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桑小槿

2、1998年7月：

　　夏日的夜色来得慢，八点，小村的天才完全暗下来。此时的天露出夜幕，天空中隐约透着缕缕星光。
　　老郑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身体上散发出阵阵刺鼻的酒气没，步子一歪一斜的踉踉跄跄进了屋子。
　　“孩子他娘，拿酒来。”老郑能够大吼一声，郑母便慌慌张的从里屋出来。
　　“你这老头子，咋的喝那么多？”
　　“你甭管，给我拿酒来。”
　　老郑斜斜的靠在木椅上，额头青筋显露，面目赤红。他小口小口的喘了喘气，半眯着布满皱纹的眼，话才讲了两三句便进入了睡眠。
　　郑母见老伴睡了，松了口气喊道；“冬源，来把你爹抬进里屋去。”
　　“娘，爹又咋了？”郑冬源从里屋出来到客厅，门梁有些矮，于是他弯着腰的进来。
　　“先别说，快吧你爹抬去里屋，这天气晚上怕受凉。”
　　屋子不大，三步两步便把老郑抬进了房间。郑母坐在床边，帮老郑脱了鞋袜，盖上被子说：“冬源，你姐呢？“
　　郑冬源站在一边，用手挠挠头，再指着门外说：“里屋待着呢。”
　　“你也去待着吧，娘的等会儿过去有事儿和你俩讲。”
　　郑冬源点了点头，弯着腰出了屋。
　　片刻后，郑母拉开了郑冬梅房间的帘子进了屋，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此刻，郑冬源正在一片昏黄的灯光下津津有味的读者一本厚厚的书。冬梅见母亲进来便站起了身。
　　“冬源、冬梅。你俩过来。”郑母招了招手，示意儿子女儿坐在她身边的床榻上。
　　郑冬源郑冬梅迎着母亲走了过去，分别坐在母亲的两侧。郑母分别把儿子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抚了抚。开口道：“冬源、冬梅。你俩明儿个一早就得去看成绩是不？”
　　“恩。”冬源轻轻说到。
　　“好，那我也和你俩说些事。娘心里藏不住事儿。”
　　“没事儿，娘。你说吧，我俩听着呢。”
　　“冬梅啊，你爹好赌，他犯傻啊，就为了个赌字欠下了人家几万块。你说这要是你俩考上了……”郑母的话让刚刚还轻松的气氛突然转变。屋子里的人脸上都被昏黄的灯光蒙上一层薄雾。
　　冬源一听，“唰”的站了起来说：“这是啥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郑母拉了拉冬源的衣服，示意他冷静些。但是冬源却甩开了母亲的手，脸气黑了一半。
　　“上个月的事了，那时候你俩还没开始考，怕你俩担心，我就没敢说。”
　　“那怎么不一直瞒下去？要是我和姐都考上了可咋办？”冬源说完后一气之下踢了踢床榻，摔门而去。
　　郑母看着儿子出去的身影，无奈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看向女儿说道：“你爹还让我别说来着，可不说咋办？”郑母说完站起了身，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作孽啊……”说着便出了屋。
　　屋里只剩下冬梅孤零零的坐在床榻上。昏黄的光投在她的脸上，一片阴影。
　　这一夜冬梅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第二天天刚亮，便和冬源去了学校查成绩。一路上两人都不语，也许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一去代表什么。
　　乡里的学校不大，只容得下一千来人。冬梅看了看红旗在天空下迎风招展，再看了看这所她待了三年的学校。
　　冬源小冬梅两岁，村里孩子迟读书。前些年冬源考上了县城的高中，老郑说冬梅是个女孩子家，家里也没这个能力，就让冬梅在乡里的高中待着。
　　正在这时冬源喊住了冬梅——
　　“姐，我考上了。”老远，冬梅就听到了弟弟的喊叫声。不一会儿，郑冬源已然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着不知是被汗水还是被泪水浸透的录取通知书。
　　冬梅看了看站在自己眼前高大强壮的男孩额头上不满的汗水。举起了手擦了擦他头上的汗水说：“那就好，努力没白费。“
　　“姐，你考上没？”
　　“没，没有。”冬梅愣了愣，才答上了弟弟的问话。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冬源说：“冬源，你先回吧。姐再待会儿。”说完便朝教学楼走去。
　　冬源看了眼姐姐的背影，落寞的背影投在阔大的操场上。他朝着姐姐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姐，你别伤心了。”说完就低头朝家的方向走去。
　　傍晚时分，夜幕降临。冬梅在这时回到了家。在院子里，她便听到了屋里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吵闹声。
　　“我让你说来着，你说我这脸皮往哪搁？”是老郑的声音。
　　“你早就没脸了，谁让你去赌啊？孩子的学费没着落了你就心安了？”
　　“我不是说我来想办法吗？你告诉孩子们管啥用？你让我还怎么当这个爹？在这个家还有没有威信了？”
　　“你一个人想办法能想多少？老头子，你早在孩子们心中没威信了。”吵着吵着，郑母又嘤嘤的抽泣起来。
　　她本不是爱吵架之人。她一直以来本性温和，即便是吵，也会吵着吵着哭了起来，就像现在。
　　冬梅在院子里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吵架。半晌，他看了看手里捏着的纸，折了折，放进裤兜里便进了屋。
　　冬梅看了看满脸泪痕的母亲说：“你俩甭吵了，我明儿个就出城找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