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
第六章
天色仍冥冥，家住长安郊外的书生王元秀照旧一大早就出了门，登上附近的骊山。他家境清贫，每日早晨上山拾柴，一边爬山一边口中喃喃背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黎明未至，王元秀就爬到了平时每日必做停留的晚照亭。然而今日，眼前所见却让他小小吃了一惊。
晚照亭断崖前，站着一位褐衣麻布的男子。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麻衣，背对着王元秀，却让王元秀觉得他有如修竹劲柏，玉树临风。但那人所处的位置却令书生暗自胆寒，再往前半步，便是万丈深渊。
“这人莫不是想不开要跳崖？”王元秀心中暗道，“那可了不得，如此一表人才岂能就此消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可得把他劝回来才好。”于是小心翼翼地接近褐衣男子，然而断崖嶙峋，终是不敢靠得太近，只得停在那人身后三步，开口道：“小生王元秀。这位兄台清晨游山至此，真是好雅兴！”
褐衣男子沉默不动。
王元秀心中更急，提高音量：“兄台小心，断崖碎石危险，兄台还是后退几步安全些。”
那人却如未闻，反而抬手向断崖前一指。
王元秀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晚照亭下一潭清水如碧，整个华清池近在眼前。那些蜿蜒起伏层峦叠嶂的青峰尽头，天际透出一丝微白的亮线。那道亮线无限的延伸出去直至无穷的天宇，同时慢慢加宽化成了一道金色的飘带。而后金色渐渐扩展接地的部分染成了一片嫣红。终于，那朱砂红的一轮圆日露出了半个脑袋。似乎奋力一挣，那轮红日猛地跃出了钳制住他的黑暗狭缝，昂昂然独立于天地之间。刹那间金色的光芒箭一样射穿一切阴暗和迷雾，那样的光明如同潮水一样汹涌而来，以肉眼察觉得到的速度一层一层由远而近吞没了重重苍翠的山峦，盛大得几欲让人窒息。
王元秀为这日出的景象忘记了呼吸。他往日也曾在这里看过日出，却无一日发现这般的恢宏瑰丽，仿佛那褐衣男子的一指有点石成金的魔力。他脱口赞道：“人人都说骊山晚照绮丽绚烂，却不知这初生朝阳的辉煌震撼。怪道古之贤者盛赞日出，这太阳的光明确是希望和生命的光彩！让人欣喜振奋！”
“而我，”却更爱黎明前的深沉静谧。”那名男子终于开口，音色清合，然依旧不曾回首退身，“呵呵，”有些自嘲地笑起来，“想不到有一日我竟沦落到抗拒□□明而沉湎于死亡之黑暗的地步了。”语气中有说不出的无奈和不甘。
“二位此言差矣！”身后传来一个极动听的女声，如清泉石上流，若竹露滴清响。
王元秀本能的回头，一瞬间如遭雷击般定在当处，目瞪口呆。长安向来繁华，王元秀也曾见过豪门富户的大家闺秀出门烧香礼佛，也曾见过秦楼楚馆的花魁头牌坐着花车招摇过市，当时在他看来都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荣。然而与此刻他见到的少女比起来，那些所谓美女便如鱼目之于珍珠，杂草之于芳树。
眼前的少女发无簪饰身无金玉，只一身浅碧长裙，却如同穿着一泓清水满川山色。眉如远山寒烟笼，目似秋水清波横。
王元秀从未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早已看傻了，心中暗想：“仙女！定是仙女下凡方能有这般容貌姿态！诗经里说窈窕淑女，淑女我没见到，竟是遇见了九天玄女，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身边褐衣麻布的男子居然仍旧没有转身，只静立远望，势如山岳。
“谁说光明就是生命，黑暗就是死亡？”碧衣少女向前迈上一步，“世人最可恶的就是自作多情牵强附会，非要把自己的是非观安在没有意义的事务上。光明就是光明自己，黑暗便是黑暗本身，与生死善恶何干？”
断崖前的男子不置可否。
王元秀尚自浑浑噩噩，见那女子绝世姿容，口中竟是念出诗来：“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居然是曹子建的洛神赋。
那碧衣少女听得王元秀以洛神比她，微微一笑，当真是明眸善睐，瑰姿艳逸。书生却住了口，因他只觉此时任何言语都是亵渎。
碧衣少女复又道：“即便关于生死，亦无善恶对错之分。黑暗消匿于光明，光明回归于黑暗，光影本就不分。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当赴死，死又转生。生无须欢，死不足惧。有生而知死，有死而敬生。生非善，死非恶，公子执着于生死善恶，徒劳作茧自缚尔！”
褐衣男子浑身一震，转过身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