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十三 弹歌闻惊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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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纱帐掀起，出来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女，明丽可爱。她站在楼上朝墨清辉二人含笑致意，侧身为引。
墨清辉和程一显对视一眼，并肩从雕花的紫木长梯拾阶而上。
船头的歌姬们拿起手中乐器，动人的乐声复又在长河上飘扬而起。
紫衣少女领着两人穿过层层纱帐，来到了一个清雅的隔间之中，隔间不大，只一张青木长案和几个软锦蒲团。长案后坐着一个身着百褶长裙的女人，淡兰色的长裙不饰花纹，只袖口用银线绣着一朵素洁的兰花，淡雅却不失高贵。
女人一头青丝如墨，仅用了一支素木花簪绾起，素净如玉的脸上薄施粉黛，眉目里嫣然生笑。她伸出素手往长案前一引，案上正正摆着两个青白色瓷杯，一缕茶香芬芳：“妾身名唤青黛。舫上条件简陋，只一些清茶淡水，还望二位公子不要嫌弃。”
墨清辉听闻“青黛”这个名字，心中一动，道：“姑娘莫非就是这‘轻歌画舫’的坊主‘雨青黛’？”
“公子慧眼，正是妾身。”
墨清辉一把拉了程一显在蒲团上坐下，对雨青黛抱拳一笑：“我有一位友人常常跟我提起，说‘轻歌画舫’是天下闻名的歌舞乐坊，而坊主青黛姑娘不仅有倾城之貌，更是才艺无双。今日一见真当是荣幸之至。”
雨青黛闻言莞尔一笑：“公子过誉了。似我等歌姬本就是无根浮萍，妾身有幸，蒙各路的朋友抬爱才略有薄名。也算不负了‘轻歌画舫’这些年漂泊各州的辛苦。”
墨清辉摇摇头，笑道：“盛名之下无虚士，青黛坊主太谦虚了。”
一旁的程一显突然不轻不重的咳嗽了一声，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茶不错。”
雨青黛回应道：“只是普通的普洱，公子谬赞了。”
墨清辉闻言端起面前的瓷杯，饮了一小口，赞道：“是七月新采的雨花普洱吧，不似一般熟茶那样的醇厚浓郁，却味芳宜人，香气清纯持久。”
雨青黛闻言微感惊讶：“莫公子原是懂茶之人？”
“我那位友人颇为爱茶，时常与我说一些茶道的心得，久而久之我也就对茗茶一道有了一些了解。”
雨青黛掩嘴轻笑：“公子英俊倜傥，偏又博学多识，怕不知是多少女孩儿们的梦中人吧？”
墨清辉闻言怔了一怔，摇头笑道：“坊主说笑了。”
程一显听闻两人说的热闹，眉角不为人知地皱了一下。雨青黛眼波流转，眼中笑意更盛：“今日是彩舟节，茗茶赏乐自是必不可少，两位公子既上了画舫，不如就由妾身抚琴，为二位公子助兴一曲？”
“也好，素闻青黛坊主有国手之资，莫某有幸，自是洗耳恭听。”墨清辉抚掌大笑，程一显却面无表情，没有说话。
“那妾身就献丑了。”
雨青黛话音刚落，一旁侍立的紫衣少女便麻利地递过来一把紫木长琴。
雨青黛素手抚上琴弦，十指连弹，朱唇轻启：
“朝暮染，夕吹雪。
红烛堆泪西窗剪。
昔年客，隔天海，
长琴覆雪为君辞。
不闻比翼兮双飞燕，
百战黄沙裹尸还。
新鬼泣白骨，
春芽替旧枝，
此去红尘千万里，
三生石上定三生！”
飘扬的琴声中，雨青黛的歌声如来自云端的天籁，轻轻浅浅地浸入人心。歌声中有一种情感缓缓萌芽，如风中丝絮飘渺空濛。仿佛有两个绝世而独立的人在朝暮夕雪下相识，相知，相许，最后远隔天海。此后百战枯骨，春芽替旧，空余千万里层云，只道三生定情。
一曲歌罢，墨清辉只觉心驰神往，不由地赞道：“真是好曲，却不是名为何物？”
雨青黛抚定琴弦，似也被歌中悱恻的爱情所感，眉眼低垂：“是前朝幽成帝的词曲，叫《三生辞》。只是不知道是为何人而作。”
“前朝幽成帝！”墨清辉一惊，突然想起了当日程一显在回答五爪九龙纹一事时所说的一番话。大羿朝建国之前曾有一个短暂的王朝，国号为幽，共有两代帝王，后一个便是幽成帝。而直觉告诉他，梦中的那个男人，有极大的可能便是这个幽成帝！
