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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百年 仙人失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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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又开始飘雪了,阿愔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又把手伸到寒山面前,“你看,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寒山望着阿愔手中的那一片晶莹的雪花慢慢地融化成一颗水珠,不远处,几个孩童也和阿愔一样伸出手去接飘落的雪,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寒山只觉得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闪过他的脑海,同时那种异常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种感觉,自从他来到这繁华的帝都就开始出现了,醉生梦死,繁华而又寂寞的地方,那种腐朽气让他隐约想起一些似乎已不属于他的记忆。
阿愔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寒山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刚想开口,一阵熟悉的歌声让他忍不住屏息倾听。阿愔的神色也变了,显然也听到了这歌声。
灯火迷离处,那里的景物开始奇异地模糊起来,等到两人再凝神看时,路的尽头是一幢灯火辉煌的古老宅院,朱漆大门前立着一对威武的汉白玉狮子。同时,耳边的歌声越来越清晰。
寒山抓紧了阿愔的手,两人循着歌声一步步向那座大宅子走去。
大门前两边各挂着一只红色的灯笼,大风吹来,一点橘色的火光飘飘忽忽。厚重的暗红色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装饰是一只狰狞的兽首——那是椒图(龙生九子之一,口好闭,常饰于门上)。
寒山与阿愔走近时,两扇大门缓缓洞开,大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雪幕后是深深庭院雕梁画栋,点着千万盏殷红的纸灯笼,暗夜中这些纸灯透出幽隐凄艳的红光,像漂浮在极北深海里的燃灯水母,绝美却含着致命的毒素。空灵飘渺的歌声从庭院中远远传来,衬着千万盏飘忽的红灯,这场景美得近乎诡异。
那种熟悉感越发的强烈了寒山似乎可以预见那座宅子里的布局,那一草一木,有什么东西穿越了七百年的光阴将要回来了。他不由自主地像宅子中迈出一步,阿愔警觉地望向四周,紧紧的拽住了他的衣角。
阿愔压低了声音:“这宅子处处透着诡异,别进去。”
寒山顿了一下,看着一脸紧张的阿愔,他笑了笑:“好,那我们回去。”
两人准备往回走,但在转身的一刹那,阿愔不禁惊呼出声——他们的身后同样是那座诡异的大宅,漂浮着万盏红灯。
避无可避,寒山抓紧了阿愔的手,两人一道迈进了大宅的朱漆大门。
宅子极大,富丽堂皇,犹如迷宫一般。陈设却极为古朴,阿愔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指着雕着鹔鹴鸟的楠木大梁说道:“这像是雍末的东西,以后梁上再没雕鹔鹴鸟的了。”“雍末,雍末”,寒山兀自念着,他恍惚看到,那是高冠博带的他,向着金座上的帝王深深一拜,身后是臣服的众臣。
两人一齐往宅子深处走去,寒山奇怪自己似乎对这里无比的熟悉,就像,就像很多年前在这里生活过。灯,到处都是点着的红纸灯,恍如一个无人梦境,荒谬不真实却又及美丽。
穿过长长的水上檐廊,尽头是一方牌匾,上书几个泥金大字:望舒水阁。望舒水阁,寒山只觉得一个画面闪电般掠过眼前,一袭紫貂披风的自己站在望舒池边,手中握着一支娇艳欲滴的白莲。
在转过一个拐角,两人一齐停住了脚步。那里有一个女子窈窕的背影,像是无尽时光投下来的影子,一袭淡鹅黄的古老宫装,梳着雍末颇为流行的双环望仙髻。她慢慢转过身来,容貌姣好。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寒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相信的东西,颤声道:“是你,不会的,不会的。。。”
女子向他们盈盈拜了个万福,轻声道:“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林泉。”那声音宛转飘忽,正是之前歌声的主人。
寒山木然坐在大雪中,闭上双眼,任由阿愔疯了一样在一旁摇着他,惊叫。那些尘封了的往事潮水般涌现,将他淹没在七百年前的悲欢离合中。
雍末。
云谲波诡而又醉生梦死的帝都。
雍朝这栋百年华屋早已经千疮百孔,表面上的歌舞升平掩不住内里腐朽衰败的气息,而风雨飘摇的乱世即将到来。
谢远道,这个在后世颇具争议的人物出生在雍末的望族——纪南谢氏。谢远道一面在朝中一手遮天,翻云覆雨,但同时也是三朝元老,在与外族议和结盟之类事上手段之圆滑的确无人可比。谢远道宦海沉浮三十余年,其中倒有二十年是稳稳当当地坐在宰相的位子上的,深谙弄权之术,其为人八面玲珑,圆滑之至。同朝的将军云楼最看不惯谢远道,曾在其五十大寿时命人送上一只镶宝锦盒,待打开时竟是满满一盒子悬铃木的果子——入药唤做“路路通”,讽刺之意不言而喻。当时满堂宾客皆面面相觑,唯谢远道抚掌大笑道:好礼!好礼!
