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生还》络醨

80、Chap.79 两年

　　Christal去了香港的头两周，一点消息都没有。老虎本来想问问，后来又觉得和他的关系实在是有点尴尬，就别管这么多闲事了。后来Christal主动发了一封邮件来，虽然说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只有在最后加了两句话问Dyshaun的情况。老虎想他大概是一个人在那边日子过得挺孤单的，越是孤单回忆就越凶猛。老虎其实很同情Christal，尽管他也尝过孤独的滋味，但他毕竟没有试过重新再活一次的滋味，除了自己就什么都没有了。同情归同情，老虎也不打算跟Christal说到太多跟Dyshaun有关的事情。既然Christal迟早要死心的，那不如一开始就别给他希望。
　　其实想Dyshaun的不止Christal一个人，老虎常常时不时地要跟别人打探一下Dyshaun的消息。不仅是因为他和Dyshaun出过生入过死，还因为他内疚。就算是为了救他，老虎也是直接拆散他和Christal的人。后来老虎听说Dyshaun去看心理医生了，他就去找了趟那个医生。医生一直以保密为由，不肯透露Dyshaun的病情。
　　“你知道他的男朋友被人杀了吧。”
　　“我和客户有保密条约，抱歉不能告诉你。”医生倒是很精，语气礼貌又不容置疑。
　　“我是那个杀他的人。”老虎说这话的时候，看到医生的表情僵了一下，连忙解释，“我不是什么坏人，你听我说完我不会伤害你的。”
　　医生将信将疑地把放在手机报警键上的手指放松了一点，老虎揉了揉太阳穴想想该从何说起。
　　“我一直不过问他们之间的事，直到最后事情一下就不可收拾了。他们两个都是杀手，被上面知道了要除掉一个。其实上面的人早就做好决定要保Dyshaun，所以就利用一个间谍的手把Chris给抓起来了，打算让间谍杀了他，再由Dyshaun把那个间谍干掉。谁知那个间谍呢，就打定主意要杀了Dyshaun，哎呀这个是题外话了。总之他们两个要死一个，而我跟Dyshaun做这么多年兄弟了，当然是救他，我就……”老虎说到这耸耸肩，不想再往下说了。
　　“作为兄弟，你就在他面前杀了那个人？”
　　“当时的情况我只能这么做了，不然搞不好大家都活不了。”老虎没耐心解释这么多，“我说这些是因为他不再见我了，看到都不打招呼。我只能希望你可以帮他。”
　　“你以为这些事Dyshaun不会跟我说吗，你要真想帮忙就把细节的东西告诉我，跟我说一些他不敢说出口的事。”
　　“我刚刚说那么多都白说了！你也不打断我。” 老虎翻了个白眼，“那他没跟你说什么啊？”
　　“那天的细节，他都没跟我说。他只说一个最好的兄弟杀了他最爱的人，此外的都绝口不提。”
　　老虎不知该说什么了，这话听起来很伤人，他不敢说Dyshaun到底被伤得多深，才会如此抗拒和逃避。
　　“上午他刚走，好消息是我知道了他的心理病都来源于恐惧，坏消息是我不确定他怕的是什么。所以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细节都告诉我，为了帮他。”

　　Christal的第一站是印尼，他只想找个热带国家逃避香港冬天灰蒙蒙的天空。他在金巴兰一住就是半个月，每天可以伴着在海平面上升起的朝阳醒来。他去街边吃海鲜大排档，跟当地人天南地北地聊，在沙滩上遇到度蜜月的小夫妇听他们的爱情故事。这样的生活让他完全放松下来，好像自己从没经历过什么生死大事，没有回忆也不用考虑将来。
　　离开印尼后他在新西兰的维多利亚山又住了一个月，这么不像印尼人很多很热闹，而是安静得像在沉睡。奇怪的是他在这里几乎一天都不说几句话却从不觉得孤独或无聊，自然仿佛在这里得到了诠释，绿荫的草地延伸到山脚，草地上开了一片白黄交错的野花，就像Gustav Klimt的画充满了静谧与安宁。白天在公园里听各种各样的鸟鸣，晚上躺在草地上看夜空中数不尽的繁星，还有远处山顶上的积雪泛着幽幽的白光。
　　他每到一个地方都给老虎邮件，好像慢慢变成了朋友。他们俩说的东西渐渐不再那么有限和尴尬，以前他发邮件只是想知道Dyshaun的消息，但现在好像不再那么想念Dyshaun了。他渐渐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中是那么的渺小，自己的感情是那么的微不足道。当他站在高山山脚，站在大河河岸的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有点可笑。这些巨岩和波涛在这里伫立流淌了几亿年，而人类算到尽不过是百年寿命。当初他的确有愤怒、悲伤、不甘，但没什么东西是时间抹不去的，更何况那只是一段短命的爱情。这些积淀了几亿年的东西，让他的心底生出安定和沉稳。他还很年轻，人生还很长，能做的事还很多，该放手的迟早有要放手。
　　这一天早上，他在因斯克鲁布的一个精致小房间里醒来的时候，手机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他看到提醒日历才发现，自己离开Dyshaun已经2年了。

　　又是一个漫长的冬天，Dyshaun在办公室里看到下面堵得厉害，便不打算这么早走。这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2年前的这一天，他看着Christal死去。
　　第一年他还很心痛，很悲伤，到今天他依然悲伤却不再有心痛的感觉。那个医生到底是治好了他，他依然怀念那个在他生命中留下厚重印记的人，却不再让他占据自己的整个世界。他花了两年才冷静下来，才不再害怕。他突然想起医生曾对他说过“你在害怕”，现在都过去两年了，他倒想知道自己当时是在怕什么。
　　医生开门时见是他有点惊讶，还以为他又犯病了。
　　“不是又做恶梦了吧？”
　　“没有没有。”Dyshaun连忙笑着摆手，“我是来问个问题的：你原来说过我在害怕，现在能告诉我我在怕什么吗？”
　　“这个啊…”医生让Dyshaun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起来，“现在想想，你害怕的东西很多呢。”
　　“不至于吧。”Dyshaun有点心虚，故意看窗外。
　　“我开始以为你是害怕面对失去的爱情，或者再去面对新的感情。但后来想明白你最害怕的是没有未来。”医生把笔记本递给Dyshaun，上面写满了潦草的笔记，“你那时总是说‘走一步是一步’，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你明知这样下去没有未来，却又不断地去寻找未来的可能性，不过是一直在做没有回报的努力。说实话当时你要是有‘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挡我者死’的那种觉悟，…”医生突然不说了，把视线移向了窗外，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句，又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说了，说了也没用。”
　　“我那时是…”Dyshaun想说点辩解的话却找不到可解释的理由，眼前笔记本上的字好像已经潦草到他看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