨臣走进去看了看,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家店来的人会这样少,这家店原来是卖寿材的。
花圈寿衣、火烛纸钱、甚至还有棺材。
其实棺材解雨臣见得并不少,老九门里出来的,只怕见得最多的就是棺材了,所以原本没什么好奇怪的,只不过国家早就已经废弃了土葬,全都实行火葬,所以棺材这样的东西在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连农村里都已经不大有这样的东西,更何况是在杭州城里摆在明面上的,所以解雨臣才觉得稀奇,于是不由的想要仔细看看。
店中间停着一口棺材,很普通的样式,木材也不是什么定好的木材,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柏木的,不过上面的雕花倒是好看,用清漆漆的锃亮。解雨臣看着,而后感叹道:“其实棺材也是一门艺术啊,从木材的选择到格局再到外部的装饰雕花,全都是有讲究的,可惜啊,我们以后是用不了了。”
黑眼镜走过来看了看面前的棺木,说着:“花儿爷要是喜欢,我自然可以买一口摆着,等你百年以后那口棺材跟你一块儿烧了,如何?”解雨臣听了这话并不生气,只笑着说:“行啊,不过黑爷,我要求可高着呢。”“哦?”“我要金丝楠木四角带七星板,顶端金粉漆福尾端松墨描寿,旁边儿的花样要暗八仙和梅兰竹菊福寿双全。”说完笑眯眯的看着黑眼镜。
黑眼镜听了他的话,叹了口气说:“花儿爷真是好大的手笔,先不说金丝楠木难得,金粉不算什么,这松墨可是极其难找的,更别说现在这七星板的手法大概也没多少手艺人会了,这么一□□下来,倒是要我倾家荡产啊。”解雨臣表情变都不变,只笑着说:“怎么,黑爷这是舍不得?”黑眼镜则是一脸正色的道:“为了花儿爷,有什么舍不得的。”
解雨臣装模作样的学着古代仕女福了福身,说着:“那可就先谢过黑爷了。”黑眼镜也装样子的受了他这一礼,而后一脸正经的问:“我应了你,你准备拿什么谢我?”解雨臣听了笑着说:“到时候不如我也为黑爷备一副棺木?”“怎么?”“金丝楠木难寻那便用千年沉香木做四角带七星板,旁边儿就用松鹤万寿双龙戏珠,黑爷觉得如何?不知配不配得上黑爷?”黑眼镜插着口袋说:“这倒是好,到时候我可等着花儿爷来送我这么一副极好的棺材板。”“一定。”
说着两人便转身出了店铺的门,说着话又往里面走了走,把里面剩下的不多的店也逛了一遍,两个人瞧着天色也不早了,便准备回去。黑眼镜留解雨臣在家里面吃了饭,解雨臣又磨蹭着留了一会儿,老郎中看黑眼镜今儿出去了一天,晚上药里面又多加了些分量,熬出来黑漆漆的一碗,看的黑眼镜直头疼,解雨臣非要赖着看着黑眼镜把药喝完,还非塞了一块驴打滚进他嘴里,才拍拍衣角,打道回府。
后来几天黑眼镜在自己家里没怎么出门,偶尔出了门解雨臣得了消息同他见了面,他脸色仍然是不大好,想来病还没完全好起来,便也戏谑着劝他好好儿喝药,黑眼镜偶尔也同他提起那一日逛过的巷子,说着哪天再得了空,约着再一起去逛逛,或者再在这杭州城里寻得这么一条颇有韵味的巷子随便走走也是好的。
解雨臣对这些事情向来不怎么放在心上,隔天就又去处理别的事情去了,后来听说,黑眼镜哪天又出去闲逛,逛到不知道哪座山下,也不知是从哪儿知道了说是那山上新建了条石子路,于是竟撂下了手上所有的事情挑了个大晴天兴冲冲的跑去爬山了。
解雨臣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先前一段时间请吴邪吃饭的时候吴邪随口说过这么个事情,大概好像是什么人在山上请了愿,现在应该是愿望得偿所以捐了一条路,捐路这么一说其实和捐门槛同宗同源,都是为表心诚,捐门槛意味着将自己摆在众人脚下,任人踩踏,以还业债,捐路则更甚,更不说这是一条从山下一直铺到山上的石子路了,这人大概是许了什么了不得的心愿,佛祖允了,才做到如此。
那条石子路建在通往杭州最出名的名刹古寺灵隐寺的山路上。
灵隐寺不愧为名刹,只站在山脚下便能感觉到古朴凝重宝相庄严,古语有云山中无日月,大概就是因为这寺庙中供奉着神佛所以才能够显得有一种凝固时间空间,让人心神瞬间平静下来,再无分毫杂念的沉淀,才显得在这样的山中,一眼便得超脱。
黑眼镜这天起了个大早,没着司机开车,自己步行着走到了灵隐寺山脚下,到山脚下的时候太阳还没大亮,他站在山脚下呼吸着山中独有的城市里面难得的清新湿润的空气,觉得自己浑身都清爽无比,长时间没好的利索的病症到好似痊愈了大半,他抬头看了看眼前青葱绵延的山体,又低头看了看从脚下一路铺开去的石子路,喃喃的感慨道:“这石子路长得真好看,倒是真亏了捐路的人好眼光。”
