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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狐闹 仙人的生活 ...

  •   云狐已经活了一百多年,它的族类从一出生开始最大的目标就是修炼成仙,从此长生不死,逍遥于天地间。但这一只却是云狐中的异类,对修炼没有丝毫兴趣,成日慵懒又爱胡闹。因而一百年过去,还是一只狐狸的样子。它的父母早在百年前就已羽化登仙,只留下寂寞的云狐在这山中孤独地生活了百年。

      那日泠泠的琴声将它从连日的睡梦中唤醒,听着那琴声像是呼啸的山风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松林,满世界都是萧萧肃肃的松风声。云狐循声前往,就在一个孤立的万丈悬崖边,它看到了一个正在弹琴的人类。

      那是个穿青衣的年轻男子,端坐在悬崖边,膝上横放着一架七弦古琴,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琴弦。山风吹来,衣袂飘飞,那一瞬间云狐觉得这一定是个修行千年的仙人。让云狐奇怪的是那个仙人却是心不在焉的样子,琴声很美,但眼神始终飘忽在悬崖外的苍山万重,云海茫茫间。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寒山开始会给云狐讲一些人世间的事情,寒山知道一只狐狸是听不懂这样的东西的,只不过是因为他太寂寞 。对于人世的记忆寒山早已模糊不清,只是在他努力回忆的时候会闪过一些吉光片羽。没有记忆,寒山不知道自己在这山中待了多久,他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到何处去。不饮不食,朝朝不见日而岁岁不知春,寒山常常一睡百年。他觉得,自己只是存在而非生存,他似乎在漫长的时间里迷失了方向。

      “正月初一,从晚上一直响到早上的爆竹声,上元节的灯会人山人海,那些花灯有金鱼的、蝴蝶的、莲花的、鸳鸯的。。。多的数不过来。年轻的姑娘们头上戴着蛾儿、雪柳、黄金缕。。。”

      ”那时候,漫天都是焰火,像满天的星星都被点着了,我看的眼睛都不舍得眨。。。“

      ”唔,中元节的河灯也很好看的,一盏一盏的莲花灯浮在水上。。。”

      寒山自顾自地讲着,他看不到云狐眯起的眼睛里狡黠的笑意。

      那些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里的金粉世家,那些万丈红尘里的爱恨情仇,啼笑姻缘,这一切都让云狐对山外的繁华人世生出了莫大的期望。

      狐狸修行到一定的年数,去乱葬岗捡一个人类的头盖骨,在满月之夜,顶在头上对着月亮拜三下。若是头盖骨没有掉下来,那狐狸就可以化生成人形。当然这是一般的狐类惯用的方法。云狐还记得当初告诉它这些的那只老狐狸,当时天气热得很,那只老狐狸不断地把头顶上的头盖骨拿下来扇凉。因而他的形象就在一个中年发福的男人和一只毛色杂乱的老狐狸之间变来变去,场景颇为诡异。所以,颇具灵性的云狐一族向来不屑于此道。

      云狐将自己蜷在洞口的青石上想了很久,决定去乱葬岗找一个头盖骨来试试。但这里地处深山,人迹罕至,别说是乱葬岗,就是荒坟也不见得能找到一个。想到这,云狐懊丧地耷下耳朵,重新把自己蜷成一个毛毛球。但仅仅是过了一会儿,云狐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蹿起来像道闪电似的不见了。

      百年前,云狐初次见到这个女子的时候,她刚刚死去。云狐不知道这样的深山里何以会出现人类,而且是一个如此年轻美丽的人类。虽然已经死去,但眼前的女子仅仅像是睡着了。漆黑的长发散落在岩石上,脸庞白皙俏丽,一袭花团锦簇的罗衣衬得她像是安睡在花丛中的蝴蝶。

      百年的光阴过去,昔日年轻美丽的躯壳,团花簇锦的罗衣,都早已随着风化为尘泥,只留下眼前这一具纤细的白骨,泛着森冷的白光。一株茑萝将细细的藤蔓缠绕在白骨上,开出一朵又一朵殷红的小花,随风摇曳,像是昔日的亡灵在风中歌唱。

