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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弥留之际消疑云 萧父服毒自 ...

  •   自上回伊文昊和安亦珺离开之后,半个月内,浮香苑再没有外人踏入。进入腊月之后的天气寒冷异常,月初的那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更是下了足足一夜。

      萧尔玉最是怕冷,除了偶尔在廊下站着看会儿院中的景色,余下的时间都留在放有炭盆的房内,听秋实讲述这个身体的主人过去的那些经历。炭火烧得整个屋子如同春日般暖和,萧尔玉不免嗜睡,半月过去,体态也略有丰腴了。

      秋实果真是个伶俐的。那日之后,她也渐渐回过味来,觉得侯爷和大公子对夫人这突如其来的关心中似乎也隐藏着什么。虽不能一下子参透那其中奥秘,心中却也不得不对大公子安排来的这四个丫鬟起了戒心。只安排无关紧要的活计给她们,至于夫人近身之事,到底是不敢假于他人之手。

      这日萧尔玉起得格外早。看着透过窗户映入房内的这一室明亮,想必昨夜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推窗向外看去,丫鬟们早已挑落了桂花和竹丛上的沉重,此时正在奋力地清扫着这院中的积雪。

      远处绚丽的朝霞间缓缓升起一轮旭日,金色的阳光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折射出点点晶石般的光芒。想来雪霁天晴后的安逸侯府,此刻定是景色如画,美轮美奂吧。

      今日本是赏雪的好时候,可萧尔玉却没有这个心思。一大早便隐隐有股不安的情绪,心,也跟着跳得异常急促。去厨房煎安神药的秋实迟迟未归,这让她更是焦虑。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而直觉告诉她:这事似乎不太好。

      房门被大力推开,秋实疾步入内。她凝重的神色和粗重的喘气声让萧尔玉一惊。

      “夫人,御史府派人来传话,说老爷他……他不好了,请侯爷和夫人速速回府!”

      心,骤然一紧。这是这个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快更衣!”

      她二人来到侯爷府门口时,伊文昊早已等在马车前,神色让人难以琢磨。

      顾不上揣测他此时心中所想,萧尔玉只与他对视一眼,就和他坐上马车,匆匆向御史府赶去。

      御史府

      安逸侯夫妇来到御史大夫萧致远房里时,大夫正在为他扎针。一见二人,忙要起身行礼。伊文昊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片刻之后他问大夫:“萧大人情况如何?”

      “唉……”大夫深叹一口气,缓缓地摇了摇头,“萧大人中毒太深且毒性凶猛,在下拼尽了全力,还是无法保全萧大人性命。”

      “你是说家父中毒了?”萧尔玉愕然道,“那你可知家父所中何毒?”

      “萧大人呼吸不畅,吐息沉重,双眼瞳孔缩小,且出现全身惊厥之兆,想必是中了苦实之毒。”

      苦实?这让萧尔玉联想起前世所参与的一桩发生在滇南山区的投毒案。当时凶手所用的正是苦实,也就是马钱子。中此毒者,皆全身痉挛,直至窒息而死,死状极惨。

      她上前跪在床边,呆呆地望着萧致远,还未及不惑之年的他发间却早有了丝丝的华发,面部因僵硬和抽搐而失去了原来的模样。她忽觉心痛难当,泪珠霎时滚落下来。

      “爹爹,玉儿来看你了。”握住父亲的手,萧尔玉轻唤出声。

      “玉儿,是玉儿来了。”萧致远听到爱女的呼唤,神智竟变得清明起来,双眼渐渐不再浑浊,连脸上,都似乎有了血色。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大限将至前的回光返照。大夫和下人们都悄悄退了出去,只留安逸侯夫妇二人在内。

      “玉儿,爹爹终于又再看到你了。爹爹真是太高兴了。”萧致远看着爱女,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笑容。

      “爹爹,您告诉玉儿,是谁?到底是谁将爹爹害得这么惨?”

      萧致远不语,忽又望向站在一旁的伊文昊,平静地说:“这苦实之毒,乃是下官自己所服,与他人无关。”满意地将小侯爷的震惊收入眼底,“侯爷睿智,一定早已知晓皇上赐婚的原因了吧?”

