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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1934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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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4月25日:我回了一次贫民区,拿一些东西,衣服、钱、书。既然已经不住在这里,就一次性把东西带走,衣服,本来也没有几件好衣服,都是穿到破才会再买的白衬衫;钱,顾南山刚来上海的时候我曾经想拿着钱逃跑,没想到完成张京的任务之后直接被他带到了司令部,不过,也是张京逼他这么做的。我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他恨我,想我死,又保护我,让我离开张京,为什么?
是不是他的恨已经不那么深刻了?
但我想,只要我在他身边一天,他还是会排斥我,我还是会怕他。他说的没错,我们就是彼此的恶梦。
我们都想把彼此困在恶梦里,永不超生,万劫不复。
回首看我的第一篇日记,是在一个偶然的情况下写完的。当时是为了分析顾南山的行为,不知不觉写成了日记。才有了第二篇、第三篇,习惯让我坚持下去。
第一篇日记是设想,顾南山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我吐出信息,他告诉过我,在我把组织的一切都告诉他之前,他不会放我走,也许在那之后,一辈子,他都不可能放我离开。
这已经是他对我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对我仁慈,但不代表对其他人同样仁慈,这个道理,我深深的明白。张京有多可怕,他就会有比他多10倍的可怕。因为张京不过是个商人,而顾南山,掌管着一支军队。这个男人,是我恐惧的源头,也是我爱的源头。
我把钱和衣服都放在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好,一次叠不好,就叠两次,两次叠不好,就再叠,顾南山给我放了半天的假,我就用半天的时间来整理东西。
枕头、被子、牙刷这些日常用品我不打算带走,我打开衣橱,里面除了几个衣架,还在衣橱底摆放着几本书。
我想,应该是还在南京的时候,小书摊上买的。回忆那段时间,我显得有点艰难,因为是我最贫穷最困苦的时候,顾南山的军队把我追的走投无路,我不能一直躲在南京,但是他派了几个人每天在码头巡逻,我去不了那里。
白天,他不能调用军队,军队在南京街头可能会引起恐慌,而且他们也不是闲到了只能每天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我白天可以出来走动,寻找突破口,我不用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我的衬衫被树枝勾破了,戴顶帽子遮住半张脸,瘦骨嶙峋,我相信,就算是顾南山站在我面前,他也认不出我。
我当时觉得自己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我活的像个乞丐,乞丐不怕脏,不怕臭,没有人愿意看我一眼。
他们不会去注意南京城一夜间多出来的一个流浪汉。
他们给我钱,丢在我眼前,我把那些钱一个个的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我满意而餍足地枕着它们睡觉,睡好了,我就去买包子吃,我分给书摊的老头子一半,还买了他一本书。
我对他说:如果我晚上睡不着,可以看这个解闷吧?
我晚上当然睡不着,顾南山的军队会在整个南京搜索我的踪影,我睡在瓜棚里、猪圈里、稻草堆里,耳朵对准地面,都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振聋发聩,感觉整个城市都因为他们的走动而震动。
我卧躺在铺满稻草的地上,头上也是稻草,留了点地方呼吸,星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我举起书,翻到第一页,可完全不在看书,我的心跳动着,因为害怕而跳动着。
每一天,我都害怕被他们抓到,被顾南山一枪击毙。
从夜晚到白天是很漫长的时间,我睁大眼睛,等着,每次看到晨曦,我都觉得自己重生了。
偷文件的那个晚上,我也在心里兴奋地想着重生两个字,但是,没有,我从来没有重生过,只有一次次的在黑暗里抱紧自己,握紧双手,等待黎明。
我多活一天,我就去小书摊买一本书。
不会看,可能是为了纪念,我拼命寻找机会,我知道再不离开南京,总有一天我会死在顾南山的枪下,这个机会就是张京。张京的来临不是偶然,他在上海已经有一家赌场,但野心不小,想在南京也分设赌场,撬不动1区总司令的老虎牙,就来找顾南山,13区的司令顾南山曾经是总司令手下最得力的帮手,他想的很好,只要顾南山开口,总司令多少会考虑一下。可是顾南山没给他考虑的机会,他回绝了张京,南京本来就要和上海合力除去张京,怎么会给他开设赌场的机会?
