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呈列传》行且歌

16、章十四

　　雨青黛刚掀起了纱帐，还未进到里间，忽然听见这一声粗豪的叫喊，黛眉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而后迅速消逝在了如秋水般的眸子里。

　　“哪来的破锣嗓子？真是难听！”吕宏正是新得知己，兴致大好，冷不防这一声叫喊，心中快意尽成了云雾飘散。他气哼哼地来到船头朝岸上望去，看见一个亮闪闪的光头在密集的黑甲骑士中晃来晃去，映射着皎白的月光显得尤为惹眼。

　　“是那个讨人厌的秃子！“吕宏大叫。

　　“不愧是‘四海商盟’，反应倒是挺迅速！”程一显不冷不淡地赞了一句。

　　墨清辉朝那岸上看去，只见到数十骑黑衣人临岸勒马，除了开头叫喊的秃头中年，余下的人静静列阵而立，纹丝不动，不言一语。漆黑的铠甲闪着森然的冷光，像是夜里的蝙蝠露出了獠牙，叫人看了心悸。

　　河上的风变得飘忽难觅。墨清辉突然感觉到一阵不明寻常的波动，仿佛暗夜里正有一张无声的大网正自头顶迎头盖下。

　　“是风岚秘道之术！他们当中有秘道家！”墨清辉闭眼微微感应了片刻，突然大喝出声。
　　“秘道家？”程一显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这‘四海商盟’居然还有这等人物？背着朝廷偷偷地养着秘道家，胆子还真是不小啊。”

　　墨清辉伫立船头，没有说话，双眼忽然变得漆黑如墨，一点星芒自他眼中迸发出来，四下沉寂的空气里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片刻后河上忽地狂风大作。怒号的风声中，两道水柱如同升龙直冲上天，在月空中砰然炸裂开来，一时间如倾盆豪雨，瓢泼而下。

　　船头的程一显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出鞘。亮眼的白光中，一层层的水花自他身周荡开，身后雨青黛三人伫立的一丈方圆之内，滴水未沾。
　　这时雨青黛突然神色一动，悄然回转去了帐中。

　　“咦！”岸上人群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一个黑袍的老者排众而出：“年轻人好强的念力，不知师承何处？”
　　墨清辉拂袖立定，神色冷然：“哼，我没先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你‘四海商盟’竟敢私藏秘道家，是视枢密院为无物么？”

　　黑袍老者脸色一变：“小子莫要管这些闲事，当心自己的小命！”
　　“若我执意要管呢？”
　　黑袍老者脸色转冷，阴恻恻道：“年轻人，我见你天资不错，本想给你一条生路，既然你这般执迷不悟，那就莫怪老夫我辣手无情了！”

　　墨清辉突然冷冷一笑，眉眼微抬，斜斜瞧向岸上的黑袍老人，不屑道：“就凭你？有胆就跟我来吧！”说罢朝天一指，衣袖无风自动，一条金色的长龙环身而起，托着他朝月色尽头而去。
　　“狂妄！”黑袍老者气得发抖，忽地黑袍炸开，如夜行蝙蝠一般腾空而起，直朝墨清辉追去。

　　程一显长剑在手，看向岸上严阵以待的黑甲骑士，冷声道：“这般装备精良，几乎不下一般的屯驻兵团了！”
　　吕宏立在船头，神色有些凝重：“我只以为这‘四海商盟’是仗着官场上的关系欺善霸恶，却不知暗中还有这样惊人的实力。看来他们所图不小啊。”

　　程一显忽然嘴角一挑，笑道：“事已至此，吕兄可有兴趣会一会这些黑甲的木头人？”
　　“自然是要好好打上一架！”吕宏将拳头捏的啪啪作响。

　　这时雨青黛突然从帐中跑出，扬手朝吕宏丢出一个绣花锦囊，敛裙盈盈一礼：“二位公子，今日事急，妾身一介女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望二位公子小心行事。这个锦囊，还请转交给莫公子。”

　　吕宏挥手接过锦囊，有些疑惑，还未发问。程一显已经持剑踏上船舷，衣袍猎猎作响：“青黛坊主放心，我们自有分寸，此间危险，还请速速离开为好！”

　　吕宏回首一望，只见岸上黑甲骑士中已有一队人马张弓搭箭，弓呈紫色，长六尺有余，竟然是清一色的紫木长弓！
　　这类长弓威力极大，却也极难掌握，等闲之人使劲全力也拉之不动，须得神力惊人之辈苦练数载才能熟练运用。

　　吕宏见岸上弓满如月，当是疾发之势，心中一惊，当下也不言语，只收了锦囊，随着程一显飞身下船，落水之际运足真气，脚下一踏，只听水声如银瓶迸裂，身子已轻飘飘地借这一弹之力上了河岸。

　　“此地太开阔，便于长弓手施展，我们要换个地方！”程一显脚下不停，身形左闪右突避开了长弓指向的落点。吕宏身法轻盈，行动极快，随着程一显迅速向远方奔走。

　　列阵的长弓手试探地放了两箭，强劲的力道带起了尖锐的破空声，却只射穿了一方青石和一颗柳树。见时机已逝，列阵的黑甲骑士中立刻有几个轻装的汉子飞身下马，踏水而走，向程一显和吕宏逃离的方向追去。其余的人兜转马头，纵马沿河岸急追而去，马蹄急响，尘土飞扬。

