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邪》塔松

4、第四章

　　竹楼下边是一个回形长廊，爬满了紫藤，黄昏的光影里很是漂亮。苏月思刚走出竹楼转进长廊，就有一个小小身影撞进了怀里，是她只有一岁半的小侄女，苏月枝的女儿纪雨，小名唤作辰辰。
　　苏月思一改面对他人的冷淡，黑沉沉的眸子里漾起水光，眉眼温柔，嘴角都不自知地弯起：“辰辰慢着点。”
　　小孩仰起白净的脸蛋，看清了对面的人，顿时眉开眼笑，两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一伸，“姨姨！”
　　小女孩软软糯糯的嗓音，干净信赖的眼神，笑意晏晏的神情，几乎只在瞬间就打动了同样还是个孩子的苏月思。十二岁的女孩蹲下身跪在竹子铺的地板上，伸手揽住小孩，轻轻软软抱了个满怀。

　　其实苏月思已经能抱得起纪雨了，但是之前她抱起辰辰的时候被辰辰的外婆，她的大姨看到了，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苏月思心思敏锐，后来就再没有把辰辰抱起来过了。
　　辰辰乖乖让人揽了一会，挣出自己的手，戳了戳一直不松手的苏月思，“姨姨，你不开心喏？”
　　苏月思松开她，顿了一会，轻轻笑了笑，“是啊，辰辰。”
　　辰辰歪着小脑袋想了一会，突然伸手在她肩上轻轻一拍，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说：“辰辰给姨姨拍拍，不开心就飞飞了。”
　　说着做了个挥走的动作，仰着脸看苏月思，眉眼弯弯：“姨姨你看，不开心飞走了！”
　　苏月思偏过头去，眼里酸涩几乎落下泪来。

　　自从父亲去世后，她跟随母亲来到这里，在苏家寄居了近十年，唯有这个孩子让她觉得温暖、平静。倒不是说大姨一家苛待她，只是毕竟寄人篱下，处处要谨之慎之，事事要思之虑之，她又是敏感多疑的性子，再加上年幼时母亲病发的情景留下的印象深刻，她很早就已经看得明白，即便是血缘至亲也有可能兵戈相向，遑论其他？
　　苏月思骨子里其实是不愿受人恩惠的，亦不愿给别人添麻烦，这样一来，几乎是话尚于心三分思，事未出手七分虑，事后还要再三斟酌是否妥当。她知道自己在算计人心。在她十二年的人生中，四岁以前的记忆都是母亲漂亮的面孔和疯狂的病态所带来的强烈反差，于她之后的年月里慢慢酿成了一种简单淡漠的人生观，她的世界复杂得一团漆黑，近乎看不到人心的单纯；也单薄得一片苍白，似乎只剩下满心的算计。更可怕的是，这些她都明白。

　　所以苏月思这个人，几乎是在与不存在的物质作对，也颇有慧极早夭的意向。唯有纪雨这个干净纯白的孩童，让她看到了夏日里的繁花锦簇，荫蔽清凉。
　　但其实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每个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偏了头，苏月思才注意到长廊两边的院子里开满了大片的白色水仙。母亲最后那段时间里极喜欢这花，后来因为这个，再加上白色到底不祥，整个院子里的白水仙都被除去，谁知道这里的屋子后来无人居住，它们倒是又重新长了出来，还长势甚好。
　　苏月思其实没有太多感慨了，转头抚着小孩的头发问：“辰辰来这里找妈妈么？”
　　小女孩笑眯眯点头，竖着指头道：“外婆，喊吃饭喏。”
　　苏月思跟着笑起来，起身拉着小孩坐到一边，跟她打商量：“妈妈有点事，辰辰在这儿等一会好不好？姨姨陪着你。”
　　小孩偏头想了一会，大概觉得有义务陪一陪心情低落的小姨，于是点头：“好——吖。”

　　南方的黄昏是极美的。风里氤氲着花的香气和泥水的气味，热气弥漫，略带潮湿，密密麻麻的蜻蜓低低地飞在院子里。远处有极高的菩提树，茂密的树叶在夏日灼烈的风声里悉悉索索响成一片。院子后边大片的竹林。
　　苏月思坐在黄昏里，翻出了衣兜里专门为小女孩准备的一根长长的红线，双手翻转间，结成一个又一个图纹，辰辰眼眸清亮，伸出白白净净的小手一个一个挑过去。
　　霞光映得整个院子浅浅的橙色，衬得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美好。
　　眉目如画。

　　苏月枝下楼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一瞬间，十余年的情愫难为，十余年欢欣悲喜，再一次悉数涌上心头。然而。
　　然而尘封了回忆的女子只是闭了闭眼，抬步走过去，抱起已经看到她继而笑容明亮的女儿，亲了亲她的脸颊，柔声唤道：“辰辰，辰辰。”
　　母女两亲近温馨的氛围如此感人，苏月思慢慢收了手里的东西，倏然发现，她早已记不得自己母亲的长相了。
　　辰辰长得像她的父亲，大概是他很像傅林辰的缘故，辰辰也像傅林辰。
　　苏月思一直不明白，苏月枝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思。
　　但其实，这跟她没什么关系。
　　辰辰回头招手：“姨姨，走咯——”

　　十二岁的女孩垂了垂眸，站起身，不远不近跟在母女两身后，漫不经心听着她们笑闹，眼角余光里看到夜色下大片的白色水仙。滢滢宛如水光。
　　于是沉下心来。无声地，自顾自地，轻轻笑了笑。
　　——我总归是，听着你的话，好好长大着。

　　身后是上了年月的老竹楼，埋葬着仓促的过往和岁月，时间轻缓地拂过，也就只付了一纸琐碎。

　　完

作者有话说

　　嘛，夏天终于也过去了，那些雷雨连天的日子。
希望喜乐清宁。
不管是谁。不管曾经。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