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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和陶姐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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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陶姐一起检查货物,确实比原来送过来的少了十几件东西,也才经过一个晚上。陶姐去仔细核对少了的到底是什么,方若雨把人带到了顾南山的房间。
他站在门口,提一提脚,人就滚到了书桌前。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
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让方若雨感到害怕,不会让顾南山产生恨意。
顾南山伸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松了口气,好像根本没注意到女孩战战兢兢的眼神,他的目光跃过她看向方若雨,“她怎么了?”
“仓库少了点东西,如果没猜错,是她拿的。”
顾南山敲了敲桌子,大概领导人都有这个习惯,他不耐烦地道,“怎么拿的?你敢把人带进我房间,应该是分析过了。”
“这是仓库的小秦,她是一个月前进的司令部,我问过陶姐,她每天都是最晚下班,可是仓库,并没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这很奇怪。陶姐的钥匙,是放在桌子抽屉里的,抽屉虽然上锁,但这把钥匙,陶姐和她各一把。另外,她是乡下来的,但是身上的东西,不便宜,有可能是王名送的。不过王名既然吝啬到了要把侄女送到你这里来的地步,也不太可能是他主动送的。”
正好陶姐在门口敲门,送来了货物缺少的单子,他接过来直接放到顾南山桌子上,人又退到千里之外,接着分析:“不是主动,就是被动。她帮王名做了点力所能及的事,王名奖励她的。我想,王名需要一点东西,你这里有,侄女又是管仓库的,所以她每天很晚下班,等陶姐走了,就开抽屉拿钥匙,打开仓库偷货物,放在随身的包里,带回去给王名。”
顾南山听着他的话,看了一遍单子,露出了松弛的笑,“怪不得张京放心让你去查内奸,我让你做文书,你都能抓到小偷。”
方若雨也笑,“这不是小偷,我以为敢偷军用货物的人,胆子都挺大的,至少不能比我小。”
顾南山的脸色突然冷下来,想到一些事情,“你也不是没偷过。”
方若雨愣了愣,终于意识到他还是没有忘记他背叛他的事情。并且时时刻刻记在心里,防止再次被骗。
方若雨也并没有忘记,那天晚上,是他的二十六岁生日。
这是方若雨的第一个生日,也会是印象最深刻的一个生日。
没有人为他过生日,也没有人记得,小的时候,他是南京街头的流浪仔,生日了,在地上插三根火柴,点上,在微弱的火光中,他又大了一岁。
后来去组织,更不可能,每天要和几百个人抢位子抢饭抢床位,等想到生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顾南山记得他的生日,并且,真的为他准备了一份礼物。
1931年12月19日,天边有绚烂的晚霞,说明晚上可能会下雨,方若雨刚从公园回来,和装成行人的组织同伴擦肩而过的时候顺利拿到了消息。
13区和8区秘密合作,顾南山已经收到合作的文件。
他要做的,是拿到文件,回馈给总部,这件事情本来不难,但明天上午顾南山就要把签署好的文件让人送到8区,方若雨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只能乘着夜色去司令部偷文件。
他回到家里,顾南山还没回来,纸条早就在路上被销毁了。
他想,他要怎样悄悄的进入司令部拿到文件?取得文件以后就和组织里在南京的同伴一起离开这里,这就是他本来想的,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顾南山的世界,他将安全回到总部,然后接受另一个任务,或者就留在里面训练新来的人。
晚上七点,顾南山打电话回来,说有一个会要开,在8区,晚点回来。如果过了十二点还没回来,就让他先睡。
