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第一章
“明使,扬州商会那边进展如何?”凌霜殿的次席上一身玄装的青年男子低头品一口手中的清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禀弦阁主,”座下一名苍青色衣衫的男子从容起身出列,姿容温雅。“计划进行在控制之中,扬州七成商铺已归顺我等,不过正如您所料,尚有二成因苏守业的抵制而摇摆不定持观望态度,一成则坚持与苏家为伍。”
“扬州苏式根基深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有人依附他不足为奇。只不过,咱们冥月阁向来厚待自己人,也素敞蓬门以待新朋,不能让追随阁主的人吃亏。”轻放手中茶盏,“至于苏守业,请明使转告扬州漕运的水龙帮,苏老爷面子太沉,我们担不起。”
看似恭敬有礼的话语,明白人却清楚施行起来的效果绝不象听起来这么轻飘。扬州的货流大多靠京杭运河,若是漕运的人对商户实施禁运或暗中捣鬼,那后果不堪设想。苏守业和他的拥趸定会遭受灭顶的打击。不仅在运输上,扬州所有已归附冥月阁的大小帮派都会闻风而动,唯恐落后地向苏家挑衅滋事,借此表明心迹。当然,公冶副阁主还是愿意给人机会的,那二成摇摆不定的商户若趁早投诚,大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大家友好合作,互惠双赢。否则,就会在泰山之压下粉身碎骨。
“苍梧领命!”汇报的男子亦无虚言多礼,略一倾身,向门外走去,正好与一名执事擦肩而过。
“弦阁主,那人的密信。”那名执事呈给玄装男子一枚蜡丸,公冶孤弦接过,粘碎取出轻扫一眼,嘴角挑起一抹不屑的冷笑:“哼,我早知如此。有贼心没贼胆,草包一个!”见那名执事立于一旁欲言又止,遂问道:“还有何事?”
“回弦阁主,”执事面露不豫之色,“朱雀护法要属下转达歉意,她身体抱恙,不能参加上次围剿紫竹暗使而牺牲的追魂兄弟们的思悼会了。”
玄装男子剑眉一轩,面色微沉,众人只觉仲夏的殿内似乎寒风骤起,一股压力令人心惊。
“残月司主人,近来你所收集的消息中有可何异常?”只一瞬,凉意尽散,殿内气氛似乎不曾有过任何变化,冥月阁副阁主依旧平静沉稳地与下属商议公事。
“哼!”斜坐在右手第二个椅子上形态放浪的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拎起手中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是一名身穿藏蓝色劲装的年轻男子,面容英俊,眼神落拓。一口酒下去,眉头微皱,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叹:“她又何苦呢!”
主座次席上的黑衣男子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倒是落拓青年身旁那位烟霞色霓裳的绝色丽人听到了他的自语,勾起一丝绚极的媚笑,微侧身靠近他耳语道:“怎么,玄武护法既然这么紧张她,何不亲自去探望探望呢?”