但不久之后,将军云楼就倒了霉,不知哪惹怒了皇帝,被举家流放到蛮荒之地南迦。
谢远道的独子,谢林泉也是个在后世的民间传奇中常被提及的人物,倒也不全是借了他爹的光,确实是这个人的传奇经历足以让歪脖子柳树底下的说书人唾沫横飞的讲上百遍。谢林泉这名字是他老爹亲自拟定的,林泉,寓意林泉之志,也就是归隐山林的意思。这样一个名字安在一个未来必定飞黄腾达的宰相独子的身上着实奇怪,但据知情者说,谢远道曾在酒后大唱“式微式微,胡不归”,然后大笑又大哭。
这个自称雍朝裱糊匠的人,一生周旋在权利与欲望之中,表面的风光且不去说,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个中滋味恐怕只有谢远道自己知道了。
谢林泉在他爹死后顺理成章地接下了宰相的位子,年轻有为,一时风头无量。后世的好事者常将他与同朝的少将云曜并称为雍末二杰。要说这谢林泉也是个人物,从小不是盏省油的灯,虽说聪慧,但行为举止荒诞不经,狂放随性,因而得了狂狷林泉的称号。但得了这称号的谢家某公子反不以为耻而引以为傲了。
不过让后世的说书人最为津津乐道,听者最为神往又愤慨的谢林泉的逸事要数这一件。当时帝都最有名的花魁叫做秦顾盼,性情高傲无比,等闲贵公子都吃了闭门羹。谢林泉听闻后,亲到瑟然听莺楼,以名琴九霄环佩相赠,又亲自弹琴以搏美人欢心(谢林泉的在琴乐上的造诣之高是公认的),一连数月与秦顾盼琴诗相合,谈风论月。终于把冰川美人的一颗冰冷的心捂热了,就在秦顾盼宛转向他表明心意时,这狂公子忽然间不理美人的拳拳心意,大笑而去。事后气得心性奇高秦顾盼从瑟然听莺楼上一跃而下,香消玉殒。
雍哀帝二十七年。
那一年,天气似乎冷得特别早,冻死了众多来不及躲藏的鸟兽,从立冬那一天开始,天上就飘起了雪花。雪下得又大又密,一会儿帝都就成了琉璃世界,而大块大块铅灰色的云低得向是要从天上压下来,让人窒息。唯有不谙世事的孩子们乐坏了,在大雪中叫叫嚷嚷,欢呼这一年早到的鹅毛大雪。
谢林泉站在海棠春坞的雕花檐廊下,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上飘落,地上的积雪已及膝,但这雪似乎毫无停止的意思。今年的天气冷得出奇,这雪,怕是还要下上个把月吧。谢林泉紧了紧身上的紫貂披风,这样更好,一片素白,这帝都少有这样干净的时候。
抬头望了望头顶上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块,谢林泉只觉得胸中烦闷。他的父亲,为人称道也为人诟病的前宰相,给他留下的实际上是个烂摊子。谢家,实际上只是个华丽的空壳子,账目亏空得叫他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全族百余口人如今都仰仗于他,他不得不终日周旋于权贵之间。毕竟不是他的路路通老爹,少年人的血性已不是一次两次让他身陷囹圄了。身处权利的漩涡中不可自拔,别人看来他风光无限,没人知道他快要溺死其中。
无法补救的账目亏空,谢林泉在一月前孤注一掷,将谢家的名苑——来蜨园为赌注,豪赌一把。赢了,至少可以渡过眼前这一难关,输了,怕是要万劫不复吧。也许是天亡谢家,这一掷千金的豪赌输的彻底。
十亩名园宰相家,只付樗蒲一掷奢。
坊间四起的流言,轻飘飘的一句诗,每个字都在重重地戳他败家子的脊梁。
“ 林泉,林泉”,他轻声念着这个他爹亲自为他取得名字,苦笑道:“这名字可真是讽刺。”
一名青衣仆从穿过层层雪幕,第三次向他来报那名道士已经在门外站了多时了,坚持要见他。
天上是层层匝匝的大雪,但这道士身上却是片雪不沾,那些雪花落到他周身一寸处便不见了,就像是有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漫天大雪相隔开。那道士见谢林泉打了伞站在门口却并不理会,只是径自走到门前的一对威武的汉白玉狮子前,兀自向那石狮子道:“吾将见汝于荆棘中尔。”
