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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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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春仲,风雨骤惊。
桂白那日在亭中抱着漆面螺纹的曲颈琵琶,信手闲闲调着琵琶弦,五指轻拢便扬出一曲清妙鸾音。他换下了往日的冬裘,披着一件颜色清淡的薄衬春衫,衬得一张脸只剩巴掌大小,艳丽无双。
有时候他也会想,花九卿说的那个未来究竟是何时?或者其实……任他耗尽一生也还是无法等到的吧。
心思繁杂的时候,琵琶音就不由乱了,桂白放下琵琶深深吸了口气,准备歇一会儿再去弹下一曲。这时院门猛地一响,惊然抬头便看见花九卿脸色苍白的站在门口,身上的血迹湮开大片殷红,连那么激烈的大雨都无法冲去分毫。
“卿少!”桂白冲出六角亭,衣衫一下子被大雨淋得湿透,他迟疑着伸出手想要扶住花九卿,然而花九卿避开一步躲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并不属于自己的黑色外衣,突然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声接连一声,咳得搜肠抖肺连呼吸都难以持续。
内宅的尊听到响动,沉默的在花九卿头顶撑起一把竹骨伞,花九卿皱起眉挥手一把打开,眼底是赤裸裸的不耐烦。尊俯身捡起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再次撑开在花九卿头顶,自己却完全站在大雨中任雨水浇透。这次花九卿没再动手,只是看了他一眼,慢慢缓过了呼吸,就拉着桂白一路往内宅走,步子迈的很大,脸色紧绷。
帮龙九卿剪开湿衣处理伤口的时候,花九卿抬手挡住了他,或许是因为淋了雨,他的手比住日更凉,桂白恍然觉得——那更像是柔软的冰。
“血不是我的。”花九卿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长久的沉默。桂白无法想像花九卿的本意是他杀了那些意图围攻的人……还是有人为了他,甘愿以身为盾护他周全。就如同他终究还是不明白,崇利明——那个风流多情的神机营小贝勒——究竟对自家太子爷存了怎样的心思,才会这么多年相伴左右誓言死生。
所以桂白只是放下小刀然后安静的拿起一块干布细细擦着花九卿的长发,把雨水一点点吸净擦干。
花九卿冷漠的看着镜中的自己——那神情更应该说是冷酷。他眸中疯狂燃烧的冻火渐渐熄灭,只余下了太过安静的死寂和空白,无端让桂白觉得心惊。花九卿握住银色的长柄雕花小刀,另一手抚过颈侧握住一把长发,挥刀狠狠割去。
桂白一惊冲上去夺他手中的刀,“卿少,你做什么!”,花九卿淡然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松了手,拿起另一把刀。桂白不敢再抢,手中的刀握的太用力,刀刃一下割破手心,染得满手血色斑斓。
长发纷落的时候,花九卿突然想起金先生。那个男人在把他收为养子的时候对他说,清兵入关,不过是改朝换代;剃头留辫,却是亡国灭种。所以金先生没有剃头也不曾让他剃头,那个男人心中,除了青帮的“仁”与“义”,还盛着汉家荣辱,盛着家国天下。
——先生,对不起。九卿让您失望了。
花九卿默念一句,叹息中手中的刀颓然坠落。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眉眼清绝的青年在冷淡而疏离的微笑,过分精致的五官对于一个男人而言着实显得有些阴柔了,花九卿淡然笑一声,起身去换衣服。
“观音,把湿衣服脱了。”花九卿递来一件月白长衫,桂白接过去,站着没动,他看花九卿脱下花纹繁复的艳色长衣,换上精练的黑色军装,军装的胸口是银色的狰狞兽首,嚣张而冷利,口中街着一把锋锐长刀。
桂白默默看了一会儿,“……是崇爷的暗杀部队?”
花九卿扣上领口扣子,他看桂白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表情带着微妙的骄傲,“不,不是艳势番。这是只属于我们的新军,不牵扯朝中任何一方势力,直隶崇利明。他们都是不畏生死的有志之士,是值得生死相托的战友。部队番号——破獍。”
古书载,獍者,凶兽也,生即噬其母,主杀伐。
黯然换上长衫,桂白低应了一声,终还是忍不住冷笑,“卿少,您好大胆子,好大抱负。私握重军可是死罪!”
“我知道。”花九卿打开了门,尊带着一个素衣长发的少年站在门外,已是等候多时。他迈步出去,接过那少年手中整理好的包裹,抬眸看向尊,“大猫,你护着观音回京城。”
桂白猛地抬头,“卿少,那你呢?”
花九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于是桂白迈出房间抬头死死盯着对方,“卿少,你来不及的!你救不了崇爷!”
