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呈列传》行且歌

5、章三 酒肆惊天战

　　日已西沉，白日喧闹的长安城变得深远寂静。然而有一处却依然灯火通明，便是阳泉酒肆。
　　此刻的阳泉酒肆，呈现了一幕怪异的场景。

　　这是个小酒肆，店内共有十方桌位，坐了七人，分列三方，隐成犄角之型。
　　最为亮眼的当属坐于临窗的两男一女，其中两个男子一身麻衣，头戴斗笠，正慢慢品着酒，不言一语。其中的女子身着浅绿色的衣裳，眸似青烟，面若桃花。满头的青丝高高髻起，一支翠玉珠钗摇曳生姿，是一个艳丽无双的女人。

　　离这三人两桌的距离坐着两个身着锦衣的男子，其中一个身穿白衣，气质蹁跹，面上一副青铜面具，看不出身份。另一个清瘦俊朗，三十来许，身着黑纹缎袍。正是秘术营第三卫长息影。

　　此刻离当日他与墨清辉议事之时已有七日，又身处阳泉酒肆，已过打烊时刻却不见老板小二出来招呼，显是此店已被枢密院征用，以便行动。而临窗三人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便是枢密院通缉五年之久的“魅女”阮青岚及其随从“朱氏兄弟”。

　　只是门口坐着的两个布衣男子却让这场行动出现了变数，这二人都是中年，一高一矮，相貌普通，作寻常百姓打扮。这两人看似毫无疑点，但在此刻出现在阳泉酒肆绝非巧合。对峙的双方均不知这二人是敌是友，是以没有轻举妄动。

　　酒肆里的七个人各自喝着酒，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突然高个儿的中年男子起身叫到：“老板，酒不错！钱我给你放桌上不用找了！明儿我再来喝！”说着在桌上放下几枚铜钱，拉了矮个的中年男子出了酒肆。

　　酒肆的老板依然没有出现，桌上只余几枚羿朝铸造的铜钱闪烁着冷光。

　　两名布衣男子出了酒肆径直走到长街尽头忽地一拐进了一个幽深小巷里，只见高个儿中年俯身在矮个儿中年耳边说了些什么，后者立马匆匆离去，而高个儿的中年脱下身上布衣，露出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忽地展开身法如蝙蝠一般向后方掠走，片刻间来到了阳泉酒肆附近的一条窄巷中。

　　高个儿中年在墙上某处按了一按，青石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打开，露出了一条密道，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之后走了进去，青石地板在他身后缓缓关上，从外面看不出一丝痕迹。
　　密道的尽头是一堵石墙，只见他伸手在墙上一抹，露出一个眼睛大小的孔洞来。这是“密堂”常用的机关，里边是密室，外边是酒肆墙上橱柜，从这个角度，阳泉酒肆店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此刻，息影已经站起身来，对着窗边的女人沉声道：“阮青岚，今日你已插翅难逃，交出《秘术大典》，或可减轻你的刑罚！”
　　“早就知道那人是你们派来的探子，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们的把戏？”女人回过头来，上挑的唇角似嗔似笑，“五年前你们就奈何不得我，今日只凭你息影一个卫所的人就想留下我？”

　　息影一滞，正欲说话，旁边带着铜面具的白衣人忽然站了起来：“既是如此，那便请青岚大家赐教一二。”面具下的人语气平淡，声音如清泉流水，动人心弦。密室里的男子一怔，七日前的一幕如潮水般泛起：“是他！”这密室中的男子正是易容之后的龙呈，而酒肆中的铜面男子竟是其当日所遇的白衣公子——墨清辉。
　　“看来你们这次是做足了准备。”女人还是笑，“你们若真有本事，《秘术大典》我还给你们又何妨？”

　　“休得猖狂！”息影沉声喝道，酒肆的空气突然凝重了起来，仿若泥沼，让人胸中也跟着闷气起来

　　“原来是断流之阵！”女人眉眼一挑，嗓音如黄莺鹃啼，惑人心弦，“至少集合了二十个人的念力，你也不怕他们力竭而亡？”
　　息影不答，眼中光芒大起。只见他右手一扬，平地忽地起了一阵水汽，三头幻狼凭空出现，疾风般向女人直扑而去。

　　女人轻轻转着酒杯，狭长的凤眸露出一丝不屑。
　　斜次里几道黑紫色的光芒闪过，几头浑身燃烧着黑紫色火焰的魅鬼扑将出来，与三头幻狼打作一团。朱氏兄弟踏前一步，站在息影面前寸步不让，眼中精光乍现，只听得几道嘶哑的吼声响起，又是几个魅鬼扑将出来。息影眉毛一扬，左手于虚空轻轻一划，一头青虎踏空而来，与朱氏兄弟幻出的魅鬼斗在一处，一时间流光乍现，劲风肆掠。

　　朱氏二人名唤朱成和朱图。是阮青岚的仆从，也是一等一的秘道高手，又是一胎双生的亲兄弟，默契无间。本来以息影之力是绝不能以一敌二的，但今日集整个卫所之力布下了“断流之阵”，两人念力大受压制，才与息影打了个平分秋色，短时间内是分不出胜负了。
　　阮青岚见朱氏兄弟二人被息影牢牢拖住，又刻意且战且远，心下便明白了息影的意图。他的目的只是拖住朱氏兄弟二人，真正的成败，还得看那位带着铜面的白衣人。

　　绿衣的女人依旧静静地坐于窗边，亦嗔似喜的脸上唇红齿白，如白月下的妖精，惊艳地人睁不开眼。
　　墨清辉突然冷哼一声，身边陡然烧起了炽烈的火焰。只见火光中两个扭曲的虚影挣扎着被燃成灰烬。

