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西月》蔺羽

5、烟雨成镇

　　隔天起床的时候，青禾服侍我洗漱完毕便去端早餐。我从二楼的窗子往下看，发现青涯和那个凌公子正在练剑。青涯身上依旧是我那天买给他的衣裳，看起来颇为少侠英气，俊秀得很。而那个凌公子也是一身绿色劲装，身姿矫健。
　　一阵刀光剑影，凌公子的武功显然在青涯之上，明知如此却一点也不放水，步步紧逼的架势，咄咄逼人。
　　我看青涯一直处于劣势，而看这凌公子的态度，似乎不愿让青涯一招半式，好一个严厉之人。我在心里大叹，下了楼进了院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想要出声阻止凌公子却又觉得自己一个女子在旁边指手画脚的总是不好，便默不作声地在旁边看着。
　　原本还是好好的，看着凌公子绿色的衣裳在轻盈俊秀的空气中飘飞，一瞬间觉得仿佛在哪里看过，看着凌公子的脸总觉得有种熟悉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他长得像浅溪的缘故吧。
　　凌公子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一个转身，青涯的剑被他手里的剑压住了，粉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还差得很。”
　　青涯也不气恼，点了点头，“上次的玄冥二十四式还有几招我不太懂。”
　　“晚上到我的房间来。”凌公子道，双手持剑负背，朝我走来。
　　我看着他，朝他点了点头，“凌公子。”
　　他的脚步停在我面前，碧绿色的眼睛闪了闪，“头可还疼？！”
　　他居然知道我昨天见他的时候头疼了，我略微吃了一惊但还是摇了摇头，“已无大碍了。”却不肯再多说点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看得我直发毛，还以为自己有表现得古怪的地方惹人怀疑了，正想不通的时候，他已经跨步走进了内楼。
　　青涯这时候已经抱着剑过来了，他看到我的时候叫了我一声。
　　我怪异地看着他问道，“凌公子教你武功吗？”
　　青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道，“只不过是寻常晨练。”
　　我又问道，“他武功很厉害吗？”
　　青涯点了点头，“我不及他的一半。”可我看寻常青禾和青涯在练武的时候，青涯一直是占优势的，今日却是一丁半点好处也没讨到。
　　慕紫嫣和应玮说自己想要嫁给凌公子来报仇复国，这凌公子的过人之处应该不单单是武功吧。而且我见那凌公子性格内敛话语不多，表情极为严肃，应该也不是贪恋女色之徒。
　　依照着这样看来，这凌公子帮助慕紫嫣的可能性是极低的。一来天下易主岂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儿戏玩笑，此等大事凶险万分，没有万全的准备是断然不敢起这般念头的，二来凌公子生性沉着淡然，寡言少语，绝非酒色之徒，慕紫嫣纵然长得是国色天香，但普天下如她这般姿色的也并非独一无二。
　　不过，也不排除这凌公子在沉着内敛的性格下其实一直觊觎着天下，而这慕紫嫣又有什么既得的好处可以帮他夺得天下。
　　但从他夜宿月纤楼，和青涯练剑这般的事情看来，凌公子对慕紫嫣应该是有感情的吧。我推测。

　　那边青禾已经端着早餐在楼上喊我上去吃饭了，我应了一声拉着青涯和我一起上楼。路过二楼房门走廊的时候，发现凌公子的房门大开，而慕紫嫣正坐在里面，凌公子正在拭剑。
　　我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来和我的视线碰在了一起，我一瞬间尴尬得很，有种偷窥感，忙撇过脸拉着青涯提步就走。
　　青涯一句话也不说，不过脸色也不是很好看。
　　吃过早饭我便拉着青禾在院子里面荡秋千，正是春末夏初，早晨还是很凉快的，空气中是青草的香味。
　　我在秋千上晃荡着，青禾在后面推我，我想了想道，“青禾，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虽然知道她不可能会回答，但我还是要问。求个心安。
　　推着我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过了许久，我以为她不打算说话了，她却道，“有。”
　　我马上接话说，“可是你不能说，对不对。”
　　青禾的声音闷闷的，“是的。对不起。”
　　昨晚上慕紫嫣被我推开的时候，青禾并不热心于去扶慕紫嫣的态度我便略知一二，而今早青涯和我路过凌公子和慕紫嫣房间的时候，青涯带着点青黑色的脸我也略微猜出了点什么。
　　其一，青禾和青涯并不喜欢慕紫嫣和凌公子在一起。
　　其二，从凌公子和慕紫嫣在房内的时候房门大开，可知凌公子也有意要做君子。
　　我又想到昨晚我去找慕紫嫣的时候，凌公子和慕紫嫣在房内密谈，这时候又房门大开以示清白，未免觉得可笑。

