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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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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月渚和龙崎怜接到医生的电话赶到医院时,已经是深夜。医生从真琴随身携带的移动电话中寻找到了两人的号码,因为被设置了亲友组,所以尝试着作了联系。
橘真琴的家人因为工作的关系早几年就离开了本市,无法第一时间赶到,因此两人反而是最早到达的一批人。
医生向他们简要陈述了情况,并在电话的末尾,以十分困惑且无奈的语气询问,那个一直陪在病人身边的男子是否也是他们的朋友。
作为从学生时代就同橘真琴互相熟知的两人来说,不需要医生过多形容形貌就能够知道,那位所谓“一直拉着病人的手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的先生,指的是七濑遥。
“那位先生似乎精神受了刺激的样子,虽然身上也有伤,但没有亲友在场的情况下,我们也不敢贸然勉强他作检查。”医生在电话中这样表示。
“呜哇……光是想象一下小遥现在的样子,我就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赶赴医院的路上,叶月渚全程都紧紧攥着龙崎怜的袖子,絮絮叨叨地低声念着。
龙崎怜则紧皱着眉头,与其说没有打断他,不如说完全没有将他的碎碎念听进耳中,一下了电车就不声不响拖着对方无视医院中禁止奔跑的告示飞奔向抢救室。
深夜的急诊楼空空荡荡,拐过昏黑的长走廊,尽头是手术室猩红的标示灯。脚步声被空旷的空间放大,越接近,越急促。
手术室外长椅上一动不动的人影坐得笔直,微微低着头。冷清的月光笼罩他,将他的影子拖得长而细窄。
两人的视野随着距离的缩减而清晰,他们渐渐停下急促凌乱的脚步,是被七濑遥的样子震慑到,一时几乎不敢打破那样凝滞的氛围。
遥的额上裹着白色绷带,脸颊上的血迹却并没有擦拭干净,斑驳的暗红将他的脸衬得骇人的白。而一双深蓝的眸,静如死海。
“小……小遥?”
听到叶月渚发颤的声音,他也并没有抬起头来,仿佛沉浸在未知的世界中无法自拔,怜注意到他的右手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不详的预感扼紧他的咽喉,他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喘息,用力握紧身侧叶月渚的手臂。
“……呐小遥,你额头上的伤好像没有包好耶,让小怜在这里守着,我们去重新包扎一下伤口好不好?”渚吞了吞口水,强笑着蹲下身,谨慎地伸手去拉七濑遥的袖口。
一直静默的人仿佛受到了惊动,倏然抬头,目光落在叶月渚脸上,定定凝视。
被那双湛蓝的眸子锁住,遥同往日截然不同的模样让叶月渚感觉背上有针刺一般的不安,伸到一半的手也反射性地收了回来。那双眼,不再是他看惯了的湛波宁静,亦不是同真琴在一起时才会有的怡然水色,而是如同沉郁怒涛之前,风雨欲来的暗。
然后他的视线从几乎手足无措的叶月渚身上移向龙崎怜,似乎在努力思考什么一般皱眉,闭眼,再次睁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短短一瞬间出现在七濑遥的眼中,这却让叶月渚感觉陌生。
小遥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两个人会发生车祸,小真躺在手术室里情况不明,小遥的变化也让他无法不担心。叶月渚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十多年似乎都没有变过的娃娃脸上摆出惯常向七濑遥撒娇时才会用的标准表情,准备再接再厉至少先将小遥劝去包扎伤口再说。
“怜是从学校中直接赶来的吗?”
还来不及开口,七濑遥却抬头先问出一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十分冷静,完全和一刻钟前恍惚的样子判若两人。
“呃,是的,但是已经向学校请了假,没有关系。”龙崎怜下意识地回答。他在大学毕业之后留校攻读医学研究生,是几人中唯一还在学的,虽然最近有重要的考试,但是现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嗯……不能够太过影响学业,怜尽快回去学校吧。”遥重新低下头,抬起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遥前辈!这个时候我还怎么能若无其事地回去上课啊?”怜深深蹙紧了眉头,话出口却仿佛明白了什么,他低下头抬手推了推眼镜。
“真琴一定不会希望你放弃学业来守在他身边。”遥的声音依旧冷静,用淡淡陈述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他向叶月渚看了一眼,“渚,不是说要去重新包扎?”