墨清辉想到此处，不由地语气有些激动：“青黛坊主可否将幽成帝的事详细地说与我听？”
雨青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正要说话，忽然河岸边传来几声女子的尖叫和一阵马蹄急踏的响声。
程一显起身走到窗边掀起了纱帘朝外看了一眼，有些惊讶的叫道：“那好像是吕兄弟呀！”
墨清辉正欲继续追问幽成帝一事，闻言不由地一愣，也走过来朝河岸上看，只见一匹黑色的俊马从远处奔行过来，岸上的人惊叫着避开，人头攒动，不时传来器物碰撞的声音和人们恼怒的喝骂。
马上的人蒙着黑纱面巾，一双眼机敏灵动，墨清辉观他衣物服饰正是吕宏黄昏时分出来时所穿的素色布衣：“还真是吕兄！不过他为何会被这些人追赶？”
此时岸上蹄声急响，吕宏驰马奔行在前，后方马蹄阵阵，却是几个高大的汉子骑马急追而来，面目凶狠，不时地喝骂。
雨青黛朝外看了看，轻笑道：“既是公子的朋友，青黛自没有不救之理。”说着转向一旁的紫衣少女：“彩萱，快去叫人搭板子！”
紫衣少女应声匆匆走了。
吕宏正自岸上驱马疾奔，忽然看见前方河道里那艘装饰华丽的画舫上有几个船夫打开了侧边的船栏，搭了一块长木板到岸上。一个紫衣的俏丽少女立在船头脆生生地喊：“前方可是吕公子？快快上船来！”
吕宏闻言一愣，心生疑惑。但随后余光一扫，看见画舫二层的小楼窗边墨清辉正向他招手，心中大喜之余俯身在马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马儿啊马儿，你快快跑，可不要再被这帮坏人抓去了哦！”
吕宏又朝前方大喊：“马匹受惊啦！快快让道啊！”岸上的人群闻言惊惶地散开，吕宏清喝一声腾空而起，在马臀上使劲一拍。黑马吃痛，长嘶一声沿着人群让出的小道扬蹄狂奔而走。
“混账小子！”后面骑马追来的几个汉子中有个头目样子的秃头中年气急败坏地叫起来：“快给我追！别让那小贼跑了！”
吕宏脚下踏步生风，身法轻盈，几个起落已到了岸边。
“哈哈，你们这些笨蛋，想抓住我还早了一百年呢！”吕宏忽地扬手打出一枚暗器，后方喝骂的中年人“哎哟”一声跌落下马来。余下的几个汉子惊惶地勒马停住，急慌慌地将他扶起。此时暗器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众人定睛一看，却是一枚颗粒饱满的糖炒板栗。
吕宏顺着踏板上了画舫，船夫待他站定，麻利地收了长板，关上了船栏。
那几个汉子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只看到画舫顺流而去，已离岸老远。
“臭小子！老子他妈的跟你没完！”领头的秃头中年捂着额头大骂。
“给你个教训！以后莫生那些不义之财！”吕宏倚在船栏上大笑，一脸洋洋得意。
纱帐中，雨青黛掩嘴轻笑：“呵呵，这位吕公子可真是个妙人。”
墨清辉见吕宏脱身上了画舫，松了一口气，笑道：“确是个妙人。”
这时，吕宏由彩萱领着进了纱帐。进帐的一刻他眼中一亮，打趣道：“哟，打哪里来的漂亮姑娘？莫兄弟你们倒是挺会找地方，游船赏乐会美人，真是好雅兴啊。”
“妾身名唤青黛，吕公子快快请坐。”雨青黛向吕宏颔首致意。一旁的彩萱麻利地添了一套茶具，又斟了一杯热茶。
“好说好说。”吕宏施施然坐下，端起瓷杯吹了吹，“跟那帮奸商纠缠了这么久还真有些渴了。”
“奸商？”程一显嘴角一挑，“吕兄莫不是砸了哪家商号的场子？那匹黑马恐怕也是商货之一吧？”
“那些个奸商，我一路从宁州过来，听过他们不知多少坏事儿了。强买强卖，强取豪夺那是常有的。更有甚者，因为一次偶然间发现了一户老农家里祖传的宝玉，想要欺人不识货，要低价买入，那老农不肯，便诬陷人家是强盗，盗了商号的玉器。串合官府将那老农收押关禁。”吕宏哼了一声，唇角一撇“这帮无良奸商，我早就看不过了。这次彩舟节正好看见他们摆了卖场，我就偷偷摸进去把他们搭棚子的主绳给割了，那棚子立马就倒了，我趁他们卖场慌乱的时候偷了一匹黑马一路跑了出来，哪知道被那秃子给发现了，带了好几个人来追我。若不是你们救援及时，恐怕我这会儿得硬闯城门了。”