藏蓝色劲装的男子闻言,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语不发。
那样一双深湖碎星般的眸子,直看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我是分割线×××××
碧波清透,微风送爽,照影湖岸边的垂柳轻舒腰肢,宛如湖心临水而建的阁楼上青碧色的纱幔飘舞。冥月阁朱雀护法的住所正是立于月牙形照影湖中央的听香水榭。此刻,连接听香水榭和湖岸的九曲玲珑桥上,黑衣的副阁主正面色沉郁地走向水榭。他走路看起来是极闲散随意的,然而即使是轻功高手,现在也要尽全力才能跟上他的速度。
公冶孤弦越往前走,眉头越深锁,因为他注意到水榭周围不同寻常的安静空旷,本该三五步一岗的婢女侍从一个人影也不见。他终于在离水榭三丈的地方停了下来,从此处就能闻到水榭中透过帷幔传来的浓浓药苦味。似乎犹豫了一下,深不见底的眸中有什么闪过,终是举步上前。
两侧的墙边立着连成排直到屋尽头的櫊柜,一面摆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标签上秀雅的笔记写着“孔雀胆”、“鹤顶红”、“七星海棠”、“蝮蛇浆”,也有灵芝、雪莲、千年参;另一面则列满了医书毒经,《黄帝内经》、《扁鹊注》、《素问》、《断肠集》……厅堂中间陈一只大鼎,正沸腾着冒出炽热的带着药味的白雾,熏得房内有些迷蒙。一位水蓝色罗衣的女子背对着门口,正将某种淡紫色的烟雾溶入一碗乳白色的液体中,神情专注。但见那碗液体瞬间一荡,而后依次呈现紫蓝青绿黄橙赤七色,最终归于澄澈无色。蓝衣女子眼神一亮,脸上浮起一丝欣喜的微笑,刹那间有些病态的苍白面容上泛出妩媚的嫣红。光华耀目,万芳齐暗,天地间唯有这一抹清丽的亮色,竟将身侧之人看得痴了。
蓝衫女子小心翼翼地将清澈的液体装入一个小巧的瓷瓶中,转身想列入一旁的櫊柜,正对上身侧黑衣男子有些愣怔的目光,那丝浅笑顿时凝结,换成了冰封般的面无表情。也只一瞬,公冶孤弦眸光一闪,恢复成了那心机深沉睥睨天下的冥月阁副阁主。
“冥月阁朱雀护法南歌参见弦阁主。”蓝衫女子神色淡漠,“不知何事竟劳动弦阁主大驾亲来?”
“听说南歌护法身体抱恙,特来探望。”公冶孤弦微微一笑,然而笑意未达眼底,“幸好,传言不实啊。”别有深意地盯着蓝衫女子的眼睛。
然而南歌却似乎全然不察,“有劳弦阁主费心了,”面色淡然,轻轻巧巧地绕过身旁的上司,仿佛这名动天下、眉头一皱就能使江湖失色的冥月阁副阁主在她面前不过是根碍事的木桩,眼睛都没抬一下就径直走向沸腾中的青铜鼎。熄了鼎下深紫色的火苗,用一柄非金非木的小巧汤勺盛了浮在极顶层的澄金色汤药,倒入一只细腻的白玉冰碗中。“如果弦阁主别无他事的话,南歌还要去风泪轩给沈姑娘送药,恕不奉陪了。”说罢,挽了裙摆,提了药箱,施施然迈出厅堂。
黑衣男子英俊的面容上波澜不惊,一语不发地看着蓝衫女子踏上系在水榭旁的小舟,似乎对于被下属如此轻忽怠慢不以为意。夕阳的金光穿过厅门照在他身上,拉下一道长长的浓黑的阴影。当水蓝罗裙的朱雀护法解开系舟绳,转身撑起长篙正准备离去时,前一秒还在水榭中凝望的公冶孤弦,身形一动,已出现在南歌身后的岸上。语声平稳,但隐隐带了寒意:“朱雀护法,请你记住你的身份和责任。”
蓝衫女子动作一滞,渐渐挺直了脊背,然而始终不曾回首。略一低头,冷笑一声,“南歌省得,自己不过是签了卖身契的棋子,棋手指东,不敢往西。断不会拖累弦阁主您的。”竹篙一撑,荡开船去。
“你明白就好。既然你已无大恙,此番又修养了如此之久,等你回来,我会让北辰告诉你这次的任务。”夏日的熏风送来淡淡的荷香以及那样冷定无波的话语。只可惜,南歌不曾看见身后黑衣男子眼中深沉的灼烧般的光华。
当那一袭蓝衫终于遥不可见时,公冶孤弦那双灿亮如星的眼眸黯淡了下来,黯然得让人觉得刚才他眼里璀璨的光亮不过是夕阳的反射。自嘲地笑了笑,“南歌啊南歌,你到底要我如何?你可知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也不愿你漠视我。”长叹一声,负手离去。只留下默默伫立的汉白玉栏杆,没有人发现,适才他手扶的地方,裂痕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