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ecrets You Never Know》温知韶

3、PART3.

　　他的神情安详，仿佛这只是一次午后寻常的休憩。清晨的阳光斜投在他脸上，他合起的睫如同一双疲惫栖息的蝶，在眼下曳出浅浅的阴影。
　　他眉心有细微蹙起的褶皱，眉尾却放松地下垂，唇角轻柔地抿着，一点自然牵起的弧度像一个无意识的笑。
　　修长的手指在他眉心那道微浅的川字上空悬游弋，想要抚平，又唯恐冰凉的手指触碰他，会让他感到不适，犹豫了良久，终于还是落在他扑开在枕上浅棕的碎发上。
　　他专注地抚过那一截发尾，暖阳为它染上些微的热度，熨在他的指尖，温暖自手指一路透入胸口。
　　龙崎怜在他的坚持下暂时先回去学校完成考试，他与工作时间闲散的叶月渚分了工，在真琴的家人赶到之前，由他陪在真琴身边照顾，而渚则自告奋勇接过了另一项工作，利用这段时间预先替真琴的妈妈与妹妹准备好需要租住的房子。
　　遥坐在真琴的床边，从手肘支撑身体伏在真琴身边的动作直起身来。
　　真琴的左臂打着石膏，右手则连着点滴，他摸了摸那只平放在床边的手，因为输液的关系，比遥自己的手更冰凉。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将真琴的右手捧到自己膝上放好，然后将双手搓热，用烫暖的掌心轻柔地捂住那只手。
　　真琴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纤细又修长，是很漂亮，很适合弹钢琴的一双手。遥细细端详，原本有力的指掌现在因为本人的沉睡而无力地低垂着，拇指边上贴着一小块纱布，是当时被砂石蹭破的伤口。
　　他觉得心口隐隐的疼痛再次升起，让眼底酸胀，呼吸紊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搓热手掌替他暖手。
　　细白的掌心因为摩擦而呈现出鲜艳的红色，他只是低着头，执拗地，一遍一遍，温柔地摩挲那只手上每一寸皮肤。
　　橘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所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幅情境。

　　“小遥哥哥……”少女带着微微哽咽的声音自一片寂静中响起，遥轻轻将真琴的手捧稳，放回被子下，方才抬起头来看向她。
　　女孩儿同她的哥哥长得很像，此刻哭得眼睛鼻头红红的样子可怜得很，遥向她伸出手。女孩儿跑前几步握住他的手，任由他在发上轻柔地抚慰，觉得心中的恐慌渐渐平息下来。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只要在小遥哥哥身边，橘家三兄妹都会没来由地觉得平静，小莲以前还开玩笑说喜欢小遥哥哥这件事一定是橘家人基因里的一个片段。
　　“真琴不会有事。”遥的声音仍旧有些微哑，然而毫不动摇的坚定与冷静让人察觉不到丝毫异样，“别怕。”
　　女孩儿抽了抽鼻子，用力点头。听着对方用平稳的语气叙说情况，不动声色地安慰她，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
　　和记忆中那个总是无所谓的样子，安静地由哥哥照顾他的一切的七濑遥，仿佛判若两人。
　　她忍不住牵住他的袖口，然后看着对方低下眼来，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在说，不要紧。
　　【小遥其实什么都明白呢，只是他不在乎罢了。】
　　她想起哥哥曾经这么笑着说过。
　　那么变成这样不同样子的小遥哥哥，是因为，在乎吗？

　　因为有橘兰在医院陪着，遥得以暂时有时间安排一些别的事。他认为真琴最好还是住在原来的住所，而要陪同照顾的真琴妈妈和小兰在的话，他就得搬出去才行。
　　他联系了渚商量了这件事，最后决定在他们原来的住所附近租住。
　　“就在你们原来住的五分钟路程远，屋主恰好要出远门呢。如果可以的话，小遥来签一下租屋的合同好吗？”
　　路程并不很远，因此他回答了马上就来。兰是十分懂事的孩子，听完他说的原因也并没有对独自一人守着哥哥表示害怕。遥承诺了一小时后就会回来后离开。
　　然后在半小时后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橘真琴醒了。
　　他感觉不真实。明明应该是很高兴的事，然而心中的紧压感仍旧没有消散。他选择不予理会。
　　如果是真琴，无论是什么情况，哪怕敌人是自己，他也一定会好好面对，然后想办法解决吧。
　　遥按着自己的心口，这样对自己说。
　　他冷静地问了医生情况与一些注意事项，冷静地与租屋的房主签完合同，冷静地回去家中为真琴熬了粥。
　　理智压制情感，这样做，算是战胜了吗？……
　　些微的茫然中，他又忍不住想要回头。
　　虽然身后，并没有真琴在。