      萧尔玉心中一震,这些日子围绕在心头的那几团疑云,想不到是在此时就将得到解答。而且竟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让人措手不及。

      “玉儿啊,和你娘成亲,是爹爹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而你的出生,更是爹爹此生最大的骄傲。你自幼聪慧过人,才情出众,容貌更是倾国倾城。可见你一天天长大成人,爹爹心中的担忧却一日更甚一日。”

      听到此处,萧尔玉心中已逐现明朗:赐婚一事怕是跟自己这美貌有关。而萧致远接下来的话更是印证了她的心中所想。

      “爹爹我本是从三品御史中丞。三年前,我在朝堂之上弹劾柳丞相亲信,麟州刺史克扣赈灾银粮。本是证据确凿之事,却在交付刑部之后被他当堂翻供,人证物证也一并消失不见。

      那时我以为自己定会而见罪于皇上。可岂料皇上只是治了刑部侍郎办事不利之罪,并未迁怒于我。不仅如此,翌日上朝之时,皇上更是突然降旨,将我提拔为从二品御史大夫。
      看着柳丞相那意味深长的一笑,我幡然醒悟到:皇上,只怕是属意与你了。”

      萧致远即便是今时今日提及此事,也还是心有余悸。

      萧尔玉也是一脸震惊,似有不信地抬头看伊文昊。后者对她报以肯定的目光,还微微点了点头。

      萧致远缓了缓气,接着说道:“我当时十分害怕,也不敢将实情告知与你。就那么恍恍惚惚地过了一天。那晚,我彻夜难眠。翻来覆去间想起了柳丞相的那抹笑容。它就像是一道曙光,让我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想那柳氏父女把持前朝后宫的这些年里,皇上身边虽也是佳丽无数,却始终没有一人能与柳贵妃平起平坐。原因便是这些人的样貌和家世,都不能与之相匹敌。中宫悬置多年,她又尽享盛宠,眼看后位就要唾手可得。在这个节骨眼上,柳氏父女是绝不会冒险同意我玉儿入宫伴驾的。

      再者,我虽官从二品,却也不过是个言官。柳丞相即便再厌恶于我,也不会贸然出手将你我父女二人置于死地而惹他人非议。所以我想,最好的解决之法应该就是他二人合力求了皇上,先将玉儿你赐婚给一户远离朝堂的人家。”说到这,萧致远看了眼伊文昊,眼中有尴尬,也有苦涩。

      萧尔玉怎不知此刻他心中的痛苦:一朝为人父,一世为人缚。柳丞相如是,而眼前这个男人亦如是。在人生这张棋盘上,看似不经意间落下的每一子,其实都无不包含了他们的深思熟虑。将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与有龙阳之好的断袖侯爷,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相信他断断不会出此下策。

      见伊文昊面上未露不悦,萧致远继续道:“你是御史大夫之女,皇上若是赐婚,自然不会挑选品级过低的官宦人家。而那贵妃柳氏又岂是好相与之人,她一向嫉妒成性,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嫁个好人家享受荣华富贵而坐视不理,我笃信她定会在你成亲之后暗中加害于你。

      爹爹只有玉儿你一个孩子,怎能不为你谋划一切?

      于是我利用他们规劝皇上的那段时间,向整个京城的皇室贵胄,名门望族广发请帖,邀请他们在中秋佳节来御史府赏月作诗,并承诺会将玉儿你当场许配给文采最上乘之人为妻。此御史大夫千金早已名满京城,此消息一出,全京城那些尚未娶妻的公子们无不为之雀跃,就连柳丞相府上的大公子都后悔自己过早地娶了妻室。

      那柳氏父女见我独独未将请帖递至安逸侯府,心下了然:我并不想将女儿嫁给侯爷。于是便向皇上力荐,将玉儿你赐婚给安逸侯为妻。就这样,他二人最终一步步地走入了我精心布好的棋局之中。”

      萧尔玉称赞不已。没错,安逸侯是前朝宠妃外戚,身份显贵却为避嫌而远离朝堂;独宠后院六位公子又是路人皆知的事实;而从萧致远未递请帖邀他出席中秋诗会这件事上又可看出安逸侯并不得他的心……这些条件于柳氏父女而言,无一不佳。再加之夫君偏好男色,正妻必日日伤心,娘家也定面上无光。如此一来,既能羞辱了萧致远又能折磨萧尔玉,可不比一下子除去二人来得痛快?这招绝妙!