“咦?啊对,小怜拜托你先守在这里,我陪小遥去包扎!”愣愣蹲在长椅边上仰头看着七濑遥的男子闻言手忙脚乱地站直起来,扶住了七濑遥的手臂。
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茫然地抬头,看见对方挺直了背脊,以一种决心要背负什么的神情,径自向前而去。
重新上药包扎了伤口,却拒绝了医生进一步检查的建议,劝说一路围在他身边念叨些什么的叶月渚先回手术室门口,七濑遥独自去盥洗室洗去脸上血迹沾染的黏腻感。
水龙头放出来的水是冰冷的,捧在掌心里,映在月光中,仿佛一捧尖锐的冰。然而鲜血温热的触感依旧残留在指间,他闭上眼,将脸埋入掌中。
直至被叶月渚触碰而唤回的神智清醒之前,他都仿佛在另外一个世界。
那短短十多秒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重放,视野中剧烈晃动的景物,真琴由近而远的脸,尖锐的刹车声,以及血液缓缓漫开的模样。
伴随着灾难一般的画面,是世界被劈成两边一般的疼痛。
他感觉窒息。那种感觉类似溺水,然而又与溺水不同。并没有任何东西涌进鼻腔与气管,没有水,甚至也没有空气。
他无法自控地回想这一天的每一个画面,被占据的思维无法思考更多。然而从那些纷乱的画面中,唯有一句话渐渐清晰。
他需要我。
无论如何,他需要我。
他从未如这一刻深刻地认知,如此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担负起另一个人的一切。只有橘真琴。他对于真琴的依赖如同理所当然的命题,以至于彼此都忘记了,同等交付的,是双方的存在。
在凄清月光下冰冷的水中,在纷杂脑海里温热的血中,他握紧自己的双手,十指紧紧相扣。
“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幸好车速不是太快,除去几处骨折外,主要的器官都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只是因为脑部受到了震荡,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七濑遥侧过头,望着电车窗外昏黄的路灯光斑,回想医生手术后的告知。真琴的父母与妹妹需要明天下午才能够赶到,因此他拜托了怜暂时先守着真琴,而他同渚回一次两人合租的房子收拾一些必需品。
“小遥……?医生也说了小真没有危险呢,你不要太担心。”硬是要跟着他一起回去的叶月渚在一旁似乎十分不安,想着各种话题同他说话。
为什么不安呢?我只是在做必须要做的事罢了。但是因为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他微微低垂下眼,学着真琴往日的模样,做出一个温柔的表情,安慰一般抬手摸了摸渚的发顶。然后无视对方仿佛被雷劈了一下的表情,重新转头望着窗外。
……果然这种事,还是要真琴来做才对。
小遥果然有哪里不对啊!!渚简直要心惊胆战,七濑遥那一反常态的安慰反而更加激起他心中的不安与担忧。下意识咬住手指,他思考了一阵,翻开手机发出了一条简讯。
合上手机盖,他侧脸看着身边人毫无波澜的神情,打从心底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从小到大,只有小真,才能看得懂小遥的每一个念头吧……
出门的时候没有关紧客厅的边窗,此刻房间里早已被二月寒冷的风灌满。遥默不作声地扭亮玄关的灯,打量了一下空荡荡的客厅。
“我去收拾一些衣物,渚先坐着等我一下。”不过片刻,他回过头向渚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卧房。经过浴室的时候,看到早上真琴用来替他擦头发的那张大毛巾还没有收拾,搭在浴池边的架子上,昏暗的光线里仿佛一团白色的光影。
他站在那里转头凝视,然后探手将那团白色扯下来,好好叠起来,挽在手臂上,转身进了卧室。两人的房间是对门,他先进的是真琴的房间,熟门熟路拉开柜子取出换洗的衣物。对方的物品都整理得十分整齐,每一件似乎都带着他独有的气息,他将柔软的织物捧在手中,出了一会儿神。
他没有开灯。
再次站起身提起衣物袋子,他出门进了自己房间。并没有什么多的需要收拾,他先将那张叠好的毛巾放在枕边,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虎鲸玩偶,深蓝的流线型身体已经有些旧了,显然经历了不少的年月。他将那只小小的玩偶锁在掌心。
继而按在心口。
因为不放心从客厅找过来的叶月渚,轻轻掩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发生声音,隔着一道半掩的门,他静静望着里面的人,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握紧了手中的手机。
从来都是一副冷淡表情的七濑遥,安静地跪坐在床头柜边。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被月光打亮的侧面,一双眼,是忧郁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