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塔松

3、第三章

　　十七岁那年，苏月枝一气之下去了市里念卫校，一走就是两年。
　　她从小就不是念书的料，念了不到半年就离开了学校，跟着朋友去进货卖服装，跟家里要了一些钱四处游玩，谁都管不着，哪个的话都不听，简直是迟来的叛逆期。
　　但是两年过去，玩闹的心过去，她终于还是在夜复一夜的睡梦之中见到他的脸。眉目清濯，笑容翩然，像是夏夜里明亮的星辰。

　　她早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了。他不思进取，感情淡薄，掌控欲极强，不在乎金钱，这么些年下来存款都少得可怜，精神层面上虚荣、冷漠，无论他表面上再怎么表现出温雅，本身的气质还是如同深井——根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但是她仍然喜欢他。
　　苏月枝回宁远那天，是大哥的孩子办满月。家里人声鼎沸，乱糟糟过了两天才消停了一些，她在人群中见到傅林辰，扯着略微僵硬的嘴角打了个招呼，他轻轻点头，态度一如往昔。她顿时沮丧不已。
　　但是晚上大哥跟她说，傅林辰还没成家，苏月枝心情忽然就飞扬了起来，跟几个朋友出去玩的时候，一路都欢快愉悦。

　　一群人吃饭的地方有台球桌，苏月枝那天大概是运气太好了，先前一直没怎么接触的台球，当晚居然让她赢了一圈人。已经十九岁的女孩子，烫着微卷的长发，宝蓝色的连衣裙子，漂亮的高跟鞋，扬着颌，白净的脸蛋上志得意满、骄傲的样子宛如十五岁。
　　傅林辰就像看到最初那个满脸痘包的、爱美的、穿着青衣故作严肃的小姑娘，轻轻笑了起来。
　　他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阿里，我跟你来？”
　　说着拿过她手里的杆子，绕过去打球。
　　苏月枝还有些愣，待回过神来，早已输得一塌糊涂。这也是当然，傅林辰的台球在宁远都是出了名的厉害，她怎么赢得了他。
　　——只要对上他，她总是要输的。
　　她细细打量他，已近而立之年的傅林辰，眼角早有了皱纹，气质越发地沉稳端方，眉眼不再如昔日般清濯凌冽，却依旧温润如玉。
　　苏月枝笑起来，“四哥——！”

　　后来她的小弟说：“你难道没发现吗？你们俩只要一在一起，总要发生点事。”
　　苏月枝心底一跳，狠狠瞪了他一眼。虽然知道无依据，却无法反驳。
　　她回来后一个月，在一个清凉的夏日午后跟傅林辰一起散步的时候，她的小姨，那个聪颖漂亮的苏杏，在竹楼里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差点杀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之后直接把刀子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不得不承认的是，苏月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松了口气。
　　大概整个苏家都是这样。苏杏是那个年代里明显过于出挑的人，她最后的那段时光里，歇斯底里得让人害怕，没有人在对着她的时候不感到心惊。很快他们把苏杏这个人扔进记忆里，若不是有个四岁的苏月思，估计没人会想起她。但苏月思性子静默，也真没什么存在感。

　　冬天的时候，他们谈起苏月枝跟傅林辰的婚事，苏月枝的父亲说，苏杏怎么也是长辈，一年两年之内是不能办喜事的，再说苏月枝年纪还小，也没有找到工作，就再歇两年吧。苏月枝转头去看傅林辰，他笑了笑，道：“好。”
　　之后有一段时间傅林辰认真考虑过买一套房子，苏月枝对此并不大赞成，说：“我家那么多空房间，咱们住哪不行？”
　　傅林辰笑说：“阿里，我怕你小姨啊。”
　　她辨不清是真意还是假话，轻轻白了他一眼。

　　其实苏月枝一直没有信心，关于傅林辰对她的感情。他简直像层层叠叠藤萝遮盖下的古井，看不到原本的模样，看不到井底，甚至你连那下面有没有水都不知道。她认识了他八年，仍觉得他是个迷。好在她足够好奇，他足够从容。
　　傅林辰家庭特殊，亲人之间的感情淡漠得还不如邻里，跟苏家这样普通人家都比不了，所以他大概也是渴望一个家的。

　　1993年夏天，宁远财政高利贷事件事发，牵连了六个乡镇，前前后后总共扯出来近百万的款项，十之五六的工作人员锒铛入狱。
　　傅林辰于工作上没什么志向，职位一直没怎么变，倒是也没他什么事，出事的是苏月枝的大哥。那时候整个苏家都焦头烂额忙着这件事，傅林辰跟谁都没说，一个人在那个夏季里连续参加了家里面的三个葬礼。

　　傅家在距离宁远九十多公里的川口，是县里最先开始种植香蕉的地方。雨天以后，香蕉地里潮湿闷热，植株腐败的气味浓烈，混杂着水果的香味，感觉非常奇怪。
　　那年也不知是为什么，傅家非常不顺。虽然不和睦，但出葬这种事还是不能不回去的。有老人跟他说，家里这样不顺，去缅寺赕一下吧。他顿了顿，拒绝了。

　　守夜的那些天里，他时常坐在屋子前面的土地上，闻着纸钱松香的味道，看着氤氲的夜色，点着烟，慢慢回想一些事。这样一坐就是一晚，等到东方渐晓，地上一层烟蒂，肩上一层白霜。

　　苏月枝在夏日雷声滚滚的夜里惊醒，突然想起十年前磅礴的大雨、轰鸣的江水。阴测测的天。灰蒙蒙的山。乱糟糟的街道。还有那身漂亮的青衣装束，那个眉目俊秀的青年。
　　大概是想得太多了，再睡下去以后，她果然梦到他。
　　当年初见，白衬衫蓝布长裤，笑意清朗，手里提着一盏古旧的煤油灯，晃晃悠悠的灯光里，他的身影模糊得厉害。她看着他转身离开，不紧不慢，往不知名的前方走去，地上盛开着大片的白色水仙。她说不出话来，焦急惶惑，看着他脚下的白色花朵一寸一寸消散。
　　苏月枝再次惊醒，脸上一层冷冰冰的眼泪。

　　她那样害怕，觉得他会出事，但是无法可想。傅林辰一个月前出差，去南京进机器，去去来来要两个月，她联系不到他，不知道能怎么办。
　　那段时间苏月枝特别烦躁，夜里睡不着，总是梦到他来向她道别。
　　以至于后来她大哥真的跟她说，傅林辰在南京出车祸当场就去世，骨灰已经带回川口安葬的时候，她木然听着，轻轻阖上了眼。

　　她十一岁那年，他二十二；洪水肆掠，青衣翩然。
　　她十五岁那年，他二十六；夏日灼灼，碧水青山。
　　她二十岁那年，他三十一；雷声滚滚，长夜未央。
　　她二十八岁，他依然三十一；黄昏如水，风声似刀。
　　他终于等到她长大，却没能陪着她变老。

　　她坐在当年初见的阁楼里默然回想起这些年，心境苍凉，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