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倾西月》蔺羽

3、登千佛寺

　　第一次坐马车，我兴奋地在马车里面左摸摸右摸摸，青儿看着我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不时地掩嘴笑。倒好像我真的是一个小孩子似的，可是明明她比我小一岁呀…
　　我掀起马车厢里面的小窗帘，看着外面不断在倒退的景色，心没来由地觉得欢喜。古代和现代最大的区别便是没有污染。回想起曾经的北京雾霭，整座城市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毒物中便觉得可怕。每天出门大家都带着口罩，彼此间除了一双黑洞洞的眼睛，什么表情也看不见，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紫漪，”慕紫嫣笑着看我，“等回去了，我便给你指派两个护卫，以后你便可以自由出入。”
　　我一瞬间眼睛放光，笑嘻嘻道，“好好好，还是姐姐对我好…”我扑过去挽住她的手，撒娇地摇了摇。
　　“你呀你…”她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马车缓缓地再前行。
　　我掀起前面的帘子，看到应玮正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上，在前面领路。许是发现了我的目光，他回头和我眼神交汇。发现我在看他，他朝我一笑，如沐春风。
　　我放下帘子，看了看姐姐，她正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这个应玮是月纤楼的家医，而且吹的一曲好箫，和姐姐的琴瑟和音之时，合作得天衣无缝，简直是一对璧人。我总觉得应玮看姐姐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流露出爱意，应该是喜欢姐姐的吧。每次看着姐姐在月纤楼表演，他总是站在远远的人群中，静静地看着姐姐。
　　有一次，我终于从他的眼睛里面看懂了他的情绪。那种眼神就像是看着爱人正在受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在一旁看着，内心挣扎痛苦。
　　应玮的感情，姐姐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呢？
　　我拿眼瞧着姐姐，她突然睁开了眼睛，看我正在看她，嘴角一笑，“看着我做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姐姐真好看。”
　　慕紫嫣看着我嘴角的笑，一抹伤感的情绪悄然滑过。也许她想到了我脸上丑陋的红斑，所以才伤心的。其实对于这块红斑，看久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看。
　　一路无话，马车缓缓地前行，终于到了香山的千佛寺。青儿率先下了马车，她趴在地上拿背要给我当踩脚的地方，我极其讨厌这种奴隶式的待人方式，蹲着腿一下子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青儿惊愕地看着我，“小小姐，你这样如何使得呀，若是摔了可怎么办？”
　　那边姐姐已经下来了，她长得比我高，下马车的时候应玮要拉她下来，她却像是没看到似的，自己也跳了下来。一下来便走到我身边，上下检查着我，“怎么老是这么毛毛躁躁，要是磕到了可怎么办？”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我看着慕紫嫣和青儿，“姐，咱马车里面以后备把矮椅吧，我不喜欢踩着别人的身体。”这个时代的马车还是挺高的，出门上车的时候，还是姐姐抱我上来的。
　　她笑着点了点头，“好。”
　　一行人便朝着千佛寺的寺门上走去。要上千佛寺，必须爬上千层阶。我看着这一层阶的石头又高又厚，至少也有四十多厘米的高度，千层阶至少也有四百米，而远处的那座千佛寺正高耸在青松林立之间，在千佛寺上面还有一个千层阶，上面是千佛塔。众多皆为白色的塔身，中间是一座白色巨塔，周围被无数的小塔包围，目测应该接近上百座的小塔，看起来颇为壮观。
　　姐姐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爬上千层阶，等我们一行人都上了千层阶的顶端，每个人都累得气喘嘘嘘，姐姐拿出一块白帕子给我擦汗，而这时候，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走了过来。
　　他唱了个佛偈，双手合十，一脸的慈悲，“施主这边请。”
　　“有劳师傅领路。”姐姐也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低下了头，相当的虔诚。