      虽然早已将此事猜得七七八八,但伊文昊听萧致远今日亲口道来,还是感到有些吃惊。他事先并未直接开口求自己娶萧尔玉,而是选择了这么一个迂回的方式,实在是不得不佩服他的老谋深算:

      自己与御史大夫萧致远素无来往,若是突然私下见面,柳氏父女定会觉得此地无银,而事情也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倒不如径直绕过自己,设法让皇上亲口赐婚,这样,即便自己有万般不愿,也绝不会因为一个女子而公然抗旨,惹怒圣颜。将萧尔玉嫁给一个有龙阳之好的侯爷,虽然无法让爱女得到幸福,却能助她躲开柳贵妃的暗害,保全其一生的荣华富贵……

      果然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但转念一想,他虽爱女心切,却也不该白白让他安逸侯糟了算计。可恨!伊文昊脸色随即变得阴沉。

      萧致远见他面色不善,知其心中所想,挣扎地就要起身谢罪。不料身子一直,竟生生地从床上落了下来。萧尔玉急忙起身前去扶他,却被他摇头制止。

      “下官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颜面跟侯爷说这番话,可是今日之后,下官的玉儿在这世上便真是举目无亲了。若再无侯爷的庇佑,必定下场凄凉。侯爷,赐婚一事实在是逼不得已,这一切的罪孽皆因下官而起,下官如今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还请侯爷看在下官护女心切的份上,千万莫要迁怒于玉儿。”

      “爹爹,地上凉,玉儿扶你躺回床上吧。”萧尔玉为眼前这个男子的爱女之心感动。流着泪瞪了沉默的伊文昊一眼。

      伊文昊心中滋味复杂,抛下一句“本侯今日就应你所求,有生之年,定会护她周全。”后夺门而去。

      萧致远心中大石落地,但是他现正还不能死。让爱女附耳过来,他低声道:“玉儿,安逸侯此人城府颇深,绝不是外人所说的那种放荡贵族。自你嫁入侯府之日起,他便一直因你这言官之女的身份而诸多猜忌。你此次昏迷得蹊跷,爹爹心中很是不安。思前想后,觉得你定是知晓了他的秘密才会糟他暗害。

      他向你出手,无非就是怕你将秘密告知与我。但倘若没了我,想来他也不会再有害你的理由了。所以为了你,爹爹必须死!”

      萧尔玉终于压抑不住,低低哭出声来。

      “爹爹,玉儿何德何能,竟能让爹爹为我牺牲至此。”

      萧致远艰难地将手覆上爱女的面颊。

      “官场几十年的勾心斗角,爹爹早已心生厌倦。这些年爹爹愈发思念你的娘亲,不如归去。”说到此处,他眼中似乎看到了已经亡故的夫人,一脸幸福。“方才让那安逸侯……让那安逸侯应下爹爹的所托,是我为玉儿做的……做的最后一件事……从今以后的路,就得要……就得要我的玉儿自己走了……爹爹……爹爹再不能护着你了……”

      “爹爹……爹爹……”萧尔玉感觉到覆在自己脸上的手掌滑落了。

      御史大夫萧致远,就这么痛苦地走完了他的人生路。死时,脸上依旧挂着扭曲了的微笑……

      前世她虽见过很多死人,但就这么看着一个人痛苦地死去却是第一次。眼前这个男人,为爱女拼上了自己的性命,却怎么都不曾想,到头来只是为逆世而来的自己白白做了嫁衣。萧尔玉觉得,虽然服毒的是这个男人,可下毒的却是她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弥留之际消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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