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呈列传》行且歌

18、章十六

　　黎城外的一处荒地，枯草连天。本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却有两个不同寻常的人在月下对峙。

　　“风十三，从中州一路出来你就处处阻我行事，那小子到底跟你什么关系？你要这样地回护他！”齐腰深的荒草地里立着一个极艳丽的女人，高高髻起的青丝间一支翠玉珠钗闪烁着亮眼的碧色，一身浅绿色的衣裙随风轻摆，体态婀娜生姿。女人狭长的凤眸中带着煞气，正怒视着对面持剑而立的灰衣男子。

　　“他和我什么关系你不必知道。反正有我在，不会让你动他分毫！”风十三长身站定，挺拔的身躯如同钢铁，说话掷地有声。

　　“你！”阮青岚气急，眼前这个男人从中州出来就一直跟她作对，每每他想要出手拿下那个小子的时候这个男人就会出手阻拦，阮青岚多次想将他击杀当场，但这个男人身法奇快，每次都不与他正面相拼，一击得手便远遁千里，实是烦不胜烦。

　　“风十三！这可是你自找的！我阮青岚今日拼尽全力也要将你留在此处！让你的尸身日日被乌鹫啄食，不得埋土！”阮青岚眉眼含煞，她实在忍无可忍了，银铃般的嗓音也变得尖利刺耳，如尖刀一样要刺穿人的耳膜。

　　风十三木无表情，并指将长剑下压，侧身跨步，将全身的力量都调动起来，青灰的衣袍中似有长河在奔腾。他将五感放到最大，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森然的杀气，如修罗战场，令人窒息，这是风十三将要尽全力的征兆。他没有把握在阮青岚这个疯女人的手下全身而退，但为了保住那个人，他必须拼死一战！

　　“且慢！”此时一个清澈好听的女声传来。对峙的双方不由地一滞。

　　雨青黛在夜色中慢慢显出身形，如一抹淡兰色的剪影，在流月下显得清雅出尘。

　　“青黛坊主？”
　　“锦瑟？”

　　风十三和阮青岚同时回转头来，却喊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

　　雨青黛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对阮青岚说：“青岚，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现在还没有到时候。”

　　阮青岚见雨青黛几步便走到两人交战的中心点立定，便知道这一架便是打不起来了。她冷哼了一声，瞧向风十三：“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的人，总是算计着见不得人的阴谋。我不知道你们围绕他下了怎样的一盘棋，我也不想知道。但若是妨碍到我，我不介意将你们的棋子全都毁掉！”

　　她又转向雨青黛：“锦瑟，我欠一个人情，今日就饶了风十三一条狗命！我们两清了！”

　　风十三眉头一皱，阮青岚已经转身隐入了黑暗中，只余几缕荒草飘飞。

　　“许久不见，风先生别来无恙。”雨青黛似乎松了一口气，回转身来，素净美丽的脸上盈盈生笑。
　　风十三长剑回鞘，如修罗般的杀气在瞬间烟消云散，又变成了那个没有表情的木头人：“安总管已经在路上了，阮青岚始终是个隐患。”

　　雨青黛拢手站定：“放心，她要做什么我很清楚，不会妨碍到我们的计划。相反，这对少主来说或许是一次机会。”

　　“机会？”风十三疑惑。

　　雨青黛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远空，她的目光似乎透过层层云霾，望向了不为人知的远方：“如果我的推测没错，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当双辰升上天空的时候，不管她的目的有没有达到，她都再不会与这个被她厌弃的世界有任何的交集了。”

　　风十三沉默了片刻，道：“那个“四海商盟”似乎不简单，你知道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雨青黛闻言冷笑一声，却没有透露更多的信息，“安老先生还有多久才到？”
　　“三天。”
　　“三天……”雨青黛暗暗念叨了一下这个数字，“也好。有你在，少主的安危就不成问题。我且先看看徐海靖会有什么样的动作。”

　　雨青黛浅浅地笑起来，仿佛雨后秋露般闪烁着怜人的光彩。

　　风十三眉头一皱，他不喜欢这个女人，并不是他不解风情，而是多年来的直觉让他比一般人更加敏感。女人虽然笑得美丽，皎洁如月若谪仙落凡，却总像夜里的昙花那样冷，少了一分……生气。

　　黎城，城南民巷。

　　程一显和吕宏翻身跨过一道矮墙，闪身进了一条窄巷。

　　城南民巷是黎水河上最早期的建筑，现在的黎城是在其基础上扩建而成的，期间巷弄繁多，错综复杂。如今已没有多少人居住了，与其说是民巷倒不如说是一些商会的廉价仓库。

　　吕宏心中有些惊讶，自踏进民巷开始，他便觉得这片建筑异常杂乱无章，毫无布局可言。但程一显明显轻车熟路，奔行之间毫不停留，仿佛对这片如迷宫一样的民巷了如指掌。

　　程一显矮身隐在阴影里，脑中回想着来黎城之前牙刀曾给他的黎城布局图，计算着所有可能影响战局的因素。他的耳朵微不可查地动了动，空气中隐隐传来了极轻微的响动，那是敌人奔走时衣袖带起的风声。
　　程一显如木雕般一动不动，远处传来的细微震动透过冰凉的石板传递到他轻点在地上的指尖。
　　四人。
　　极短的时间内程一显已经判断出追来的人数，结合脑中的布局图，敌方的位置已尽在掌握。

