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西月》蔺羽

4、西秦公主

　　等我们回到了月纤楼，不过三四点的时间。我回到小楼，便朝着姐姐的房间跑去，还没走进便听见姐姐的房间里面有男人的声音。那个声音是应玮。
　　“小姐，你真的打算嫁给凌公子吗？”
　　什么？姐姐要嫁人了？那个凌公子是谁？怎么从没听姐姐提起过，如果姐姐嫁人了，那应大哥不是会很伤心吗？
　　“应大哥，这是最快的途径。这半年来，看着她每次都被蛊毒折磨得生不如死，我便恨他。恨他杀了我所有的亲人，还要这么折磨她…”
　　“就算杀了他，她身上的蛊毒还是没法解的，而且，她身上的情蛊是苗疆人的秘蛊，子蛊死了影响不了母蛊，母蛊若是死了，子蛊却是万万不能独活的。”
　　“什么？！”姐姐的声音里面是出离的愤怒，“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
　　“你当时太伤心了，几乎要随她而去，我没办法，只好用复仇来让你继续活下去。”应大哥的声音里面是淡淡的怜惜。
　　“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是他让我们西秦灭亡的，他杀了父皇，杀了母后，还那样折磨她…”
　　什么？西秦？父皇母后？！我听到这些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踱着步，尽量悄无声息地离开姐姐的房间。
　　转角的时候被人撞到了也浑然不知，一阵天旋地转，没有预料中的跌落和撞击，而是一个青草香的怀抱。
　　青色的布料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拨开绿色的袖子，看到了青涯正愣愣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青涯，是你呀…”不着痕迹地离开了他的搀扶，“你穿绿衣裳真好看，少年鲜衣怒马仗剑天涯就应该是你这样的，呵呵…”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说完又觉得尴尬，一阵沉默后，我有点儿想要落荒而逃。
　　在我几乎要转身的时候，青涯涩涩的声音传来。
　　我看着他淡粉色的嘴唇一张一合，只觉得好看却一点也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他见我盯着他的嘴唇，面上红了红，咳嗽了一声，抱着剑就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才发觉自己刚刚好像有点儿失礼了。咬了咬嘴唇，跺了跺脚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过了一会儿，月纤楼那边已经传来了袅袅的琴音，我却半坐在床上发呆。青禾在房间里面摸来摸去的，一会儿把今天买的簪子首饰放到首饰盒里，一会儿又把新买的书放到了书架上。
　　终于我忍不住眼花，叫了她一声，“青禾…”
　　她脸上带着点惊喜地看着我，好像一直在等我叫她似的。我朝她招了招手，她立马走了过来。
　　“你家乡在哪里呀？”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反着新买的书。
　　她像是没想到我会问她这个问题似的，虽然愣了愣，但马上反应过来，“西纭国。”
　　我看着她眼睛里面闪烁着的光泽，没有再问。
　　她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着我，我笑了笑，“为什么要说谎？”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却咬着嘴唇没有再说话。
　　“西秦国对吗？”我笑的好看，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没有表现出来。
　　“小小姐，你怎么？不是忘记了吗？”她有点儿吃惊地看着我。
　　“姐姐要报仇的人是谁？”我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声音里面带着从未有过的冷静。
　　“小小姐，我不可以说。”青禾一脸的痛苦，“青禾以前便是小小姐的丫鬟，你说过不可以对你说谎，可是，小姐说，不可以告诉你，不然哥哥…”
　　我看她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知道她情绪正在激动，忙安抚道，“好好，青禾乖，我不问了，是我不对…”
　　青禾眼睛里面带着泪花，还想要说什么我却已经笑着对她说，“我饿了，我们吃饭吧。”
　　确定我没有在应付她，她才走出去端饭。