道路两旁长满高矮树木,深翠浅绿层层叠叠蔓延开来,在刚刚升起的太阳光下的映射下层次不齐的光影,光影静静的跳跃的地面上,因为时间尚早,所以还没有什么人,他只低着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子路,而后勾出一个放肆不羁的笑。
好似当年他初出江湖,别人尊称他一声黑爷时候的样子,又好似他当年第一次见解雨臣时笑起来的样子。
他笑着,迈开一步,俯身,跪了下去。
他双膝点地,腰身笔直,双手合十抵在自己额前,右手的手腕上挂着一串圆润小巧用沉香木制成的手串,那手串再晨曦的照耀下显得竟然有些耀眼,那细碎的光芒印在他的瞳孔里闪烁不定,然后他深深的,深深的拜了下去,宛如朝圣。
“谢佛祖成全。”
那一天,所有在这条山路上的人全都看到那个一身黑衣黑裤的年轻人低垂着眉眼,在这条新建的石子路上一步一跪,一跪三叩,一路往山上去。
有人是听说过这种礼节,大概是有诚信请愿或者又是大愿得偿的人,行这样的跪拜大礼以此来感谢佛祖慈悲,但听说总归是听说过,真正见到的还是少之又少,加上这个人又是在石子路上跪拜,光想想就觉得很痛啊,所有人都很自觉的从中间让开一条路,让这个年轻人走过去,往常热闹无比的山路,这一天竟出奇的安静,所有人都默默的目送着那个年轻人,一路而去。
黑眼镜自己其实都不太清楚他自己究竟花了多久的时间最后才到达山顶的寺庙,饶是他一向自诩体力过人,这样一路下来也已经几乎筋疲力尽,而灵隐寺中早已经有得道高僧在位住持听闻了底下的小弟子说的他一路上山的事情,知是故人而来,于是便奉了香在大雄宝殿内得蒲团前静静的等候。
黑眼镜在大殿外站着静默了几秒,而后一步步跨进了空荡寂静的大雄宝殿,面前的佛祖慈眉善目宝相庄严,他几乎是一下子就跪倒在佛前,双手合十,再度拜了下去。
住持站在他身后沉声问道:“敢问施主今次又是为了何事而来。”
“还愿。”
他颤抖着声音如此答道。
他为还愿而来。
那住持了然,点了手中的香递了过来,他接过住持手中奉的香,三拜过后小心奉入了香鼎。
“我佛慈悲,了我心愿,我询问了了解这些事项的朋友,他说若我诚信大愿得偿那么捐门槛便好,后来几经思量,决定捐一条石子路,同门槛大约也并无不同,却还能为山下上山的人行些方便。”
那住持听着他的言语,瞧着他,满目悲悯,只拈着手上套着的念珠,长叹了一声佛号。
黑眼镜今日难得的没有带着墨镜,露出了他一双眉眼。
他是满人,因此长得和汉人并不一般,眉眼处的轮廓要深一些,眉骨突出眼窝微陷,直显得他剑眉星目,更有些江湖人的霸气潇洒来,他依然跪着,抬着头看向前方的佛像,他的眼睛和正常人不大一样,并不是黑色或者是棕色,而是迷蒙不清浅浅淡淡的烟灰色。
他的眼睛,是他的病,亦是他的死劫。
他早些年年轻的时候下斗,那时候已经有了些本事,难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狂妄,斗里凶险,他那次差点折在斗里,险象环生最后九死一生的逃了出来,眼睛最后还是被伤着了,后来便一直小心留意着,也四处找了医生来看,但到底是医病不医命,这么些年也辗转看了许多医生,国内国外中医西药也从不曾断过,可惜这病没办法治,只能拖着,拖到实在拖不下去的那一天,也就就结束了。
先是对光线的变化异于常人的敏感,而后便是不能直视比较亮的地方,所以他戴上了墨镜,一戴就是许多年从没有摘下过,再后来就是视线的模糊,看不大清楚东西,因为看不大清楚所以不能写字也不能画画了,再接着就是一阵一阵的间断性的失明,伴着五感的渐渐退化消失,到今天,他的味觉和嗅觉已经差不多完全失去了,差不多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这病是治不好的,所以一直以来也算是掐着手指头算着过日子,他知道这日子也该差不多了。
他一生肆意,赏过一场最美的景色,品过一杯最好的美酒,做过一次最真的自己,这一辈子这样完结,没了也就没了,再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可是偏偏,偏偏半路杀出个解雨臣。
美艳无双杀伐决断隐忍果敢的解雨臣,如同那些深山老林里的狐妖精怪又如同那些千年古墓里的蚀骨剧毒,缠的他逃不出这一个情字也跳不出这十丈红尘。