　　片刻间只余下河上静静泊着的华丽画舫。

　　纱帐中，雨青黛端坐在软锦蒲团上，脸上平淡如水，看不出表情。名唤彩萱的紫衣少女进得账来，脸上突然一阵模糊，化作了一个面容精致，双眼明媚的漂亮女子，竟是思兰！

　　“夫人，他们走远了。”思兰低垂眉目，语气恭敬。

　　“你在疑惑。”雨青黛不回头，素色的轻衣浮动，显得有些不真实。

　　思兰怔了一下，没有说话。

　　“思兰，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儿。有些事也该叫你知道。”雨青黛轻叹了一声，扶着飘飞的薄纱，神色复杂，“你可知道，为何‘密堂’天字营，开始时有两百人，到现在只剩下一百二十人，但是却从未有地字营的人晋升上来？”

　　“为何？”

　　“因为，密堂真正的掌控者，是永顺侯。天字营，也本该是叫做‘落羽营’，是他秘密培养的死士部队。里面的每一个人，都被种下了“魂引”！”

　　思兰心下骇然，“魂引”是太阴星秘道中极为阴毒的秘术之一，是一种用秘法炼制的蛊虫。常用于死士的培养，在幼年时由秘术师种下“魂引”，此后每逢月圆之夜“魂引”发作，被种引之人便会神志不清，每当这时候便会有人以催眠之道向被种引之人灌输以思想，暗示其向某一人效忠，久而久之，当魂引完全侵蚀了被种引之人的神智，那人便会成为唯命是从的死士。

　　思兰想到这里，突然有了一些疑问：“可是，据我所知被种‘魂引’的人成为死士之后，会变成只知杀戮，不知痛楚的活死人。但这些年我和天字营其他人执行任务时他们并没有这样的症状啊。”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魂引’。”雨青黛回转身来，眼中寒光乍现，仿若玉面修罗，“是‘尸魂引’，一种比‘魂引’更阴毒的秘术！”
　　“尸魂引？”思兰黛眉一皱。

　　“尸魂引不需要长年累月的暗示引导，只需要提前在人的脑中种下‘子蛊’，发动之时只需要操纵者借助阵术催动‘母蛊’，‘子蛊’中的蛊虫便会破壳而出，顷刻间将被种蛊之人的神智吞噬殆尽。”

　　思兰听得头皮发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忽然后退了一步，喃喃道：“那我和龙呈师弟，还有牙刀师弟……”

　　“你们不同！”雨青黛轻轻一笑：“当年徐海靖选出了两百多个少年，让我施以‘尸魂引’之术，我从其中选出了你们三个人，你们脑中自然也有‘尸魂引’，不过却是‘死蛊’。”
　　思兰心中惊疑，却没有说话。

　　“徐海靖绝不是一个忠君的臣子。他这样如虎狼的人，需要的是一群只听他号令的饿狼，他终究会将身边对他有威胁的一切事物都吞噬殆尽的。而无论是我，还是安总管，毫无疑问都是能对他造成威胁的人。”雨青黛神色凌然，“这些年他虽然掩藏得很好，却瞒不过我。”

　　“那和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你觉得莫无尘这个人怎么样？”雨青黛突然问。

　　思兰想了想，答道：“莫无尘的实力我看不透，不过的确是人中之龙。”

　　“他是永顺侯计划中极重要的一颗棋子，他越是强大，永顺侯的计划就越容易成功，但他注定是要被牺牲的。不过我偏要保住他！”雨青黛冷冷一笑，眸子里炸开一道狭长的冷光。“我之所以要促成他们三人结义，就是希望来年此时还能有人真心地助他，护他。龙呈的脾气我是最清楚的，他原本是不应该走上杀手这条路的。至于那个吕宏……”

　　思兰突然道：“龙呈师弟曾托了牙刀查过这个人。”

　　“哦？看来龙呈也看出她是女扮男装了。要说她这易容之术还真是拙劣，恐怕也只有莫无尘还被蒙在鼓里。”雨青黛朱唇微挑：“如果我没有猜错，她应该是姓上官的吧？”

　　思兰一愣：“夫人料事如神，她确是姓上官，单名一个虹字。”

　　“上官景那个老家伙，居然还有个这样另类的女儿。”雨青黛自顾自斟了一杯茶，突然咯咯地笑，似乎兴致大好，“要不是她砸了‘四海商盟’的卖场，我还不知道徐海靖私下里竟然还有这样一支精锐。也不知道是哪个废物在主事，大张旗鼓地出来拿人就罢了，还偏偏还撞上了这三个人。徐海靖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

　　雨青黛笑了一会儿，又皱起了眉头。

　　“不过，‘四海商盟’实力竟然膨胀至此，我却毫不知情，看来我以前布下的暗线应该是被拔掉了。”雨青黛冷哼一声，沉吟道：“也罢，我正好得要重新布置一番。”

　　思兰见雨青黛沉思不语，不敢打扰，躬身退出了纱帐。

　　此刻河上风平浪静，月色安详静谧，方才狂风怒涛的场景仿佛一场梦觉。思兰看向夜空中那一轮皎白的孤月，心里突然觉得有些烦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