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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红尘 红毛狐狸在 ...

  •   一百年后。

      寒山在人间兜兜转转已经一百年了,他去了很多很多地方,见了很多很多的人,听了很多很多的故事。但是那只狐狸始终没有踪影,就连他模糊不清的记忆也没有找回一星半点。

      只是他渐渐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叫寒山,仙人大都是没有名字,大概是忘了的缘故吧,仙人很多都是以自己居住的山来命名的。

      就像他。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胤末的帝都。迎风抱月楼。这是帝都最大的销金窟之一,灯火绮靡,满楼红袖招。

      楼中一间精巧的小阁子内锦幔低垂,焚香袅袅。

      阿愔坐在梳妆镜前,手执一把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菱花镜中映出一张妖娆的脸,有着精巧的下颚,斜斜上挑的眼角。阿愔将脸慢慢地靠近镜面,那么年轻的脸,眼角看不到哪怕一丝的细纹。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常常想不起来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帘幔外传来阵阵笙歌笑语,伴着丝竹声、喝彩声、觥筹交错声,阿愔独自沉沦在百年的记忆中,只觉得一切悲喜,恍如隔世。

      三十年前,醉生梦死的天香云外楼。

      阿愔把手上的两只海棠花刻丝镯子一并褪下,丢进团金错银的一堆中,挑眉道:这些,够了么。

      一身簇新锦缎衣的老鸨靠坐在太师椅上,闲闲地端起桌上的一杯茶,猩红的长指甲弹了弹杯中的茶末子,轻笑道:你的脸,可不止值这些东西。

      阿愔眯起了细长的眼睛,姿态优雅地从头上拔下了一根细长的金簪,拿在手中把玩,尖尖的簪尾在灯光下闪过冷厉决然的寒光。她忽然提高了声音:那这样总值了!!

      尖细的簪子狠狠地划过脸颊,一道血红色的伤疤赫然间从眉梢贯穿至嘴角,珊瑚珠似的血珠子从脸上簌簌滚落,那一张原本春桃初绽般的脸忽然间变得如地狱修罗般可怕。

      尖叫声四起,老鸨霍然间起身,恨恨道:好你个阿愔,你狠!给我滚!!

      阿愔捂着脸慢慢走出灯火辉煌的华丽楼阁,毫不理会身后的尖叫声。她喃喃道:秦生,你说过不在乎我的样子的。外面的风很大,大概是要下雪了吧,阿愔忽然间觉得冷了。

      秦家大院内,秦家的年轻公子坐立不安。他已见过了阿愔,安抚她骗她喝下了迷药,让她借药假死一次,承诺让她今后以新的身份活在世上。这样一个妩媚的风尘女子,他当然是喜欢的。但是娶进门来,别说是他老爹会气到逐他出家门,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脸上挂不住,好歹秦家也是当地的名家大户,更何况那个女子现在一张讨人欢喜的脸全毁了。这样的风尘女子,本来一起弹琴赏花,风花雪月就足够了。

      秦家公子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把棺盖上的钉子钉紧,钉紧,再钉紧!!!

      阿愔孤独地躺在黑暗中,那种孤独让她想起了父母仙去后独自蜷在洞中慢慢等天亮的感觉。她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三十六根长长的钉子,每一根都死死地钉进棺材盖里,不留一点活路。

      阿愔突然感到深深的绝望,就像是一个溺水快死的人孤注一掷地抓住了什么,等到看清时发现手中紧握的不过是一根稻草。

      漆黑中忽然闪过一抹绝望的寒光,像是某种兽类的眼睛。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一刀下去,浓稠温热的鲜血溅出来。阿愔怔怔地望着血泊中的人,那张原本俊秀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扭曲狰狞,这是她曾迷恋过的脆弱的躯壳。很快的,这躯壳会变成腐臭的血水,化为尘土,最后剩下的只是一具冰冷白骨,就像很多年前她见过的那个美丽女子。

      五十年前,桃溪古村的小酒馆前。

      纷纷乱乱迷人眼的桃花,桃花树下站着的红衣灼灼的女子。

      阿愔来酒馆中寻他的丈夫苏客,他们搬来这宁静的小村庄不过一个月,但酒馆老板娘见了她却是热情地向她打招呼,同时扭过头对着门内大喊:苏客,你的小孙女来找你了!

      阿愔脸上泛起了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的浅笑,她与他的初相识到现在也快四十年了吧。多漫长的时光,但是,他会老,而她不会。

      苏客,你的妻子来找你了。

      苏客,你的小老婆来找你了。

      苏客,你的女儿来找你了。

      苏客,你的小孙女儿来找你了。

      阿愔回想着四十年的记忆,这些年来他们也不知搬了多少地方,阿愔已经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苏客对她疏离的像个陌生人。

      走进酒馆,阿愔一眼就看到醉倒在桌下的苏客,花白的双鬓。她摇醒了苏客,苏客醉眼朦胧地看着她,然后那目光越来越陌生,也越来越惊 恐,冰冷绝望,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他猛然间大叫一声,推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地向门外跑去。

      砰地一声巨响,无数水花飞溅的声音。

      阿愔木然的站起身,她知道门外有条很深很深的河,河水很冷。

      再往前,那就是一百年前了。

      阿愔弯了弯嘴角,忽然间笑了,多么温暖的记忆。那个松树下弹琴的人,手指拨动琴弦。还有那天晚上,她偷偷拿来了白日里被她弄断了琴弦的古琴,学着他的样子给它续上了弦。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只爱热闹的狐狸,不知道是不是爱热闹的人更加怕孤独,对比于这山中孤寂漫长的日子,那些繁华红尘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头上的耳朵已经变没了,她终于要离开这了。

      阿愔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涂了三个字:我走了,想了想,又涂上四个:你来找我。写完后阿愔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眯起了眼睛,这小狐狸笑得眉开眼笑,她将那张纸卷成一小卷,塞进了古琴底下一个隐秘的凹槽中。就像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和寒山惯玩的藏他东西的小把戏。

      都一百年了啊,流连在这世间最繁华的红尘里,阿愔只觉得自己在人堆里打了个滚,但是什么人气都没沾。这样的日子早就厌倦了,也不是没想过回去,但是阿愔想着塞在古琴里的纸条,不是每一次你都能找到我藏着的东西的吗。

      “ 阿愔姑娘,阿愔姑娘,该您出场了。”伶俐的小丫头站在门口乖巧的说道。

      阿愔伸手拨了拨发簪上垂下来的细细的珊瑚流苏,又起身理了理身上层层叠叠的裙摆,转身出门。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

      尖叫声,浪笑声,喝彩声,丝竹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阿愔着一袭殷红的舞衣,站在高台上,一眼望去,只觉得满目繁华,满心悲凉。她慢慢舒展双臂,手腕上的金铃泠泠作响,像是谁的手指拨动了琴弦。

      远远地,她听见了有人在唱: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那声音低低地,却似乎含着无限欢喜。阿愔从袖中抛出一根丝带,丝带灵蛇一般蜿蜒直上,在梁上打了个结,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轻巧地凌空而起。一阵缤纷的花雨从空中扬扬飘落,凌空舞蹈的红衣舞者便如同穿花的蝴蝶,刹那间,落英缤纷,花香弥漫。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阿愔忽然睁大了眼睛,穿过纷纷乱乱的花瓣,穿过欢呼的人群,穿过绮靡缭乱的灯火,远远地那里站着一个青衣的男子,大风吹来,衣袂翻飞。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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