这话当然不是说给这些死物听的,谢林泉悚然一惊,手中的那柄八十四紫竹伞骨的绸伞几乎拿不住。他极目望向大雪中的帝都,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全都掩盖在一片无边的茫茫中,而他似乎遇见了一个极可怕的未来。
谢林泉这才仔细打量了来者,那是个清癯矍铄的老者,鹤氅纶巾,谈吐间自有一番出尘之态,堪称仙风道骨。但这些感觉在看到了他的一对眸子后全都一股脑儿去了天边,那是一双妖异的碧瞳,漩涡一般仿佛可以吸走人的魂魄。
谢林泉收了伞,像门外的道士做了个请的手势,正色道:“先生,请进。”
望舒水阁的檐廊下。
自称傅迟子的道士自背后囊中取出一架古琴,席地而坐,将琴横在膝上,青色广袖一挥,琴声顿起。
柔和调畅的角音一起,谢林泉只觉得和风拂面,顿时荷花池中大雪消融,化作春水波漾。千万支荷叶的幼芽从水中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水面上簌簌撑开,刹那间池中已是碧荷千顷,莲叶田田,和风过处,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乐声忽变成激扬的徴音,大朵大朵的望舒荷纷纷绽开,满耳皆是花苞绽开的声音。
谢林泉睁大了眼睛,外面风雪依旧,这一方荷塘却宛然是夏日胜景。这样的异境早已颠覆了常理,他不禁伸出手折了就近的一支白莲,颤巍巍的莲花上还带着露水的清香。
傅迟子一挥手,肃杀的商音铺天盖地而来。西风愁起碧波间,满池繁花在须臾间零落,唯留下一池残荷空对无言。
等到羽音一起,一切重归于寒冬的死寂,仿佛刚才的花事只是一场幻梦。刹那芳华,弹指红颜——唯有他的手中还握着一支颤巍巍的白莲。
谢林泉郑重的像傅迟子深深一拜,道:林泉心中疑惑,请先生指点。
话音未落,谢林泉只觉得眼前一花,冰天雪地赫然间变作黄沙万里。正错愕间,亭台楼阁从沙中拔地而起,仿佛造物者之手在无形中操控着一切。转眼间,人烟阜盛,车马盈衢,悉如盛世光景。但就在他凝神细看时,这些繁华忽然间被风吹散,只刹那间万顷高楼轰然间倒塌,化为飞灰,融入无尽沙海中。千百年的时间浓缩在了一瞬,起于荒凉的极致繁华最后终将重归于死寂。
谢林泉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全身冷汗涔涔,蛮族入侵,雍朝将亡,云曜夺权,帝都喋血。他俯身掬起一捧细沙,沙子在他指缝中急速流失,他梦呓一般道:繁华一如指间沙。
不出几日,帝都大街小巷中传得沸沸扬扬的是当朝宰相谢林泉辞官的事,每个人都在猜测这风头无量的年轻宰相辞官背后的真正原因。
短短几日,谢林泉变卖了几乎所有家当,分与族人,又遣散了自家府中大部分仆人。唯有发妻王氏让谢林泉不知如何是好。王氏很好,无论是家世、容貌、才学还是性情都无可挑剔。但谢林泉不喜欢她,一个人再好,不喜欢却终究是不喜欢。多年来,两人唯有相敬如宾而已。
王氏温柔沉默,但其实沉默的人执念往往重的可怕。王氏说什么也不愿回娘家——云阳王氏,亦是当地有名的望族,她只是哀求愿追随他而去。
不多日后,谢林泉便似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从此再无人见过他。谢家的宅子荒废了,据说只有谢家的媳妇王氏固执地守在荒宅中,一守就是六十年。王氏死后,宅子彻底荒废,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也不是没人打过这块地皮的主意,但不知为何新宅子建到一半总会倒塌,于是遂无人问津。只留与后世的说书人在歪脖子柳树下一遍遍诉说着些雍末的尘封往事。