这个时候,方若雨还不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日,他的心里都被那份文件占据了,甚至开心地想,顾南山会晚回,而且人不在13区,简直是天赐给他的礼物,他马上准备了起来,今天晚上的任务一定要万无一失。
他准备好了一切,关上了门,离开了顾南山和自己的家。
他的心情很轻松,他要结束他的间谍生活回到组织,只要成功拿到东西,他在这里存在的痕迹就会被抹杀。
南京13区总司令部,他不能走大门,有一道秘密的小门,他有钥匙,这也算司令部的后门,但正常人注意不到。进去以后,要沿着八层楼的后面走,前面有流动放哨,遇见了不能解释。他躲在大楼后面,身体贴着墙,每隔半个小时会有一次人员交换,那时,方若雨就可以在1分钟之内跑进去。
其实,他也可以等十二点,司令部解除放哨,关门,再来偷文件,但他怕顾南山回来,看到他不在。
这份文件,方若雨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他只能在顾南山的房间里找,但他同时又想到一个可能,顾南山会把它随身带着,去参加8区的会。
这个可能会让他功亏一篑,在那之前,他还是找了很久的文件。
没有,当然,没有找到。
否则后来逃跑的时候他就能把文件给组织,他不但没有找到文件,还被组织抛弃了。
顾南山本来不会回司令部,但他有样东西遗留在房间里,是给方若雨的礼物,他去开会,不可能把礼物也带过去,8区的司令最喜欢开玩笑,他不太喜欢自己的人被别人开玩笑。
因为一个巧合,他们在司令部门口相遇了。
十二点,流动放哨的队伍解散,天空中电闪雷鸣,方若雨没有找到文件,失魂落魄地从楼里出来,顾南山慢慢地摸起了枪,他的表情是惊怒带点伤心,其实在那一刻,方若雨没有看到,顾南山的眼眶湿润了,笑容苦涩,声音也哽咽、颤抖,“方若雨,你别告诉我,你等不到我,来司令部找我?还是,你找的,不是我?”
是我交出去的那份合作文件!
顾南山曾经问过方若雨:如果有一天我拿枪指着你,你怕不怕?
答案当然是:害怕。
他一步步逼近,一步步逼近,直到方若雨跪倒在地,直到枪口对准脑袋,微笑着把子弹上膛,微笑着对准了他。
方若雨可以相信,在那一天,那个晚上,顾南山真的成为了魔鬼。
这是两个人都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因为太可怕。
现在被顾南山提起来,方若雨又想到那个夜晚,明明是白天,天气晴朗,微风和煦地吹拂上海的每一寸土地,他还是打了个冷颤,比女孩颤抖的还厉害,他就知道,在顾南山身边,他会不断地想起以前的事情,在没有遇见他之前,方若雨拒绝回忆;遇见他之后,他不得不回忆。
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方若雨也特别害怕他凝视的眼神,这种眼神,让他想逃避,他只能对他说:“你还欠我一句生日快乐。”
他送给他那份独特的生日礼物,让他做梦也不会忘记。
顾南山站起来,并没有说生日快乐,他绕过桌子和女孩匍匐的背影,对方若雨说,“我请你吃饭,对了,陶姐,把她带到她应该去的地方,按照规定,处理完了请王名来领人。”
他看着陶姐把小秦往另一条路上带,那条路基本没有人经过,两边种着槐树,仿佛一点阳光也照不进去,方若雨忍不住问:“她们要去哪里?”
顾南山没回头,皮靴在地上碰出清脆的声音,“去接受惩罚,就像你上次被张京惩罚那样,每个地方都有他的规定,犯错的人会去那里,但是在我的司令部,去的人不多。”
方若雨想,谁敢去触碰顾南山的底线?也只有王名,和她的侄女,她以为王名能保护她,但王名的性格,连他都摸清楚了,他不可能和顾南山闹翻,为了铺平脚下的路,牺牲一个侄女有什么关系?
“但我没想到,”他停下脚步,“你会生气。”
方若雨今天动怒两次,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次,但他经过顾南山房间的时候应该没被看到,于是稳了稳心神:“我不希望有人干扰我的工作,是她的不负责任和无视规定造成了坏结果,我会请陶姐开仓验货是想给她个教训。知道害怕,就不会再犯错了。不过,她以后的事情,也和我们无关。”
顾南山的车停在大门口,司机下车为他们开门,方若雨好奇地看了看顾南山:“我们出去吃?”
他点了点头:“请你吃顿好的。”
方若雨迅速做出了惊人的判断:“然后送我上路?”
