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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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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微风从窗外穿来,穿着单薄病服的真琴忍不住微微缩了缩肩膀。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手机顺着被子滑落到他的左手边,连着点滴的右手够不着,他不得不歪过身体,尝试尽量平稳地去捡。
有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将那只手机拾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顺着手臂抬头去看,落入一泓蔚蓝的海。
黑发的男子看起来还很年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睫半垂着,用轻柔的力道扶住他靠着枕头躺好。他出神地凝望着他,下意识顺着他的动作配合。
“你……”背部接触到柔软的枕垫,真琴略有些局促地挪了挪身体。他认出这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眼睛,海水一般的蔚蓝,正是照片上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对方只是低着头替他理好被子,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真琴。”他的声音平静,只是很轻。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的轻。明明还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他偏偏能够感觉到对方的紧张。
在紧张什么?
真琴在心中暗自想,下意识将自己的手按在对方的手背上,却又在下一刻回过神来,为自己的莽撞懊悔,又倏得收回了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麻烦你了,嗯……七濑君?”他记起方才妹妹介绍过他的名字,七濑遥。他不记得以前如何称呼,但是无论如何,这样的称呼总不会失礼吧。
然后他很快又后悔了。
对方湛蓝的眸子曾在他伸手接触他的时候迸发出显眼的光亮,此刻却黯淡得仿佛再也不能反射出任何光芒。
他的面色惨白,仍旧是无表情的一张脸,却在凝视他的眼后转开的侧面中投射出深沉的哀伤。他安静地低下头,垂落的刘海遮挡住眼睛。
那泓湛蓝的海,看不见了。
真琴有些无措,对方却很快再次抬起头来。
“真琴,我问过医生,他说你可以喝一些粥,现在会觉得饿吗?”他的声音平稳,语气低柔,一边问,一边扭开保温桶的盖子,将碗勺用热水烫过,盛出热腾腾的粥来。
他表情无异,动作自然。真琴的视线落在他脸上,黯淡的忧郁的海,苍白的脸颊与唇。
他觉得心中有隐约的不适,无法捕捉的感受,无法确凿表达的情感。他想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腕,对他说些什么,想做更多的什么让他不再露出那样的神情。
他却不清楚那些模糊的未知的“什么”是怎样具体的含义,也不知道自己想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这仿佛是走着一条似乎无可置疑的道路,而他却并不知晓来路是哪里,亦不知晓自己所要去往的尽头,通往何方。
思绪太过纷杂,让他忽略了外界的动静。直到一只勺子碰到他的唇,他有些被吓到地向后缩了缩,却被对方的动作阻止了。
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将他的头轻轻扶正。
“真琴别动。”他被动地抬头,倒映眼中的是那泓忧郁的海专注地凝视他。
‘真琴别动,照片都糊了。’
‘有螃蟹在咬我脚趾诶!等等,要不要把它拿上来一起拍照?’
‘好麻烦。椰子已经够了。’
模糊的片段中,仿佛是同一只手,扶正他的脸,指尖细腻的温度熨在耳际温软的皮肤上,一路暖到心里。
从稀薄的记忆中捕捉到的最后印象,是熟悉的热度,和他从照片中人的面颊上感受到的,和他面前这个人短暂接触所传递的,一模一样。
“我……我自己来。”他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唇,对方却毫不动摇地继续举着勺子候在他唇边,并且催促地向前递了一递。
“手不方便,不是吗?已经不烫了,来。”粥很香,熬得软烂鲜甜。他无法继续推拒,张开唇咽下了第一口。
房间里很安静,遥专注地细心吹凉勺中的粥,看着真琴慢慢将一小碗都喝完,起身收拾了餐具,打湿了毛巾来替他擦脸。
轻柔扶住真琴下颌的手指下,皮肤是富有弹性的,是温热干燥的。他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真琴不再闭着眼睛不说不动,不再去到未知的地方无法可寻,就在眼前,伸手就可以接触他,向他说话可以得到他的回应,声音还是熟悉的温柔音调,抬起头可以与他对视,那双眼睛还是看了二十多年的碧波。
这样就够了。
如果是这样的局面,只要能够将你从远离此地的某个所在换回,无论如何,我都甘愿承受。
只是如果,心口处没有那样窒息的疼痛就好了。
如果,可以做到向你好好地微笑,就好了。
西落晚照透过米白窗帘,将真琴的侧脸映出浅浅的红,他安静地靠着床头,扭过头去望着窗外。冬日孤单的飞鸟从夕阳中掠过,渐而接近,倏忽又远。他的手轻微地抬了抬,又慢慢放下来,平放在膝盖上,缓缓握紧。
空白的记忆茫茫,仿佛丢失了十分重要的东西,某些珍视的所在因此越离越远。他不可抑制地感到恐慌。
他仅仅只是下意识地望定窗外,二月的寒风鼓噪着震动玻璃窗,还未复苏的世界在夕照中展开空白的天空,寂寞得甚至显出荒凉。
他的呼吸不由微微紊乱。失去记忆的恐惧挣脱意志的压制,【我是陌生人】——这样的认知开始占领意识。
然而穿透陌生的世界,一双手落在他的额头上,温柔地抚慰,遮挡住他的眼。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皮肤如实地记录下的记忆,是比大脑更忠诚,更可靠的事实。
“闭眼。”平静无波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他顺从地闭上了眼。
“熟悉么?”手指被小心引导着触到一个光滑的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带着体温。很熟悉。他缓缓沿着那物体的流线型的轮廓描摹。
“嗯。”他似乎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低声回答。
“这个呢?”身后的人松开了握住他手指的手,仍旧蒙着他的眼睛,越过的肩膀向前倾身。他听见窗子打开的声音,有风吹进来。只是一瞬间,“风,熟悉么?”