但生死无常,命不由己,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同这一枝解语花玩那些待月西厢下的戏码,他还想护他周全,他还想给他一切能够给他的,他还想用一个男人的方式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看着他完成他当日跪在解家牌位前立下的那些誓言。
要他稳固家底,要他光耀门楣,要他成为老九门成为整个势力里的一个传奇。
他和他之间不要爱情不要长相厮守不要耳鬓厮磨,这才是他爱的方式。
黑眼镜一生不求曾求过人,这一次,却来求这漫天神佛。
那时他的眼睛还没有坏到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看见,他徒步上山,看着眼前的佛像跪了下去。
他犹记得那日他跪在佛前,他想求佛祖允了他们两个,好叫他们两个能像这尘世间千千万万的青年爱侣一般,而后又想,还是只要求佛祖能让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安于现状,让他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上权利的高峰也好,后来还是觉得,不要这般贪心吧。
不要这般贪心,那些东西他统统都不求,只求佛祖慈悲,再给他多活一个月的时间,只要一个月,足矣,然后他对着佛祖叩头三百,下山而去。
一个月,三十天。
三十天,是他奢来的,连同那三十秒,都好似是偷来的。
解雨臣终究是聪明敏感的人,几乎是立刻的就察觉到了一切的事实,不过却绝口不提,他从北京千里迢迢的赶来杭州,打着重新建立势力的旗号,和他一起衣食住行、各家堂口、大街小巷同进同出,和他一起度过了这一个月的世间。
也仅仅是这一个月。
黑眼镜其实是明白的,他同解雨臣哪里有什么同归,首先便是解雨臣不肯,祖宗牌位前磕过头发过誓的解家当家如何能肯?就算是他肯,他们之间隔着了那么多的不可说不能说的鸿沟如何熬过?便是这么多年一步一步咬碎了牙熬了过来,可现下岁月残酷,已不给他时间,终归还是不得同归。
如今他一步三叩跪罢三千山路前来还愿,只谢我佛慈悲,待我不薄。
前生几许深情事,敢问神佛或可知?
这些种种,便全都留到下辈子,留到他那一方小小的棺木里,再无人得知。
五月一过,夏日便真正的到来了,夏天一到,雨水便越发的多了起来。北京城虽然算不得是南方城市,但是也是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这般阴雨连绵的天气,霍秀秀实在是懒得出门了,于是整天的不是宅在自己的房间里就是窝在院子走廊下的躺椅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歹终于是有了些大家闺秀的样子来。
前几日的时候也有霍秀秀平时处的不错的闺中密友来找她出去玩儿,她说不去,闺中密友问她为什么不去,霍秀秀笑了笑说:“我在等啊。”语气郑重而惆怅。那小姑娘被她难得的正经给唬住了,连忙问她在等些什么,霍秀秀却笑开了,答道:“还能等什么啊,当然是在等这雨天过去啦,昨天看天气预报的时候还说这个星期都没个好天气,这种天气出去逛街会把衣服弄脏的呀。”语气娇嗔而埋怨,闺蜜听了觉得她说的很对,于是也没有再拉着她出门,乐的霍秀秀一如既往的呆在家里继续自己的宅之路程。
这天一大早天色还尚未大亮,霍秀秀便被一阵一阵的敲门声给吵醒了,她昨天晚上刚翻看一本解雨臣以前来玩的时候落在这里的前朝的志怪言情话本翻得起劲,直看到凌晨才昏昏睡去,掀起眼皮看了眼天色,发现外头天都还没亮,于是满心的烦躁,本来想不理会,但是架不住这敲门声一阵一阵的颇有节奏,而且那敲门人看来是没有人开门便绝不停手,只好认命一般的起来开门。
她都顾不得自己的仪表形象的问题,穿了一身的睡裙,披散着头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起身跑出去开门。她拉开大门,天色尚早,雨也还没又下下来,空气里面弥散着一股清新的雨后的青草的气息,她只见解雨臣穿着一身西装,却并未在里面搭一件他平时最常穿的粉色衬衫,倒是穿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白色衬衫,他倚在门口,瞧见她开了门,于是侧过身子,伸出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手掌里摆着一串沉香木雕花圆珠手串。
霍秀秀看见那手串有些微微地愣住,这是霍仙姑嘱托自己交给他的,现在他又拿了回来,解雨臣对着她缓缓的笑了一下,那个笑,坚定而悲悯,看的霍秀秀有些缓不过神儿来。