那一年的大雪足足下了三个月,北方的草原被大雪封冻,蛮族粮草断绝,牛羊死伤无数,被逼到绝处的蛮族不顾一切南侵,给了垂暮的雍朝最致命的一击。最终蛮族虽被逼回了草原,但雍朝已成了风摇残烛,更要命的是这一战中,雍朝的大部分兵权尽归于云曜麾下,也就是后来胤朝的开国君主——胤武帝。胤武帝在掌权后对帝都的反对势力进行了一番血洗,纪南谢氏,云阳王氏首当其冲,这两个盛极一时的家族从此消失,只成为后世渔樵闲话中的沧桑往事。
那些七百年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王氏的声音飘忽,像是叹息一般:“都记起来了么,等了这么久,够了,够了。”说道最后一句,那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森然的鬼气。王氏将目光投向木然的寒山,阿愔警觉地挡在他前面,那姿态像一只护着幼子的母兽。王氏只是轻笑一声,明明是笑,却透着无限悲伤,她没有恶意,这不过是一个固执地等待了七百年的鬼魂。被执念束缚的鬼魂,用执守的记忆抵御住了七百年时间的风蚀,执念的可怕力量将她从轮回中剥离出来,只为了那一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接着,在阿愔的惊叫中,王氏的面容开始急剧地变化。皱纹从眼角,嘴角开始迅速爬满了整张脸,漆黑的长发像染上了飞雪,渐渐化作白发三千丈,只在转瞬之间,二八佳人化作鹤发老妪,风中残烛。被夹着雪花的风一吹,王氏整个像塑像一样破裂,化为烟尘,消融在漫天如泣如诉的飞雪中。那些高楼画阁亦像是水波一般荡漾,海市蜃楼般消融在大雪中与黑夜中。
阿愔很有些为那个鬼魂难过,她扶起寒山向大门外走去。那歌声似乎还响在耳边,一字字,一句句敲在她的心上。
隐隐地,阿愔听到有两个声音在交谈。一个低沉的声音怪声怪气地欢呼道:“终于可以走了,在这鬼地方守了这么多年,可熬死我啦,谁叫我是最讲信用的龙族呢。”
另一个声音不无讽刺道:“你以为把你禁锢在这里这么多年的是你那不靠谱的承诺啊,是人的执念啊,记忆的执念啊,那是最可怕的东西了。。。”
阿愔听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沉睡的寒山,她惊恐地发现从左手的指尖开始,寒山的手开始慢慢地变得透明,像一个不真实的琉璃幻梦,挡不住光阴的蚕食。
一道碧影闪过眼前,阿愔面前站了个青衣道士,有着一双妖异的碧色瞳仁。
阿愔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来者哈哈大笑道:“国之将乱,必有妖孽。”他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寒山,哂笑道:“你说,一个人如何抵御得了七百年记忆的风蚀?”
“唔,七百年前,我骗走了他在富贵乡中的所有记忆,他大概是以为自己已经成仙了吧,桀桀桀桀。。。“道士怪笑起来。
阿愔的脸色苍白如纸,她一字一顿道:“你是说,他会死。”
青衣道士似乎心情极好,他原地打了个转,碧光大盛,光芒散去后,那里站着一只一人多高,青羽碧瞳的鹤鸟——妖兽蜅池。
阿愔猛地想起,有只老狐狸曾向她说过,在比他们的故乡青丘更远更远的地方,越过茫茫的东极海和古瀛洲,有一个地方叫做古莽国。那里的人终其一生都生活在自己编织的梦中,一睡千年,以梦为现实,以现实为梦。那里有一种妖兽叫做蜅池,形如白鹤而青羽碧瞳,蜅池攫取人的记忆以供古莽国的人织梦,被妖兽攫走记忆的人会一直活着,不老不死,迷失在漫长的时间中,直到有一天他们找回了丢失的记忆。而古莽国的人最欢喜的梦莫过于万丈红尘里的繁华世事。
看着这一只怪笑的妖兽,阿愔却觉得自己在绝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黯淡下去的光重又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