　　突然前厅一阵吵闹，我从秋千上跳下来，青禾忙从秋千后面走过来查看我有没有摔着，我却拉着她往前厅跑。
　　一进前厅才发现都是一些生面孔，为首的是一个年老色衰的老嬷子，看她脸上尖刻的神情，应该不是个好相与的厉害角色。但见她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带着点嘲讽和揶揄的味道说，“我十三娘在无双城向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年一度的花魁大赛紫纤姑娘若是不参加岂不是让我没脸？！”
　　我才看到慕紫嫣站在那个老嬷子面前，脸上的神色颇难看，她道，“紫纤才疏艺浅，恐难登大雅之堂，今年就不献丑了。”
　　那老嬷子听完，声疾厉色道，“姑娘说这话莫不是玩笑话？！前两年的花魁大赛你也是这般轻巧地推辞了，但如见在无双城的爷们里，但凡是有点小钱的，哪个不是往你这月纤楼跑的？！其他几个花阁的姑娘已经甚为不满了。反观而言，你若是在此次比赛中胜出了，对于月纤楼今后的生意也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由得冷笑。
　　眼前的这个老嬷子在打的什么主意我能不知道，嘴上像抹了蜜一样的话，背后却暗藏着多少的心思。慕紫嫣若是胜了，月纤楼日后自然是高朋满座，鱼贯龙门。
　　但若是输了呢？不仅打响了其他花阁的招牌，赢了彩头，而且无形中也打压了月纤楼的气势，撼动了月纤楼的地位。再则，这花魁大赛期间，鱼龙混杂，人心叵测，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来个暗箱操作也未可知。
　　慕紫嫣选择退出是正确的明智之举，这老嬷子这般咄咄逼人倒也着实可恶。
　　我甚不愉悦地瞪了那老婆子一眼，青涯按着手里的宝剑，一脸的怒意，两边的家仆也是蓄势待发的架势。难道这帮人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慕紫嫣看到了我站在侧门旁，朝我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我愣了一下，但这时候一抹绿色的衣裳出现了，凌公子踱着步从我身边而过，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略微睨了我一眼，之后继续朝前面走去。
　　凌公子一出来，众人都安静了。那老嬷子看到凌公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带着点吃惊和诧异。
　　凌公子走到慕紫嫣的身边，却对着那个老嬷子道，“月纤楼并非风月场所，这花魁大赛若是参加实在无礼。”
　　那老嬷子好半天才从惊呆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已经让凌公子在语言上讨了便宜，饶是她对眼前的公子好感十分也不改其市侩嘴脸，“这位公子说话还真是轻巧，参加花魁大赛的都是无双城内有名的清倌，而且参加者并不单单花阁里的姑娘，青楼也无一例外，月纤楼虽只纵情乐礼，但因紫纤姑娘名声在外，不参加实在没有道理。”
　　凌公子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刚要开口再说什么的时候，慕紫嫣已经开口道，“嬷嬷既然这般说了，紫纤再不答应便没道理了。”
　　我一瞬间觉得诧异，慕紫嫣居然会答应参加花魁大赛。她在想什么？将将我已经盘算过参加花魁大赛的利害关系，她这么聪明，不会想不到。
　　凌公子站在一边却不说话，脸色不是很好看。
　　等到那群老妈子家仆打手全部散了出去，我才走到慕紫嫣的身边，看着她问道，“你有非参加不可的理由吗？”
　　慕紫嫣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有。”
　　凌公子却不是看着她而是看着我，他说，“你大可不必勉强。”
　　慕紫嫣一笑，“我若是不战而屈畏缩胆怯，岂不是让公子笑话了？”
　　我心下一惊，她是想引起凌公子的注意吗？可根据将将凌公子主动出面回绝那个老嬷子的要求来看，凌公子是绝对不会置身事外之人。
　　慕紫嫣这样所为哪般？

　　下午和青禾坐在院中里面，我在看书，青禾在绣花。青涯则靠在树上抱剑休息。
　　我正看得入迷，青禾急忙起身道，“凌公子。”
　　我转过头看向来人，凌公子正静静地看着我，眼里面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碧绿色的眼睛有什么情绪在流动。我站起来道，“可是有事？”
　　他点了点头道，“我这会要出去，你有什么要的吗？”
　　呵，感情真拿我当小孩子，出门问孩子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我走过去靠近了和他说话，“你要去哪里？”
　　他好像没预料到我会主动问他话，嘴角柔和了许多道，“烟雨镇。”是隔壁的镇子。
　　我问道，“要去多久？”
　　“不过半天时间。”他道。
　　“可以带我去吗？”我问道，内心还是带着点期盼的。
　　“可以，不过要你姐姐答应了才行。”他道。
　　我一瞬间看着他说话的嘴角失了神，反应过来的时候才觉得尴尬，咳嗽了一声道，“那我去和她说说，答应了你要带我去。”
　　他点了点头。