“我知道。”花九卿仍是这么一句话,他看着桂白,笑容淡淡的,“……我知道。”
他低喃着那一句话,仿佛又听到崇利明当日所言。那人对他说,我知道啊九卿,你说革(百度你个受)命不值得,我且不与你说这些,但眼下民生凋敝、国将不国,却是明眼人都看得见的。或许我们所做的努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星火,经年过后所有的流血与牺牲都不过是后世史书一笔模糊的概括。可我相信,这星火终将烧成燎原之势,照亮未来。而这条路,九卿,我希望我们,可以一起走。
花九卿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桂白的头,用极轻的语气,“观音,你今年……该有十七岁了。你以后的路还会很长,起码,比我要长的多,终有一天你会看到我所说的未来。所以,以后一个人的日子,也要好好活下去。”
他原本想说的,只是“活着”二字,看见桂白的表情时,不由就说了很多。他想起春庆班后台那个练功时摔下来疼得哇哇大哭却已有了美人胚子的七岁稚童,想起十二岁登台一曲《霸王别姬》艳惊四座的戏子桂白,想起被送到巡抚手中时明明凄惶却拼了命掩饰着冲他微笑的暗棋“观音”,还有那个刺杀莲二后一身血污哭得撕心裂肺的漂亮少年。
……原来他们,纠缠了这么久。
少年一双桃花眼瞪得很大,盈盈泪水泫然却被努力逼回去,桂白仰着下巴,像多年前一样,固执的伪装着自己最后残余的骄傲,哪怕这层伪装已近破碎。
“卿十二!我告诉你,没有你,我一样能活的很好!”他强撑着平静的语气,可那一句“卿十二”几乎要带着凄烈的悲怆将他平静的伪装彻底撕破,下一句,便哽咽到语不成句“……我能活的……很好……”
花九卿听完转身就走,步子急促坚决到简直像在逃避。苏弦撑起二十四骨湘竹伞跟上他,雨水噼里啪啦的打下来,桂白深深呼吸了一次,咬牙跟上花九卿。
堂口外停着一辆马车,青鬃马在雨中不停的甩着马鬃,浑圆的马蹄踏起一地水花,苏弦拉开车门引花九卿上车,然后从车辕抽出鞭子,扬空一记空甩。
“卿少!”桂白惨白着脸站在门口,他剧烈的喘息了几声,颤声想做最后的挽留,“你救不了他了!”
他把手撑在堂口的小石狮上,指节收紧,在青石上蹭出了血,他语气激烈,近乎是咄咄逼人的质问出声,“卿少,你要去南京对不对?可崇爷昨夜就已经被捕了对不对?你身边没有任何青帮子弟甚至连尊都不在对不对?你要怎么救他?你说啊!”
花九卿静静听他说完,那么咄咄逼人的口吻不曾让他的表情改变分毫,“至少,”他弯着眸子看他,唇角翘的异常温柔,“我可以,与他同死。”
一记鞭响,一声马嘶,马车向前驶去,驶入浩大雨幕未知归途。
桂白咬着下唇看马车驶远,忽然疯了一般冲进雨中追赶着渐渐远去的马车,雨若盆倾将他浑身浇的透彻,脚下踉跄了一下便整个人摔进水里,一身污水狼狈不堪。
“卿十二!卿十二!”他用尽全身力量去呼喊那人的名讳,尾音尖锐而凄厉,划破重重雨幕,他跌跌撞撞的追着越来越小的马车,直到被花九卿称为“大猫”的男人沉默而坚决的拉住他,即使再用力也无法挣开束缚。
“尊,你松手!放开我!我叫你放开我啊!”桂白用力去掰尊的手,可对方的力气实在太大,他低头狠狠咬上去,呛了满口血腥味,那个只听命于花九卿的津门第一刺客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连一生闷哼都无。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再喊得撕心裂肺花九卿是否可以听到分毫,尊用一个强硬的姿势将他禁锢在怀里再无法前进一步,于是桂白抬起头盯着远方,拼命呼喊那人的名字,渐渐哑了声,掺了哽咽,到最后变成长长的痛哭。
嗓子一甜,一口血呛出咽喉,在月白长襟上渲染淡化,被大雨冲得渐渐稀薄。
远方雨幕化为夕阳血色,桂白回首而顾,不过他一身孑然。
他依旧站在一地荒芜的蔓草中,老戏楼被岁月蚀落了颜色,孤寂的在渐幕的天色里拖下长长的暗影。空袅婉转的戏腔绕梁不绝,隐约有二胡琴合着角儿的嗓子铮然相奏。
那是属于他的梦境,千疮百孔一触便要痛彻心扉的真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