“嗯。”奇迹般的,他感觉平静下来。他闭着眼,感觉着对方掌心细腻的皮肤贴合在他眼睑上。
“这还是原来的世界。最重要的是感受,所有的一切,你都还记得……”他的声音忽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低声续道,“你都还记得。忘记了的那些,全都是可以重建的。只是暂时失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也没什么大不了,真琴。那些记忆。
“你忘了的,还是会有人记得。”他隔着毫米以计的距离,眷恋地将面颊虚贴在真琴侧脸,闭上眼,用喃喃自语的音量道。
你忘记的,我来记着就好了。
遥维持着那样无限接近却没有触碰的距离,小心地,没有让真琴发现。
那只遮住他双眼的手,松开了。
“呐,谢谢你,七濑……唔,我以前是怎么称呼你的呢?”真琴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身后恢复了直立动作的人微笑
对方仍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凝视他一刻,转过头没有说话,只是顾自收拾起床头柜上凌乱的碗勺和保温桶。
凌乱脚步声打断真琴再次开口的想法,遥转过身向来人行过礼,带门离开为三人留下相处空间。
从人影交错中,他望见对方细瘦的背影,苍白的后颈,合门之前,向他再次投来一眼。
不过一瞬间。
走出病房,遥并未停下脚步。仿佛这一刻允许自己逃避一般,他沿着楼梯一路向下。夕阳从窗外铺入空旷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的,刺目的红。
他仿佛终于力竭一般,背对着血一般的晚霞,滑坐在走廊窗下。
他仰起头,抵着冰冷的墙,以此来支持自己保持背脊挺直的姿态。
他告诉自己,如果在这个地方放弃,那就真的只能到这里了。要怎么才能放心呢,冰冷的手指握紧掌心那只虎鲸的玩偶,温润的木质,仿佛还带着方才真琴抚触留下的温度。
他明明还记得啊,不论是相触皮肤的感受也好,玩偶木质的纹理也好,笑容的弧度也与曾经一般无二。
他记得冬天的风的温度,记得带着笑意说话时的音调,记得感到尴尬时垂下眉毛的习惯。
但是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忠诚记录一切的不过是身体与本能,而重要的回忆,那些彼此珍视的曾经,他已经忘记了啊。
怎么可能,没什么大不了呢。
他骗了他。
终于无法忍耐,他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被混乱的情绪放大了的,灭顶一般的绞痛从心脏的位置升起,伴随着强烈的心悸。
他微弱地蜷起手指,却聚集不起力气去取口袋中的药盒。在疼痛的漩涡中,他茫然地睁开眼。
晃眼的红色在眼前闪动,他张开唇却无法发出声音,被冷汗打湿的额发散乱地贴在皮肤上,有人将手放在他额上,隔着额前纱布透入的体温唤回他的神智。
“喂,遥,怎么了?!药是放在哪里啊,可恶!”对方扶住他的肩膀翻找他的口袋,又抬起头大声吼,他想跟他说你好吵,身体却仿佛背叛了意志一般分毫不动,他无奈地喘了口气,在渐渐清晰起来的视线中看见松冈江慌张地在自己身边蹲下,配合着自己哥哥将从他衣袋中寻找到的白色片剂放入他舌下。
疼痛很快缓和。遥撑起身体将扶住他肩膀的松冈凛推开,向后靠在墙壁上。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他若无其事的态度似乎激怒了凛,对方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气恼地想说什么,却终于还是泄气地放弃了。
“我拜托你稍微也考虑一下自己的承受范围吧,是渚发了短讯给我啦,说情况不妙召我过来救场。”凛好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一般大大咧咧地蹲在遥的对面,一脸伤脑筋的样子让他的紧绷的心情稍稍松了一些,他低下眼叹了口气。
“他言过其实了。”
“哪里有言过其实啊!一过来就看到你这副样子,差点被吓死了好吗。”话尾偏偏又泄气一般一拍额头,“算了,我先去看望一下真琴,江你看着这家伙。”
真是的,什么叫做【你最清楚他们两个所以小凛一定有办法让小遥恢复过来】啊,就是因为太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所以……才无法对遥现在的样子说什么啊。
叶月渚,你真是给我添了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