      那个头盖骨被云狐小心地收起来,藏在洞中和它一起等待着满月之夜。

      白银月下。青铜水面。

      云狐将头盖骨端正地顶在头上,双爪十合,虔诚地朝着银盘般的满月深深一拜。“啪”地一声钝响,头盖骨毫不客气地落在地上,砸疼了云狐的一只爪子。

      从此,每个满月的晚上,溪边都能见到一只毛色灼灼如火的云狐顶着块头盖骨朝着月亮朝拜,但每次拜不到三下头盖骨就会掉下来,气得云狐好几次想丢了那块该死的骨头。

      在云狐拜月的第八十九个晚上,三拜之后,那块头盖骨奇迹般地没有掉下来。云狐不可置信地伸出爪子摸了摸头上的那块骨头,待到再伸下来时,云狐惊喜地发现那不再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的爪子,而是一只年轻人类的手,纤纤如玉。

      寒山一脸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半天说不出话来。不错,眼前的女子的确很美,大眼睛,尖下巴,斜斜上挑的眼角让人想到某种妩媚的兽类。但让寒山瞠目结舌的是这姑娘头上确实是多了点什么——那是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化成人形的云狐真是错配了阿愔这个名字,这只明显精力过剩的狐狸以各种软磨硬泡让寒山答应教她弹琴。但很快的,寒山就后悔了。

      宫商角徵羽,阿愔将两只爪子,哦不,现在是两只手重重地搭上七根细细的琴弦,同时努力回想着寒山教给她的曲谱。这曲谱在阿愔看来就是天书,记得她眼冒金星,头大如斗。运捻揉拨,这指法也不简单,阿愔的十个指头简直不知道往哪放才好,难道是刚变成人,所以这手还不如爪子来得好用?所以,有时候弹得恼火了,阿愔就照着琴弦就是狠狠地一爪子,然后揪着琴弦乱弹一气。

      对牛弹琴和牛在弹琴哪个更让人哭笑不得?寒山一定会选后者。

      寒山坐在以前云狐听他弹琴的那块石头上,愣愣地听着这只狐狸小妞把一首温文尔雅的幽兰弹得是山崩地裂,飞沙走石,鬼听鬼哭。这狐狸小妞的脾气跟它的毛色一样的火爆,不消说,琴弦又该断了。寒山已经记不清楚,阿愔把他的琴弦弹断了多少次,还不包括她在他的古琴上磨爪子。寒山长叹一声,向着传来古怪声调的方向望去——那狐狸小妞正埋头扯着最后幸存的一根琴弦。他向着那方向无奈而又宠溺地笑了笑,然后起身去寻找制琴弦的蚕茧丝。

      不单单是弹琴,阿愔把寒山的生活都搞得一团糟,原本如静水的日子因为这一块飞来的石子而荡起了层层波澜。比如在树下走着走着,上面突然会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寒山惊愕地抬头,树枝上蹲着的狐狸早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再比如,寒山的每一样东西都会和他玩失踪,看着寒山一脸无奈地到处找他古琴,躲在树后面的狐狸早已笑岔了气。这时候,寒山想胡闹这个词大概就是这么来的。阿愔似乎总是想帮寒山的忙,但更多的时候是胡闹捣乱,等到把一切都搞砸了,这狐狸就会凭空消失不见,任寒山怎么找也找不见。

      寒山常常惊讶于自己惊人的好脾气,任由阿愔胡闹,他隐隐觉得自己以前并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是长久地古井无波的修行让他心如止水,还是仅仅因为太寂寞,太孤独,所以不肯放过一点点打破岑寂的喧闹?

      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过了很久,但有一天,狐狸突然间不见了。不同于以前闯了祸之后的自动消失,寒山感觉到阿愔这次不会再回来了。昨天被阿愔弄断了弦的古琴已经被续上了弦,端端正正地放在青石上,寒山低头拨了几下琴弦,以后再没有人会把他的琴弦弹断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放风筝,以前放的再远,手里的那根线总可以把它收回来,而现在,这根线已经断了。

      被石子打破了平静的水面在荡漾了几下后又回到了平静,寒山坐在溪边的岩石上,向溪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那狐狸一定是被那些十丈软红里的旖旎往事吸引去的,寒山知道这狐狸是耐不住寂寞的,那一天看到狐狸把头上的两个尖耳朵变没了的时候,他就知道狐狸迟早会离开。只是这爱玩爱闹,又神经质的狐狸在复杂万变的人间会怎样呢。

      寒山决定去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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