　　我看着窗户上不断飘飞的红色窗帘，一瞬间觉得刺眼。
　　我理了理思路，想必我和慕紫嫣原来是那个西秦国的公主吧，后来西秦国被灭了，一并纳入西纭国的版图，我和她才流落到了这个地步。只是，姐姐说的蛊毒，应大哥所说的情蛊是什么东西？我突然想起来，在我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因为全身是伤而躺在床上好多天，姐姐说我因为贪玩而摔下了楼梯，我不疑有他，现在想想才觉得可疑。
　　我下了床跑到书架上去找出那本《青莽传》。上次看了几页觉得索然无味，现在却不可以错过里面的任何细节。这本书讲的是西秦国的历史。从开始到结束。
　　“万德十六年，傲月公主出使西纭，被迫沦为质子，然时过七年，西纭国七皇子向西秦求婚迎娶傲月。朝中上下莫不欢喜，视此乃西秦转机，然大婚当日，傲月公主欲刺皇太子，被当场击毙，西秦皇室惨遭血洗无一生还，西秦后并入纭。”
　　【“你当时太伤心了，几乎要随她而去，我没办法，只好用复仇来让你继续活下去。”】
　　【“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是他让我们西秦灭亡的，他杀了父皇，杀了母后，还那样折磨她…”】
　　脑海里又回想起姐姐和应大哥的对话。
　　“她”指的应该是傲月公主。难怪我问慕紫嫣我们的爹娘是怎么死的，她每次都会露出伤心的表情，眼中还隐隐带着恨。
　　能不恨吗？自己的国家被强国所灭，自己的亲人惨死在铁蹄之下，曾经是受万人景仰的公主，千金之躯如温室里的花朵，本应得到细心呵护，如今却只能躲在南蛮国的青楼里面卖艺。
　　她要报仇的对象，不是什么无名小卒，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群人，而是军权和皇权至上，铁蹄踏遍沙场的西纭国。在我所看到的资料里面，西纭国很强大，如果和唐朝来比，那一定是盛唐时候的兵力和军事实力。这样的国家，想要报亡国之仇，无疑是羊入虎口，自取灭亡。
　　姐姐说要嫁给什么凌公子，这凌公子相比是通往报仇的一个捷径。
　　我不想她报仇，不想看她死。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我已经把她当做了自己的亲人，生平第一次，我痛恨战争这个词。
　　以前看三国演义，五代十国，看曹操孙权，看苻坚慕容冲，总觉得战争虽然残酷，但也成就了许多伟人和精彩事迹。
　　直到现在，我依旧会努力地闭上眼睛，希望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我梦魇中的一场梦。醒来就好。
　　但无论我多么努力，每次睁开眼睛，我还是在这里。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人无法轻易逃避。
　　慕紫嫣把我保护得很好，好到她甘愿沦为艺妓，每天忍受那些男子淫邪的目光和侮辱。生于乱世，女子如何能保护好自己？何况慕紫嫣是西秦国的公主，锦衣玉食，哪里经受得住这些？!
　　我忽然又想起了有一次一个宾客在姐姐演奏完毕以后调戏姐姐，她眉宇间是无比的坚强和淡漠，但我还是在她完美无缺的眼神中，窥探到了一丝的落寞。

　　晚上，我呆呆地站在月纤楼的三楼上，静静地看着歌舞表演，青涯抱着剑站在离我不过几米远的地方。姐姐说，以后青涯要专门负责保护我的安全，青禾负责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正欣赏着音乐，青禾却在旁边福了福身道，“凌公子。”
　　我转身吃惊地看着正站在我身边的人，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凌公子的长相，却在一瞬间为他的绝世容颜所折服，惊为天人！！他一双丹凤眼，眼中星眸明亮有神，面色如玉，粉色的薄唇紧紧地抿着，感觉应该是一个挺严肃的人。青色的锦服穿在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优雅感觉，他头上的玉冠是一块成色上乘的白玉，君子爱玉，《礼记》中曾经说到过，“玉有十一德”，故而君子必佩玉。
　　他一双碧绿色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我，我却几乎倒退着几步忍不住想要尖叫，青禾这时候已经过来扶住身形不稳地我，语气里面全是不安，“小小姐，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太舒服。”
　　其实内心里面是被吓到了。这个凌公子固然是一副好姿色，但最最让我讶异地是，他的脸长得像浅溪。
　　我在现代的时候，一喜欢便喜欢了十年的少年。初中时懵懂的相遇，情窦初开的羞涩不安，在等待中心中总是存留着一丝幸福与温暖。
　　看着他幸福，看着他难过，看着他大笑，最后看着他逐渐淡出自己的生命。
　　我爱一个人，向来长久，一爱便是十年。大学时任凭周围莺莺燕燕，情侣出双入对我自岿然不动，独自守望着已经消失在自己生命里面的人，直到最后学会了重新开始。
　　等我终于有勇气开始的时候，没想到却来到了这个架空的国度，开始了自己另一段完全不同的生命。
　　虽然眼前的凌公子和浅溪长得几乎是一模一样，但他的绿眼睛告诉我，这个人不是浅溪。
　　也不可能是浅溪。
　　浅溪的眼睛是会笑的。而这个人的眼睛，有太多的冷静，不善冲动莽撞的感觉。应该是个安静的人吧。
　　他听我这么一说，眼睛里面带着点我看不清的情绪，薄唇轻启，“青禾，待她回房休息。”
　　青禾点头称是，扶着我走向回廊。
　　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此时也静静地在看我，眼神静静的。青涯居然没有跟过来，而是站在他身边，一脸的严肃，嘴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和凌公子在说什么。他却没有搭理，而还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终于在他眼睛里面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的情绪，他的绿眼睛在说，好久不见。
　　奇怪的人，我和他见过吗？心里却浮起一抹熟悉的感觉，刚刚他开口命令青禾带我回房，青禾居然回答得从善如流也不询问我的意见，这让我觉得古怪得很。
　　我抓住青禾的手问道，“青禾，这个人我见过吗？”
　　青禾扶着我往回走，因为要穿过一条黑色的回廊，所以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已然感觉到她的手一顿。似乎犹豫了。
　　青禾一向是藏不住自己的表情和情绪的直性子。
　　她声音里面带着一丝紧张，“以前小小姐犯病的时候，凌公子来过几次。”
　　听她这么说我不禁再次起疑。这么件不痛不痒的事情，青禾为什么要带着紧张犹豫再三地说出来？
　　我却没有再问。