张京气愤地离开了司令部,为了以防出事,南京的码头,空无一人,这是我的好机会,张京算是上海的黑老大,我之前说过,谁也不敢惹他,包括顾南山,他做好了一切措施,却遗漏了正在逃命的我。
我不太顺利地见到了张京,他的身边带着保护他的人,我报出阿雨的名字,他们才停止打我,这个时候张京心情不好,也只是把我带到船上。
他能够把我带到船上,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就算是遍体鳞伤,但只要能逃离南京,只要能逃离南京。
人在船上颠簸,随着流水摇晃,我想,我再也不会回到南京,所以我没有回头看越来越远的城市,越来越远的风景。那些都存在在我的记忆里,闭上眼,就是一泓清水。
来到上海之后,张京让我在赌场里工作,最卑微的职位,最少的工钱,我开始意识到他不再是以前的张京,不过这和我没关系,现在最重要的,我需要一个工作,一点钱,养活自己。然后再去考虑别的问题。
数了数口袋里的钱,我就去贫民区租房子,房子只要不破,不漏,我就能住,我的身上只有从南京带过来的几本书,我把它们放在衣橱里,再也没有拿出来。
直到今天,一共是七本,薄厚不一,我坐在床上看书,搞笑的地方就开心大笑,悲伤的地方就痛哭流涕,这是我到上海前来不及看完的书,我是要完成一件未完成的事,结束南京的一切。
看完以后,我把它们放回衣橱,可能下一个租客,他会看到这些,他会扔了或是留着?
我猜不到,也没有时间猜。
我关上门,提着箱子离开这里,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穿着破旧的衬衫,现在,我还是喜欢穿白衬衫,不过已经是崭新的了。我走出贫民区,手捂住了眼睛,阳光真刺眼。
今天的日记很长,不写下去了。
方若雨提着箱子走在树荫下,走过长长的马路,走到司令部门口,看门的刘大爷立刻给他开了门,并朝他露出示好的笑容,经过仓库失窃事件好像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友好了一点,是因为顾南山请他吃了饭?
他那天回来以后没有见到小秦,他和顾南山的房间在两个不同的方向,没准顾南山见到了。听他们说,那个女孩被打的很惨,手都被打残了,血肉模糊,方若雨本来以为,顾南山会直接把她打死,那是张京的作风,顾南山可能有别的打算。
但她的结局,应该不会太好。
箱子在水泥地上拖出刺啦的声音,迎面走过来一列军队,队首的侧过头和他点点头算打了招呼,队尾的看到他差点从队伍里蹦出来,方若雨却被一道怨恨的目光缠住了。
用缠这个字是因为那个人就在草丛里,半个身体平躺着陷进阴影里,方若雨闻到一股血腥味,掩盖住了青草香,他仔细看,脚步也有点站不稳。
撑在地上的,说是手,已经不能算是手了。从血中露出来的一截骨头,零碎的残肉,都让他恶心的想吐。她没有动,就伏在树影里凄惨的看着他,凄惨的笑,凄惨的凝视着他。
那张脸,是小秦。
他的心跳加速,感觉脖子被什么勒住了,不能够呼吸,倒退了几步,他害怕,伤心,是因为从小秦的眼神中,他看到了阿依。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阿依,那天在顾南山怀中他对他说的那一句话,安慰了方若雨,让他真的以为阿依死后去了充满阳光的天堂,而不是黑暗的地狱。
他不去想象阿依可能受到的惩罚,但其实他知道的,阿依一定会受到严厉的惩罚然后死去。死之前可能一直叫着他的名字,紧紧攥着赢来的钱,生命的气息在雨水里陨灭。
这就是和方若雨做朋友的下场,即使他们只说过一次话。
他退到另一边的墙壁,看到队尾的小军人还站在这里,嘴巴酸涩地动了动:“你们的队伍已经走了。”
“不是,我是专门来找你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我想请你帮我写封信,寄回家。”
方若雨明白了,是家书,“行,找时间去我那儿吧,你说我写,不然我也不能给你凭空捏造一封出来。你走吧,不然该掉队了。”他挥挥手,提着箱子吃力地往前走。
这几天他没有看到小秦,以为她已经被王名领走了,或者被赶出司令部,没想到她还在这里,苟延残喘,做着活死人。如果她在替王名做事之前想清楚顾南山是什么人,可能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当年的他,偷东西的时候也没有她这么大胆,都是想着偷完就跑,她呢,偷完以后还能气定神闲地坐着藐视他。
方若雨想,还是自己胆太小。
走到尽头转个弯就是宿舍,进去以后,走一层楼梯,箱子就上一层楼梯,方若雨气喘吁吁地拖着箱子爬完了三层楼,拖到了最里面,停在自己的房间前。
他双手撑着膝盖累的不停喘气的时候,门开了,伴着门拧开的声音,走出来一个人。一个男人,如果方若雨没闻错,他身上还自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当然,不是阿五身上的那种香味。
方若雨抬起头,这个年轻的警官眉眼端正,虽然背部先天缺陷使他整个人仿佛矮了一截,但并不妨碍他的笑容和看见方若雨之后流露出的喜悦之情:“方小雨是吧?我是顾家棠。”
他艰难地揉了揉腰:“顾警官你好,能帮忙把我的箱子拎进去吗?”