“哦？”程一显来了兴趣，“不知道是哪家商号这样倒霉碰见了吕少侠？”
“哦。”吕宏喝了一口茶，满不在乎道：“就是那个叫‘四海商盟’的。”
纱帐中突然沉默了，仿佛突然定格了一秒。
“哈哈。”程一显突然大笑：“吕兄弟你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四海商盟，是由青州名门苏氏发起的一个大型商盟，最初时叫做“苏氏商号”，大羿建国之后，苏氏陆续联合了西北三个大家族组成了商盟，改名为“四海商盟”。这些年经过四大家族联合经营，已发展成了大羿西北最大的商盟，商路横跨西北诸州，暗地里在黑白两道也有不小的势力，可谓是声名赫赫。说是商盟，较之江湖上一些大型的帮会也差不多了。
要说四海商盟，墨清辉是再熟悉不过了，枢密院三大司正中，有一位便是出身青州苏氏。
此时听闻吕宏砸了四海商盟的卖场，不由有些替他担忧：“‘四海商盟’是西北商界当之无愧的霸主，又承武帝题了御匾，年年持办大羿西北贡品事宜。暗中的实力惊人，吕兄可不能小觑了他们。我知道吕兄弟非寻常人家出身，但凡事也有万一，他日若有了什么急难处，可千万要告诉我这个做兄弟的，莫某家中还算有些关系，可助你一力。”
程一显见墨清辉说得郑重，也跟着一抱拳，笑道：“程某人虽是一介武夫，家中也无什么势力，但吕兄弟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在下也愿尽拳拳之力！”
吕宏听二人说得真诚，心下感动，正色道：“我此番本是避着家里出来闯荡，本以为这世道苍茫，人心不古。没想到还能遇见两位真英雄，大丈夫。相交不过几日便这样推心置腹地助我。吕某人心里甚为感激。若来日二位其中任何一人有了难处，我吕宏不管千万里遥远，也必当前来助他！”
一旁的雨青黛听三人说得煞有其事，心中一动，轻笑道：“三位皆为人中龙凤，相聚于此，可真是天公作美得来的缘分，不如就在此地结义金兰。他日三位若闻名于世，妾身这小小的画舫也好沾一沾这人龙之灵气。”
三人闻言愣了一下，片刻，墨清辉洒然一笑，对着吕宏和程一显说道：“青黛坊主这提议甚好，莫某正有此意。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善！”二人同声道。
雨青黛盈盈起身，素手轻点，在三人身前各添了一杯雨花普洱：“仓促之间，妾身也没什么准备，只得一壶普洱，三位若不嫌弃，便以茶代酒吧。”
吕宏长身而起，向雨青黛正正作了一揖：“坊主言重了，还要请青黛坊主为我们做个见证。”
雨青黛敛裙一礼：“当是妾身之幸。”
此时月色已浓，河上正起了薄雾，如烟如纱。三人各自端着一杯雨花普洱迈出帐外，于如洗的月光下盈盈下拜。雨青黛由帐中挪了一方焚香鼎炉，充作香案。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程一显神色肃然，语力铿锵，“我，程一显。”
“我，莫无尘。”
“我，吕宏。”
程一显将茶杯高举，一字一句地说：“我三人虽为异姓，然相知如故，情同手足，特今日于这‘轻歌画舫’之上，结为异姓兄弟，虽不同名姓，但求同心德。相交是知己，弟兄为手足，从此福祸相依，患难相扶。如有违誓，天人共戮！”
“如有违誓，天人共戮！”三人吐气开声，举杯一饮而尽。
当时是，月色如练，仿佛云岚破开。一抹月辉洒下，三人相视一笑，只觉千里河山，万千层云，尽是天地浩大，山高海阔。这茫茫世间，人事沉浮。得友如此，已足矣。
“今日良辰美景，又逢金兰之喜。当有歌舞助兴。”雨青黛嫣然转身，便欲取了长琴高歌一曲。忽闻远方一阵马蹄声响。只见几点火光闪耀。一对身披黑甲的骑士由远及近疾驰而来。一个难听的声音传来：
“前面那船！给我停下！”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章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