　　吕宏静静地蹲在程一显身后，他没有听声辨位的本事，但却知道此刻要做的便是等待。

　　“情况似乎不太妙。”程一显心中默数着敌人接近的脚步，但让他惊讶的是追击者的脚步突然之间变得杂乱无章，围绕着两人的藏身地开始了无意义的绕行，渐渐地围绕着两人的藏身地形成了合围之势，但却只是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隐而不发。

　　程一显眉峰一挑，追击而来的四个人显然是听从某一人的指示在行动。而这个发令的人却并不在包围而来的四个人中。也就是说，还有一个让程一显无法察觉到行迹的人隐在暗处。像是一个伺机而动的头狼，隐在暗处不露痕迹。

　　“有些棘手。”程一显感觉到远处传来的震动，那是纵马疾奔的黑骑大队。此刻双方看似平静的对峙实际上对程一显和吕宏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暗中发令的人显然察觉到猎物并不简单，于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捕猎方式——以四人合围切断对方后路，将对手圈在网中，等待后方赶来的大队一举擒获。

　　“不能再等了。”虽然并不知道对方的首领隐在何处，但在这样等下去只能是束手就擒。

　　程一显的手腕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几枚细碎的布块飞散开来。

　　“嗖——”几乎是同时响起的弓弦声，几块布料才刚飞起便被急速飞来的箭矢钉在了墙上，但这一瞬间程一显也已经出手。
　　只见巷中似有一道幽影闪过，程一显的身法快得像是一道闪电，暗中传来两声闷哼，四个追击者中已有两人中招倒地。吕宏甚至看不清程一显用了什么样的暗器解决了他们！

　　但追击者显然并不是庸手，同伴倒地的瞬间他们便发动了手中的机括，两枚弩箭直指程一显翻进另一侧矮墙的身影。
　　程一显在空中侧身一避，一枚弩箭险而又险地贴着他的面颊滑过，同时他手腕一翻，一柄短剑出现在手中，在另一枚弩箭飞来的一瞬间将其拨飞了出去。

　　程一显矮身一滚进了另一侧的阴影里，屏息凝神，眉头微微蹙起。

　　敌人的反应很快，这样的身手放在密堂也是一顶一的刺客。而剩下的两人已然从刚才的交手中判断出了程一显有听声辩位的能力，现在已经收敛起了所有的气息，如蛰伏在夜里的豹子，不露一丝响动。
　　他们在等待，等待大军来援的一刻！

　　程一显突然看见对面矮墙下的吕宏从怀里取出了一个纸包，看材质应是黎城街头小贩常用的油纸。吕宏将纸包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十颗滚圆饱满的糖炒板栗。

　　吕宏狡黠一笑，朝程一显比划了一个手势，后者立时明白了他的打算。

　　程一显屈手在胸前数了三下，吕宏突然一把将纸包中的糖炒板栗抛了出去，一时间昏暗的民巷中尽是板栗落地的杂声和被月色映出的板栗乱飞的斑影。

　　程一显趁暗中的敌人不辨视听的一刻跃了出来，拉起吕宏往另一条窄巷急步奔行。

　　黑暗暗中传来轻微的起落声，程一显反手一扬，刚刚跃起的两个黑衣人顿时痛哼一声跌落在地。

　　吕宏抛出的板栗扰乱了追击者的听觉，但并不妨碍程一显听声辩位的能力。追击者察觉到两人逃跑的意图，追出来的一瞬间便被程一显反手打出的暗器击中，失去了追击的能力。不过暗中的指挥者依然没有出现，但程一显做好了被偷袭的准备，在奔行之间已将感知放到最大。

　　夜色里忽然有一点冷光闪过，程一显脸色一变，一个侧身挡在了吕宏身前，一把奇形的飞刀正正打在他的右肩，巨大的力道带得程一显一个趔趄。他在倒地的一瞬甩手朝侧后方的暗处丢出了一枚袖箭，只见后方一个黑影闪了一闪，从阴影里有些狼狈地跌了出来。

　　与此同时吕宏回转身来将手中捏着的最后一颗板栗当做暗器打了出去，后方的黑影立足未稳，被袭来的板栗击中，踉跄着倒退了几步。程一显趁此机会弹身而起，带起吕宏极快地奔进窄巷之中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