顾家棠收起笑容,仔细地看了看他,然后闪着一口白牙,爽快地把箱子拿了进去。
方若雨想,在独自居住了几天之后,他终于遇见了自己的室友,顾家棠。
但方若雨又嫌弃地想,如果要和顾家棠一起住,他还不如不要有室友,因为和顾家棠住,大概会有很多麻烦。
顾家棠,人如其名,严肃起来五官很端正,像个人民警察,但是他一天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处在不正经的状态,他的微笑,让人觉得他就是一朵花,大喇叭花。无时无刻不在向人散发热情,他的声音很爽朗,小秦应该就是在他的微笑和柔声之下迷失了自己,犯了错,现在还躺在楼下的树影里。
有人用祸水形容他,虽然这个词是形容女人的,但方若雨觉得,顾家棠还真不像个男人。
因此他终于找到了顾南山看上自己的原因。
而且顾家棠的笑,是能从眼底流出来的阴狠奸诈的笑容,方若雨做不到,顾南山也做不到,张京,和他比也差了一截。
顾家棠把箱子靠墙放着,回头问方若雨:“这样行了吧?”
方若雨点点头,关上门。
看了看对面的顾家棠的床,干净整洁。
低头开始整理东西,拿出来,叠好,放柜子里。重复动作,等方若雨整理完了,才发现顾家棠一直很有兴趣地看着自己,就像看到了一件凶杀案。
他顿时觉得有点害怕,“顾警官,我记得我没有杀过人。”
顾家棠笑着摇了摇头,“撒谎,你明明差点杀了顾南山。”
方若雨不发一言,表情复杂地看着顾家棠。
顾家棠只能解释道,“他是对你举起了枪,不过,你的背叛,你的欺骗,你的身份,已经足够把他杀死一万遍了。”
方若雨心里一沉,这句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回想着顾南山所有伤心的表情,伤心的话,他情不自禁地闭上了眼睛。
顾家棠在心里冷冷地想,顾南山这个人,我知道,受不了一丝一毫的欺骗,也只有方若雨,能够在他的枪下活下来,因为他舍不得他死,方若雨要是死了,顾南山怎么活呢?
其实方若雨在几年前就该死了,他这么想。
顾家棠擅长用尖锐的话给敌人致命一击,但他也没忘记把方若雨从沉痛的回忆中扳回来:“前几天我不在,我听说,你抓到了小偷。”
提到小偷,想到小秦,方若雨终于清醒了,他扶着箱子站起来,专注地看着顾家棠,“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顾警官不是也帮了我一把吗?”
所有想不明白的东西,在见到顾家棠之后,豁然开朗。
货物进仓那天,只有顾家棠去过仓库,他只拿了一件军服,给他拿东西的一定是陶姐,那么外面只有他和小秦两个人,小秦被他的笑容迷住了,如果他找个理由把她支到什么地方,再偷偷的替换单子或者改个数字,也不是没有可能。当然,这件事情要建立在他早就谋划好的前提下。
顾家棠很意外他的回答,但也只是笑了笑,“很聪明,我作为一个警察,对一些违反秩序、违反规定的人,甚至是为了破坏正义而做间谍来偷取消息的人,会不择手段,毫不留情。这句话,也是我要告诉你的。”
在他的目光注视下,方若雨觉得自己仿佛引来了不得了的敌人。这句话就是专门对他说的,不会错。
他只能转移话题:“听说顾警官从前把顾司令的老婆都逼走了?”
“没错,你不是还睡了他的情人吗?一个赶走老婆,一个睡了情人,我们可真配。”
这个魔鬼!方若雨觉得自己快被吓哭了,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你很讨厌顾南山?”
“不,”他不屑地说:“我只是讨厌基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