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将终夜长开眼》忘渊

2、第二章

　　重重的藤蔓爬满了长长的轩廊，夕阳的金光照在密密遮遮的绿叶上，宛如透明的碧玉般有着流泻的光影。傍晚的夏风掠过，摇碎一地的声响，那可是清风的叹息？
　　南歌手挽药箱沿着长长的轩廊款步前行，远远就看见尽头处落日的余晖下，背对着她长身玉立的身影。南歌的脚步极轻，然而离那人还有一丈之遥时，他就转过身来对着她一笑。
　　夕阳的逆光中他的笑容有些玄虚，却让南歌的心情莫名地愉快起来。锦衣玉带的少年公子随意地微笑着，显得散漫而玩世不恭。但那笑容却又是极明朗的，宛如午后穿透繁茂枝叶留下斑驳光影的慵懒的阳光。
　　蓝衫少女微笑着点头示意，自觉地站在他身旁等待。
　　“洛儿，南歌姑娘来看你了呢。”锦衣公子俯身对他前面睡在躺椅里的素衣女子柔声说道。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素衣女子只是静静地躺在椅中，霞光照在她苍白清雅的面容上，神色安宁。
　　显然已经习惯了自己的问话没有回应，锦衣公子径自走到椅旁，小心翼翼地抱起素衣女子，扶她靠在自己怀里坐好，仿佛捧着一件珍贵而易碎的瓷器。
　　“洛儿，该吃药了。喝完药奖你吃糖葫芦，这可是本公子亲自做的哦！”接过南歌递来的药碗，用白瓷小勺盛了澄金色的汤药，一勺一勺喂进怀中昏睡的人儿口中，凝视她的眼神那么温柔，温柔到身旁的南歌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洛儿，你可知本公子为了这糖葫芦付出了多大的牺牲！我亲自去山楂园摘果子，结果被那看门狗追出了十里地，还被咬下了一片后摆！本少爷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多情多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浊世翩翩佳公子，被一只狗追得狼狈而逃，还给十里地的人看了笑话！啊！形象全无啊！”完全是撒娇无赖的语气。
　　想着锦衣公子被狗追得抱头鼠窜夺路而逃的情景，饶是南歌也不由噗哧一笑，转过头来见那人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孩子气的狡猾，忽然心里一动。
　　“安公子，我来给沈姑娘把脉。”南歌触到素衣女子的手腕，肌肤温暖，不像她自己的手四季始终冰凉。脉搏虽浅倒也均匀平稳。看着眼前睡颜安然的秀雅面庞，神情有一瞬间复杂。自己该是感谢这个人的吧，若不是三年前冥月阁阁主为救她请自己出谷，怕是早已随着整个神歧谷化为灰烬了。自己也该是恨着这个人的吧，若不是为救她出谷，她不会至今都不知道是谁灭她满门；若不是她始终昏迷不醒，她不会生生被困在冥月阁中束上茧缚。因为这个女子，她痛失亲友，无觅仇人，不得自由。但她偏偏对她生不起恨意。
　　这样一个女子，身上有淡雅安然的气质。腹有诗书气自华，即使昏睡中也掩不住浓浓的书卷气，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她穿白衣，脸色苍白，好像一缕幽魂会随时逝去。南歌见过紫竹暗使穿白衣，那样的白如同天山顶上的积雪，冷冽凌厉不可近；而沈洛湮穿白衣，这样的白则宛若青空中的云烟，缥缈轻扬留不得。
　　“安公子，借一步说话。”蓝衫女子淡淡站起，面无表情地走开了去。
　　“南歌姑娘，可是洛儿病情有变？”锦衣公子有些焦虑地追上。
　　南歌微微一笑，“沈姑娘好得很，我只是好奇，公子你什么时候出去过？”
　　安少逸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自然是没有出去过的。没有师兄的允许，蚊子也别想飞出一只。”
　　“那所谓——？”
　　“不过是说个笑话，愉人愉己罢了。”
　　南歌看着依旧笑得灿烂的锦衣公子，一阵心酸，沉默半晌，突然脱口而出道：“别笑了！”
　　安少逸有些诧异，收敛笑容不解地望着她。
　　“别再那样笑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三年了，三年来你被软禁在这风泪轩中不见天日，三年前阁主踏平金陵安氏，杀你家人，夺你妻子，几乎废尽你武功！你居然还叫他师兄！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笑得这么明朗，为什么你眼里没有丝毫恨意？你真的就这么甘心吗？我不信，不信你是这样的懦夫！”
　　锦衣公子果然不再笑了，眼里泛出一阵沉郁，“恨吗？不是没有恨的，只是我尽量不忍自己被仇恨淹没，不让自己的心中只剩仇恨和野心，那样就和师兄没什么区别了。何况，”他抬头看向南歌，又笑了一下，吐吐舌头，一脸的满不在乎，“不见天日？太夸张了吧！我现在正在和洛儿一起晒太阳呢。风泪轩景致很好啊，每天又锦衣玉食地供着我，什么事都不用操心，我要武功做什么？有点轻功自娱自乐也就足够了。”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安公子！”
　　“南歌，”安少逸的表情严肃下来，“你还记得当年洛儿胸口插着的那柄剑吗？”
　　“记得。那样的伤那样的病人，我恐怕一生都不会忘记。”南歌回忆起三年前，她被公冶孤弦和北辰一起接出神歧谷，火速赶往冥月阁总坛，一路连换了十八匹千里名驹，每一匹都累到抽筋吐沫。当她风尘仆仆地赶到，见到病人的那一刻，竟震惊得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素衣女子面色苍白没有丝毫生气，左胸贯穿一柄利剑，而背后遍布的淡月梅花针已经全数没入肌肤。要不是阁主慕书寒一直以内力护住她的心脉，中剑的那一刻她便已是死人。更有甚者，她身中上古奇毒，再加上淡月梅花针的作用，毒性剧变，到现在还无法完全解毒，一直昏迷不醒。但最令人惊讶的却是那女子本身，受了那般重的伤，脸上居然还是平和淡然的表情，甚至隐隐有些安心的笑意。而那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冥月阁阁主，在见到自己到来的一刻，眼中浮起的是混着绝望、希望、痛苦、懊悔、欣喜和恐慌的神情。三年来，她从未见过一直深沉不露的阁主再次像那日一般失态过。
　　“那一剑，是我刺的。”安少逸的声线都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