她只听见他说:“黑爷,今儿个走了。”
一如当初,他初成为解家当家,那一日他站在解家门口,倚在门框上同不远处那人笑着,遥遥的招呼了一句:“黑爷,今儿个来了。”
说不出的温柔缠绵,体态风流。
霍秀秀从解雨臣手中接过那串沉香木雕花圆珠手串,看了看然后也笑了,说:“小花哥哥,这手串你拿回去戴吧,婆婆说对身体有好处的,而且……”她顿了顿,然后说:“而且我也不喜欢啦,就送给你吧。”
她不喜欢了,不要了。
解雨臣听了笑着握住了手掌,然后伸手敲了敲霍秀秀的脑袋说:“真是的,净拿不喜欢的东西送给我,算啦,这也是个好东西,我就收下了。”
而后又站在门口和霍秀秀说了几句话,说着自己出去了这么一个月一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然后就先走了,霍秀秀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转头回家关上门,冲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自己的衣柜把衣服一件一件的拿出来,一边试衣服一边给自己那些好久不见的小姐妹打电话。
“喂……哎哎,起床了没啊?我们今天去逛街啊……夏装都已经上市了哎,怎么样……哦今天啊,今天太阳都出来啦,应该是好天啊……对啊,我等到了嘛……恩恩……你叫上她们吧,我们好久没一起聚聚了……嗯就这么说定了,拜拜。”
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洗脸刷牙梳头发。
她要等的,已经等到了。
再然后,解雨臣就回了解家,他外出一个多月,解家早已经积了一堆的事情等着他一件一件的去处理,于是又是一段时间的忙碌,他外出一个月,手段和见识却都长进了不少,不仅道上的人渐渐开始信服,就连解家的那些老一辈的人也开始对他放心了,解家已经完全的交到他的手上了。
之后解家当家的消失了一段时间,其实也不久,也就约莫半个月,回来的时候一身的风尘,一看便知道,他这是去淘沙子去了。
这件事情一开始的时候解家的人是不知道的,解雨臣去的时候只带了几个自己的心腹手下,在外面招了几个有本事的,又约了张起灵才去的。这次去的不是什么特别了不得的大墓,里面也没什么惊世的东西,没得手什么东西,还要分份子钱给招过来的人,因此难免有人不明白解雨臣到底是为了什么要下这个斗,后来有知道些内情的人说,解雨臣确实是没带什么别的值钱的东西回来,但是据说是带了一口棺材回来的。
众说纷纭,说那棺材是什么样儿的都有,但是众所周知从斗里来一口棺材上来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规矩上来讲就不大赞成带棺材上来,更何况棺材体积一般都比较大,带上来太惹眼,不大好找下家,而且解雨臣也没就这个传言说些什么,索性大家也就都当做是个传言来听了,没人把这件事情当真。
解雨臣的态度也是如此,他也没有把这次下斗的事情太当做一回事,回去了之后该做什么依然做什么,巡视堂口处理事务,一样一样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这天晚上他又照例出去巡视堂口,巡视完了准备回去,才发觉自己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于是在路边随便寻了一个路边小摊坐了进去,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啤酒,一个人坐下来吃晚饭。
他喝的有点微醺,好在地方离解家大宅并不远,于是一路走着回去,他便想起,之前的一次跟黑眼镜一起去大排档吃饭,想着想着又想起上一次约吴邪出去吃饭,几个人在西湖边儿上吃晚饭然后去散步散酒气,结果走着走着又被拉到街边去续摊儿,吴邪憋着坏想着办法的要灌他,胖子跟着后面闹酒,于是一群人敞开了喝,喝道最后几乎都醉了。
吴邪醉了便睡了,那张家小哥便背着吴邪往回走,胖子喝多了走在大街上又是荒腔走板的唱十八摸,放肆又惬意。
他这么想着便忍不住笑出了声,想着杭州那地方什么时候再去一趟,他还记得说过要去看看那条不知道是哪家财大气粗的人捐的那条石子路,只是这样想想,然后一边想一边走,抬起头发现解家的大门近在眼前,他敲开门走了进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