　　没想到慕紫嫣居然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我问她话的时候，她正端着本琴谱在查阅着资料，她也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带上青涯和青禾，早去早回。和以往如常般的和气。
　　于是我和凌公子一起上了马车，朝着烟雨镇而去。马车上的他一直闭目养神，并不多话。
　　我却一直忍着心里面的疑问，实在是憋不住了才问道，“你喜欢我姐姐吗？”
　　他却突然睁开眼睛，碧绿色的眼睛里没多少情绪，“你呢？”
　　我道，“我当然喜欢她了。”
　　他却摇摇头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不明所以，“那你问的是什么？”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点温柔的神色，“你讨厌我和她在一起？”
　　你和她在一起，绝非男欢女爱。我在心里想却没有说出来。我撇了撇嘴道，“你们若是两情相悦，我讨厌不讨厌你有什么利害关系？”
　　他却说，“其实你可以诚实一点。”
　　我不满地嘟囔道，“彼此彼此。”
　　他却第一次笑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笑。我以为他是不笑的，因为过于严肃沉着的缘故，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但这一刻又觉得他笑起来真好看，况且因为他的脸和浅溪几乎是一模一样，我看着觉得赏心悦目心下却又晦涩万分。看了几眼便撇开了视线，不再和他说话。
　　在马车里摇晃了好久，终于还是抵不过困意睡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凌公子的肩膀上睡着了，抬起头，发现他正在看我。立马像躲什么一样从他身边逃开，颇为狼狈。
　　这时候马车已经停了，青禾在外面道，“公子，小小姐，目的地到了。”
　　我这才如获大释，连忙跑出了马车。刚要从马车上跳下去，一双冰凉的大手已经率先抓住了我的身子，扶着我下了马车。
　　我却不好看他，只到了声谢谢。他也没在意。
　　感觉自己像个在闹别扭地小孩子，而他是老神在在的大家长模样。这般并不对等的姿态让我颇为窘迫不安。

　　烟雨镇还真是不负其名，因为常年雨水，故而取名烟雨。这边青禾已经撑了伞帮我挡雨，凌公子身边有个小仆在背后帮他撑伞，只看见青涯一人孤零零的，也不打算打伞的样子。
　　我颇为心疼地把青涯拉到我和青禾的伞下，骂了句，“你个傻子，下雨也不知道打伞。”
　　青涯愣了愣，许是平时虽常见我和他玩笑却未曾真的生气责备过他，如今却为了这件事置气，有点发愣。
　　我看他傻乎乎的样子，不满道，“发什么楞？”
　　青涯这才反应过来，想要退出我和青禾的雨伞，我拉住他的手回头看凌公子，“公子今日可是有正事要办？”
　　他点了点头。
　　我道，“需多久？”
　　他道，“一个时辰足矣。”
　　“那我们一个时辰后在前面的那座茶馆碰面可否？”我指了指前面的一座茶馆子。
　　他却也没有拒绝，只看着青禾道，“照顾好小姐。”又严肃地看了一眼青涯。青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保证。
　　等他终于走了，我才放开青涯的手，“你若不愿和我们共撑一把伞，我们去前面买把新的便是。”
　　青涯说，“一把伞有点挤。”
　　我扑哧一声笑了，对着青禾说，“你哥哥真逗。”
　　青禾颇为无奈地摇头道，“是是是。”样子耍宝得很，我捂着肚子大笑了出来。
　　拉着他们两个便到了前面卖伞的店去挑伞，我看了半天终于挑中了一把画着青竹式样的。
　　我看着撑着伞的青涯道，“你这样子看着甚好，颇具侠骨柔情。”
　　青涯抿了抿嘴。青禾却是一笑，“小小姐，哥哥笑了。”
　　我颇为惊疑，难道是我眼睛出问题了，刚刚那动作实在是没察觉出笑意的痕迹。我又拿眼往青涯身上瞧去，他不知是不是不好意思了，居然拿伞遮住了自己的脸。
　　我掩嘴一笑，拉着他和青禾在街上乱逛。路过一家乐器店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好多没见过的乐器，便跑了进去。
　　老板一见我们的衣着服饰立马上前来热情地招待，嘘长问暖，问长问短的。
　　我却一眼相中了一把笛子，指着它对老板道，“那个取下来让我看下。”
　　老板点头忙活着把笛子取下来给我。我左摸摸右摸摸觉得甚是称手，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青禾帮我付账的时候问道，“小小姐，你会吹笛子吗？”
　　我这才想起来这么一茬子事情，摸着笛子的手却把笛子靠在了自己的嘴边。而不可思议的是，手指居然自动地找上了笛孔，我朝着吹孔吹气，手指头居然自动地开始换孔，简单的一首《欢乐颂》居然就这么吹出来了。
　　当然，我以前并不会吹笛子的。
　　只能说，这一切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在这点上，我不禁疑惑了。
　　慕紫嫣说过，慕紫漪从小就有痴呆的症状，既是如此哪里学来的吹笛本事？还有一事，从楼梯上摔下来，没道理一下子就摔聪明的，这种事普通人想也觉得匪夷所思，但月纤楼上上下下却全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我问过青禾说有没有事情骗我，她老实地说有，具体却又不肯细说。
　　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一定没有原来所想的那般简单。
　　买了笛子，我们又在街上四处逛了逛，带了点不常见的小吃和新奇的小玩意便朝原本指定的茶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