　　真琴靠坐在床头，他的身体指标与精神状况都恢复得很快，医生说这是因为他的体质很好。通过被告知是妹妹的少女，他也稍微了解了一下自己之前的情况。
　　说实话，对于游泳比赛的等等，他一点印象也没有，看到妹妹从手机中翻出的曾经比赛获胜时拍摄的老照片，也并没有感觉到医生说的所谓触动。
　　我以前真的有很喜欢游泳吗？他这样暗自想着，将手机递还给妹妹，对一脸失望的女孩露出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完全没有印象呢。”
　　握住手机低垂下头的女孩用力摇头，亲密的哥哥忽然变成不认识自己的陌生人，这样的事实果然让她很难过吧？
　　真琴这样想着，伸出手尝试着抚摸了一下女孩的脑袋。
　　“医生说应该只是暂时的，等出院之后，去熟悉的地方多看一看，说不定会想起什么来呢。”
　　女孩仿佛被提醒了什么，忽然振奋起来，一把握住了他的右臂。
　　“对嘛，只要是熟悉的东西就可以吗？哥哥你的手机里一定会有的，快点拿出来嘛！”
　　我的手机？真琴依稀记起医生确实将一只手机放在自己的床头柜里，说是送来医院的时候从身上找到的。但是脑袋里一直都很混乱，就没有想到去看。
　　“哦……在那边的抽屉里，是黑色的那个吗？”他茫然地指了指，看着女孩飞快地扑过去找出来打开，然后被动地看向对方凑到他眼前的手机。
　　“呐呐，就是这个！哥哥，你看这张照片，这个人你有印象吗？”
　　他一边答应着一边细细端详照片。似乎是手机前置摄像头拍的，有点模糊，应该是到哪里去玩的留念。画面里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双手捧着一个大椰子，头上戴着太阳帽，笑得实在有点傻，和身边那个无表情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画面里这个黑发蓝眼睛的人用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脸，另一只手在画面外，应该是拿着手机。

　　‘呜哇……好大的椰子，真的可以直接喝到椰子汁吗？’
　　‘快把照片拍完。’
　　‘诶？等…等等不可以直接跳到海里啦！！’

　　模糊零碎的片段只出现了一刹那，他想要捕捉的时候已经消失无踪。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唯一残存在脑海中的印象只有那双眼睛。
　　是阳光下，蔚蓝的海。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女孩似乎察觉到有一点不一样，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唔……似乎，有一点感觉，但是，记不清楚。”他努力想表达那一刹那的感受，但是越是回想，那一点模糊的记忆就是越是稀薄，“他……是谁？”
　　女孩的表情有一点复杂，她似乎组织了许久语言，最终还是仅仅简单地回答。
　　“他叫七濑遥，是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哥哥果然对小遥哥哥有印象，哪怕把什么都忘记了，也还是记得他。他们对彼此来说都是最特殊的存在。
　　但是倘若将他们的关系付诸语言，最终能够得出的只有好朋友三个贫瘠的字眼。
　　这当然不符合常理，但谁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好……朋友？”只是这样的关系吗？他会觉得有点失望是为什么呢？照片中那个人扶住他的脸，面对镜头的模样神情专注。似乎是为了将两个人的脸以及大椰子一起收入镜头，两人挨得很近，几乎相贴的面颊害他光看着就觉得脸热起来了。
　　真是有够奇怪。
　　可爱跳跃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女孩接起电话说了两句，别过头来抱歉地双手合十。
　　“虽然这个时候放哥哥一个人实在不放心，但是妈妈找不到医院，我必须去接她才行。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最多半小时！”
　　“没关系啦，我有事情会叫医生的。”事实上他其实更乐意独处，明明都是有非常亲密关系的人，脑中关于彼此的回忆却空空荡荡，他觉得很尴尬不安，必须十分努力来控制自己，才能保证不露出失礼的表情来。
　　……说到亲密的关系，怎么又会想起那个关系仅为【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的人来了？真琴对自己下意识的思维感到费解，没有注意女孩拨通电话后急匆匆跑出病房的背影。
　　他低下头，重新按亮了手机的屏幕。
　　还是那张照片。他轻轻将指尖按在屏幕里对方的面颊上，皮肤传来的微热的触感，他明知这只是源于CPU运转而生的热度，却恍惚觉得，这个温度，皮肤罔顾大脑的状况自行牢牢记忆的温度，同那个人的脸颊，同那个人的双手，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