　　“不愧是枢密院的‘院判’，你有资格与我一战！”

　　绿衣的女人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软弱无骨的腰身尽是千般媚态，万种风情。像是在月下踏水行来，一层层的波纹自她走过的足迹缓缓荡开。一时间周遭的色彩突然暗了，寂静的黑暗中，无数扭曲的幻影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像是无数悲戚的灵魂在无声呐喊，渴望择人而噬！
　　墨清辉铜面下的脸上无悲无喜，深黑的眸子里闪烁起点点星光。像是黑夜里炸开一团金光，一条火龙缓缓升起，炙烈的光芒照得人睁不开眼。
　　四下袭来的鬼魅似遇见了天敌，在烈火中挣扎着逃开。

　　“好厉害的炽炎之气。不过好戏才开场呢！”深寂的黑暗里，阮青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如若妖魅。

　　无数的鬼魅忽然以极快的速度退去了，只余下不见五指的黑暗。
　　遥远的一声铃响传来，清脆悦耳。墨清辉只觉得浑身一震，灵魂似要脱壳而出。他心中一惊，空中的长龙大吼一声，自空中俯冲而下，盘起身躯将他牢牢护住。随后亘白的光芒大盛，自他脚下慢慢扩散出一圈炽烈的火焰，火焰过处，酒肆里青石铺就的地板渐渐显露出来。

　　墨清辉双目紧闭，细密的汗珠自额头沁出，心中暗道阮青岚的秘术造诣当真超凡绝伦，集秘术营二十余人之力布下的“断流之阵”竟对她毫无影响！好在她所用秘术乃是借暗月之力发动的“密罗幻界”，耗力极大。自己的炽炎幻气正好有克制之效，只需撑过眼前，过得一时三刻对方必会后力不济，那时便能反败为胜！

　　阮青岚似也知道久战不利，四周的空气突然一沉，无数声音由低到高地渐次响起，墨清辉的眼前暮然出现了无数的人影，记忆中的人如走马灯般一一闪过，有方轻玄，有息影，有公羊先生，还有那个喷了自己一脸血的黑衣男子……突然，其中两个陌生的人影让墨清辉心中一紧，那是一对夫妇，其中有一个风华绝代的男人，身着缎锦金丝织就的长袍，纹着五爪九龙的图案。他有一双深墨色的眼睛，却很明亮，像是春天里的暖阳，满满尽是温柔。旁边立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身穿鸾凤织锦宫衣，青丝如黛，眉眼如画，美丽的脸上尽是慈爱。

　　墨清辉心中一痛，这两个陌生的人像是与自己有着割不开的羁绊，只看了一眼心中竟泛起了无尽的悲戚和思念。“他们是谁？”他来不及思考，无边的幻象快要将他淹没。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墨清辉心中一横，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由细线串着的小球，色做乌金，黯淡无光。

　　“好小子！还有帮手！”这时，阮青岚怒急的声音打破了黑暗的寂静。
　　四周的人影突然扭动起来，化作了一个个扭曲的虚影，黑暗中传来桌椅破碎的脆响和女人略显狼狈的脚步声。墨清辉心念一动，身旁的火龙长啸一声冲天而起，无边的烈火瞬息间将四周飘渺的虚影化为乌有！

　　酒肆内的场景显现出来。

　　飞扬的木屑中，一个黑衣的蒙面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往来穿行，手中一对短剑幻化成无数冷光从四面八方划向窗前的绿衣女人。阮青岚一双凤眸微微眯起，身侧炸开一道道幽冷的青光，无数虚幻的魅鬼环绕飞旋，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斜侧里，朱氏兄弟二人与息影的战斗已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三人的身影早已淹没在黑紫色和青色的流光交错中，看不真切。

　　墨清辉看着那个身形如豹的黑衣人，心中只觉得一阵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他来不及细想，阮青岚虽被黑衣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却并不显慌乱，只怕片刻之后便能反守为攻。于是墨清辉决定先拿下阮青岚再做打算，当下在手中乌金色的小球上一点，身侧几点昏黄的明火蔓延开来，刹那间化成一把乌金色的八尺长剑，带起一阵尖锐刺耳的破空声朝阮青岚直射而去。

　　这时一道轻微的破碎声响起，空气里的沉滞忽地一轻！
　　“不好！‘断流之阵’破了！”正在苦战的息影心中一沉，尚来不及反应，只见朱成大喝一声，身上气势大涨。当先一步逼退了息影的青虎，团身一扑挡在乌金长剑之前，一块巨大的黑紫色巨盾在身前浮现出来。

　　“成叔！”阮青岚大惊失色。

　　“噹——”如雷般的声音响起，刺眼的金光炸裂开来，冲破酒肆直上天际。肆虐的狂风中，息影与朱氏兄弟化出的青虎与魅鬼在瞬间被撕得粉碎。
　　“小姐快走！”朱图趁众人立足未稳之际，全力一纵，扑过来抓住了摇摇欲坠的阮青岚，合身一撞破开窗户跳了出去。

　　“嗖”在两人跳出窗户的一瞬间，一发响箭如电般激射而至，随后密密麻麻的羽箭如黑幕一般盖了过来！
　　朱图长啸出声，空中一团黑紫色的火焰炸开，无数火星四下飞溅。随着阮青岚悲戚尖利的一阵大叫，一只暗黑色的大鹰撞破漫天的黑火冲将出来，载着阮青岚扶摇直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追！”身穿黑铜轻铠的男人放下手中的长弓，沉声喝道。
　　酒肆外布防的兵士中立刻有数十人分作五队掠行而出，朝着大鹰消失的方向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