司机没忍住,抖着肩别过了头。
方若雨尴尬地摆了摆手,“我什么都没说。”
方若雨和顾南山坐在后座,以前顾南山自己开车的时候,自己是坐在副座,不过这里是上海,不是南京。顾南山报了个地名,然后又继续上车前的话题:“这次的事给王名一个警告,我的东西,是南京总部过来的,他要用,问我借,我送给他,都不是问题,但是把侄女送过来做间谍,他太看得起我了。”
方若雨问:“他的东西不够用?”
“他一个人管上海一大片,上面拨下来的只有固定的那么多,几千军队需要他养,又没有人能够求助。我等他开口,他什么也没说,还给我送了个人。整个分部都是他给我的,就算要收回我也没话说,但使用这种手段,抠了我将近一半的货物,算他狠,以后,也别怪我对他狠。”
方若雨知道,这是顾南山打算和王名开战了。
在这座城市,隐隐地弥漫着硝烟和战火,货物失窃的事件,不过是个导火索,是前奏。
1931年4月21日:接着写日记,顾南山带我去了上海老饭店。这里比较特别的一点是,两个对座,中间一张桌子,桌子是檀木的,一对座位和一对座位之间有帘子隔开。还有木制的风铃,这样的地方适合带女孩子过来,可惜我不是女孩子。所以只是觉得特别,没有心动。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我不知道吃什么,随便顾南山点,从前就是这样,因为好的太多,很难选择,如果我是个大富豪,像张京,可能就会选择把这些菜都点一遍。即使吃不掉,看着也开心。这可能是大部分打工仔的心理。
但我没钱,何况是顾南山请客,他比我清楚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他点了三菜一汤,两荤一素,一个蘑菇汤。
然后我们开始吃,其实,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同桌吃饭了。以前,他有很多公事要处理,处理完,早就过了吃饭的时间,我做好饭,却没有人陪我一起吃。后来,我干脆就去别院吃饭,我说过,我受不了寂寞,别院很热闹,虽然我不会赌,但我喜欢那里的气氛。
我忽略了顾南山的感受,有一段时间,他是在饭桌上看文件的。
我很愧疚,但当时我的身份是间谍,不应该愧疚。
现在我的心里不可能有那种感觉了,躲避,逃离,还觉得来不及。
这顿饭吃的安安静静,我们在热闹的环境里,但顾南山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吃完了,他不走,好像有话对我说。
顾南山疲惫地揉捏着太阳穴,他一直在做这个动作,让方若雨感觉到他很累,饭店有事先预备的茶水,他倒了一杯,放到顾南山眼前,“喝点水,你很累吗?”
他接过去喝了几口,“睡不好,做恶梦。”
方若雨笑了,“什么恶梦?我也会做恶梦,这段时间好多了。”
“我梦到那天晚上,大雨倾盆,我用枪对着你,”他注视着方若雨慢慢僵硬的笑容,猜测道,“我们做的应该是同一个梦。”
他没有对方若雨说,在梦里,他举起枪之后,方若雨就死了。
他们做了同一个恶梦,方若雨想说话,张了张嘴,又说不出。
顾南山把他的想法说出来,却是以一种更残酷的方式:“这至少说明,我们是彼此的恶梦。”
他低下头,顾南山看不到他的表情,“那你为什么不解决掉你的恶梦?你举起枪,没人能赢你。”
顾南山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我,不知道。”
他也许是枪神,却害怕手中的枪再次对准他。
回去的时候还是乘顾南山的车,两个人各自回自己的房间,顾南山走过去房间的必经之路,地上爬行着一个人影,是小秦,王名的侄女。她的手,已经让人分不清什么是血,什么是肉,这就是拿走货物的代价。她的嘴唇苍白,头发凌乱地披着,看到顾南山就拼命地爬过去,可惜,她的手最终没能碰到他的腿。
“救救我,顾司令,救救我,救救我,求、求你……”
他听到了她的呜咽,蹲下身,绝情和狠厉在脸上交错:“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要?”
她眼里的泪珠又滚落下来,迅猛地点起了头。
“把王名放东西的位置告诉我,我就放了你,并且送你回老家。”
方若雨说得对,离开南京以后,顾南山就变成了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