　　等慕紫嫣抚完琴，我正打算去她的房间找她问话。却发现青涯和应玮正站在慕紫嫣的房门口，一脸严肃，颇有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见我走过去，两人赶忙点头道，“小小姐。”
　　我点了点头道，“姐姐可在里面？”
　　应玮道，“凌公子也在里面。”
　　我本来想问我可以进去吗？又想到凌公子和慕紫嫣在里面既尴尬又气氛诡异，便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道，“待会和姐姐说我来过了。”
　　应玮答应道。
　　我转身要走，青涯却不敢看我。我皱眉不解。青涯的表情为什么给我的感觉是心虚呢？他做了什么事情让他觉得心虚？！
　　回到房间在书桌前无聊地看着书，《青莽传》的一页内容让我心下诡异得很。
　　书中说，西秦傲月公主出生时天降奇光，一代天师周青子预言西秦皇室将有灵子转世。而萧傲月又赶巧在这个时候出世。
　　书上说，萧傲月有一个孪生姐妹萧傲烟，两人自小便聪敏机灵，萧傲月更是深得西秦皇帝的宠爱。
　　萧傲烟？慕紫嫣？
　　会不会是同一人？
　　我记得西秦国太子名唤萧允，二公主萧傲月，三公主萧傲烟。西秦的皇室阵容强大，光皇子皇女便足足有三十八人，但直属于皇室正统的只有大太子二公主三公主三人而已。其他的皆是王爷侯爷的郡主公主等等，但我这具身体原先是哪位公主，叫什么却是毫无线索无从查起的。慕紫嫣既然和我一起隐匿于青楼，断然是不会用西秦时候的真名，那么，慕紫漪又是谁？我又是谁？！
　　我一瞬间糊涂了。头昏脑涨地躺到了床上去，迷迷糊糊的居然睡着了。
　　等我睡得正沉的时候，有人碰触我身体产生的凉意让我一瞬间惊醒，出于潜意识地把就近的手推挡开，被我这么一推，原本那人也是吓了一下。我方才睁眼看清眼前人。
　　是慕紫嫣。
　　身边青禾正在拧帕子，看见慕紫嫣后退了一步居然也不帮忙搀扶一下，而是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
　　慕紫嫣看着我，也不怪罪我将将推了她一把，眼睛里面带着笑道，“就寝也不洗漱一下。”
　　我接过青禾递过来的帕子，抹了抹脸便下床了，青禾立马过来帮我脱衣裳。
　　我看着她问道，“今晚上那个凌公子是谁？”青禾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我不禁再次起疑。
　　慕紫嫣表情却没变道，“一个朋友。”眼睛却不经意间瞥到了青禾的异常之处，不动声色。
　　我皱了皱眉道，“你喜欢他？”
　　她嘴角挂起一抹笑，我知道那是苦笑却没有点明，她说，“人总要向前走。”
　　我却在心里大叫道，你是去复仇，向前走无疑是自寻死路。
　　我撇撇嘴道，“我不喜欢他。”
　　大实话。
　　原本因为他的脸长得像浅溪，我应该是高兴的，有熟悉感的高兴。但和他见过面后，却有一种感觉不断地涌现而出。
　　我的感觉告诉我，不应该靠那个男人太近。
　　不仅仅因为他过于沉着冷静的性子，更因为那种给我无形压力的感觉。在他面前我总有种想要逃跑的感觉。
　　也许因为慕紫嫣曾经和应玮在房间里面说过的话，那个男人将会是帮助慕紫嫣走上复仇之路的垫脚石。慕紫嫣打算嫁给他。
　　我不喜欢这样的事情。更不喜欢以此为目的的婚姻。带着太多的变数和未知的凶险。
　　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