　　进了寺庙，但见几个身着袈裟的小和尚正慢悠悠地在扫地，我们进入了千佛殿，但见一个身披紫衣袈裟的和尚正背身在敲木鱼，紫衣袈裟一般是高僧，这点我在书籍上见过。
　　那高僧背对着我们，千佛殿内一片佛光普照，正中间是一座巍峨高大的金身佛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香味还有和尚们念经的声音，浅吟低唱的像是一首歌。
　　我们已进入大殿，姐姐便率先双手合十行了一个礼，“拜见慈云法师。”
　　我在心里想象着这高僧转过身来的模样应该是白眉衰老的法师模样，但是佛珠轻颤，当我看见慈云法师转过身来的时候，我还真是略微吃了一惊。
　　美男子和尚。
　　我想到了这么一个词，想着想着便笑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老，应该二十出头，这般年轻便是紫衣高僧，不得不让人佩服。他右侧精致的眉宇间是一个粉色的泪痣。按命理学的相面的说法，凡生有此痣者，今生今世注定为爱所苦，被情所困，且容易流泪。
　　许是注意到了我嘴角的笑，慈云法师轻轻转身看我，目光中带着温温和和的柔软，眉目间渐渐浮起了一抹笑意，慈悲而温暖，“小施主可还记得我？”
　　我愣了愣，看着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复而看了一下姐姐，姐姐解释道，“允哥哥，她已经忘记一切了。”
　　这下，我震惊了。这个慈云法师，是我哥哥？
　　慈云法师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很轻很轻，让我的身体一阵阵地觉得温暖得发麻。他的目光定格在我右眼的丑陋红斑上，愣了愣。
　　“姐姐，他是我哥哥吗？”我不喜欢他看着我红斑时候的表情，轻巧地避开了他的碰触，忙挽着慕紫嫣的手问她道。
　　“是的。”慕紫嫣点了点头。
　　“施主，世上再无萧允，还是唤我慈云法师吧。”萧允唱了个佛偈，便伸出左手，让我们走进宝殿里面。
　　我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紫衣高僧，不禁有点出神。姐姐推了推我，“紫漪，跪下和我一起拜佛。”
　　于是我依样画葫地肃立合掌，右手向下，左手依然合掌状慢慢跪下，等到跪下后左掌随着伸下，按在拜垫中央。然后翻过两掌，后背贴地，书上说，这叫“头面接足礼”。
　　然后额头向下朝拜，起身时，两掌再翻转，手心朝地，左掌举回胸前呈刚刚合掌的模样，右掌着地将身撑起，只手合掌立直。
　　带待我学着姐姐朝拜完，我发现应玮和慈云法师正站在一棵双生缠绕的菩提树下说话。慈云法师面上的表情不太轻松，眉宇间的那个泪痣更加的红，仿佛要滴血出来似的。忽然想起惠能法师曾经作过的一首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忽然又想起自己脸上的红斑，只觉得那颗泪痣在他脸上是锦上添花，若落到我脸上，应该没有了那般极致的韵味。慈云法师貌似注意到了我在看他，他抬起头，轻轻朝我一笑。
　　菩提树间稀稀落落的阳光落在他紫色的袈裟上，他是那般的超凡脱俗，不若世人。我在想，他若披覆上三千烦恼丝，青丝如瀑，虽然没有了现今这般的慈悲为怀，却一定是人中龙凤，顾盼生姿的妙人。
　　回去的路上，我不断地向后回看着那座古朴的宝刹，他年纪轻轻已然是得道高僧，但常伴青灯古佛，是人总归还是会寂寞的。
　　以前妈妈因为被爸爸伤透了心，便萌生了出家的念头，她说，我的心被伤透了，倒不如剪了头发到尼姑庵里面去当尼姑，只是，西儿，我放心不下你和弟弟。我想看着你们长大。
　　一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我便觉得心酸。现在我不在她的身边，不知道她会不会很伤心。悄然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再睁着眼睛，必然落泪。
　　“紫漪，”身旁的慕紫嫣摸了摸我的眼角，声音轻柔，“我会在你身边的。”
　　她怎么知道我在难过，一睁开眼睛，发现她的眼里面也是淡淡的泪痕。
　　那个远离尘世，一心向佛的男子已经抛却了红尘种种，长伴青灯古佛，独唱佛偈。她的心中必然是凄苦的，她说过，我和她的爹娘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回到月纤楼，发现街上好不热闹，于是我摇着姐姐的手，哀求道，“姐姐，我想到处逛逛。”
　　她看着我，笑了笑，唤了青儿过来，青儿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孩子比我大一点的感觉，男孩子抱着剑，长相清秀却一脸的严肃。两人在相貌上有六分相似，应该是兄妹的关系。
　　“紫漪，这个是青禾，以后便是你的贴身丫鬟，”姐姐指了指那个稍小的女孩子，我看着那一身绿衣裳的丫头，朝她点了点头，她居然羞涩一笑，然后姐姐又指着抱着剑的那个男生，“这个是青涯，他以后便是你的护卫，保护你的安全。”
　　我看着青涯，他恭恭敬敬地朝我福了个身，剑上坠着一个红穗子，上面是一个红色的平安结。
　　我忽然想起了武侠小说里面的少年，鲜衣怒马仗剑江湖，顿时心生向往。不过自己并非男儿，倒也可惜，况且印象中的少侠应该不会像我这般脸上长着一块丑陋的红斑吧。
　　我看着姐姐笑了笑，“姐姐，是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出去吗？”
　　她笑着点了点头，“不过要在天黑前回来，可是晓得？”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跨出了月纤楼，我便一把搂住青禾，青禾有点儿吃惊地看着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又觉得唐突，有点坐立不安的表情，“小小姐，你是小姐，这…这…”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不要拿小姐丫鬟那套来唬我，嘻嘻，好不容易可以出来透透气，我可不想和你生疏了。”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欲言又止的模样，我假装伤心地抽了抽鼻子，“莫不是你嫌我丑，不想让我亲近？”
　　青禾这下子简直是要被吓破了胆似的，她连忙摆摆手，有点不知所措，“小小姐，你这说的什么话呀？我和哥哥从小便盼着可以服侍小小姐，保护你们是我的天职，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她低着头，突然呢哝了一句话，但是我没有听清楚，我忙又靠近了她一分，她倒也没再后退，我咧嘴笑道，“那私底下，我们便是朋友好不好？”
　　青禾羞涩地点了点头。
　　我回头看了看站在我们身后的青涯，不消说，他抱剑的模样还真是好看，还没等我开口，青涯看着我，脸上冷冷的，“小小姐今日要去哪里？”
　　我还要说什么，青禾敷在我耳边轻声说，“哥哥也同意了。”
　　额…难道因为他们是兄妹，所以有心电感应，为什么我从青涯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同意”二字。
　　不过我也不再深究，好不容易今天可以出来透透气，怎能把时间白白浪费。我便笑着拉着青禾跑到了大街上，饶是我们跑得再快，青涯依旧跟在我们的身边不过两步远。
　　我瞬间感叹这个世界轻功什么的，真的好神奇呀。以前在电视剧上看到什么武林高手，飞檐走壁，轻功水上漂草上踏什么的，只觉得都是电视特效，武侠小说里面的绝世神功也都是作者的想象，但是，当我亲眼看见的时候，只能不断扼腕大叹，大千世界果真是无奇不有呀。
　　许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青涯慌乱地看了我一眼，忙撇开眼睛。我当然不会觉得他那是喜欢我的表情，毕竟我脸上的红斑若不是头发遮着，还真是挺难看的。我只能以为他是在尴尬吧。因为我们正呆在女装店里面。
　　虽然姐姐给我做了很多衣服，而且很多还新新地堆在衣柜里，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古代的女装店是什么样子。也许逛街真的是女生的天性吧。我和青禾左摸摸右摸摸，原本热情招待的店小二嘴角的微笑最后终于在抽搐中崩裂了，“姑娘，你们到底买不买呀？不买不要乱摸，弄脏了我卖不出去的。”
　　瞧瞧他这副市侩的嘴脸，青禾正待发作，我挑了挑眉，指了指挂着的一套崭新的绿色成衣，“那套拿下来试试。”
　　店小二一副被耍的样子，“姑娘，那是男装。”
　　我点点头，“是呀，就要那套，拿下来试试。”
　　店小二脸色发青地去拿那套衣服，他一定以为我在耍他。
　　我接过衣服，“青涯。”我知道他就站在我身后，“你拿去试试。”
　　青涯看着我，再看着我手里的衣服，“小姐有命，不能离开小小姐半步之内。”
　　我笑了笑，“你现在离我可有两步远，哪有半步？”我跨了一步走到他面前，把衣服塞到他手里，“去吧去吧，我就在这里等着，再说青禾离我还小于半步呢…”我挽住青禾的手腕，笑了笑。
　　那店小二听到我们对话里面“小姐”、“小小姐”什么的，好像认定我们应该非富则贵，立马换了一张嘴脸，虚伪地讨好道，“公子，这边请。”
　　青涯看了看我，摇了摇头，硬实不去。我皱了皱眉，被人拂了面子总是觉得不大舒服的。
　　青禾在一边努了努嘴，“哥，你进去吧，我陪着小小姐…”
　　青涯终于妥协。
　　就在他进去穿衣服的时候，我已经把衣服和一些看中的小玩意都付了钱。不消说，青涯换衣服的速度实在是神速呀，我总觉得古装难穿难脱，每天起床穿着单衣，看着青儿服侍我穿衣服，一件一件的，系过来扣过去的，我看着就觉得头晕。
　　我看着青涯身上的那件绿袍子，满意地笑了笑，看起来已经接近我想象中的少侠模样，看着赏心悦目。许是被我的目光盯久了，青涯面上终于浮出了一丝可疑的红晕，哈哈，话说他不板着脸的脸红表情还真是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