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不归》蚍蜉酒草

1、1、听琴 睡了几百年

　　在这山中多久了，寒山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时间在这里仿佛静止的水，凝滞不动，日复日，年复年，久得连他也忘记了年岁。寒山伸手拨开身上积存的落叶，将枕在脑袋下的古琴放到膝上，轻轻地调了几下音，布满了苍苔的古琴上那许久未动的琴弦发出“铮”的一声，绷断了。寒山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这一觉又不知睡了多久，只是什么都没有梦见，是自己老了吗。寒山有些自嘲地摇摇头，慢慢地走到溪边去看倒影，水中的人眉目清朗，只是眉目间的倦怠，让人恍恍惚惚觉得有种老去的感觉。

　　山风过处，松针簌簌落地。寒山照旧坐在山崖上的古松下弹琴，手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茧丝弦，弹一支古曲《风入松》。琴声泠泠，山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周围细碎的白花随着琴声在衣袂间翻飞如蝶。

　　那松根上不知何时坐了一只火红色的狐狸。那是一只小云狐——狐类中最具灵性的一种，云狐皆是一身雪白的皮毛，蓬松的尾巴如云朵一般，因而得名云狐。但眼前这一只，毛色鲜明，灼灼如火，唯有四爪洁白若雪，恍如踏雪而来。似是感觉到了寒山目光的注视，云狐也用一双漆黑如豆的眼睛看着他，歪着头打量人的样子颇为俏皮。但寒山只是微微一笑，又低头抚琴。云狐则歪着脑袋听他弹琴，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这狐狸大概是被琴声引来的吧。

　　似乎从那日开始，那只云狐每日会来听琴。只要叮咚的琴声一响，云狐便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出来，有时是坐在松根上，歪着脑袋，有时是卧在石上，懒洋洋地眯着细长的一双眼。但云狐似乎从来不会靠近寒山，琴声一停，云狐便像道红色的闪电窜入树丛不见了。

　　多了这样一个听众，寒山开始对每天黄昏时分的百无聊赖地弹琴有了点莫名的期待。一人一狐似乎在孤寂的琴声中建立起了某种默契，有一天寒山在弹琴的时候，手下的曲子不知不觉换成了高山流水。高山流水觅知音，寒山回想着，依稀记得这似乎是人世间关于知音的一个故事，这云狐算不算是自己的一个知音了呢。想到这，寒山停下手中的琴，云狐默然注视着他，却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寒山笑了笑，也不管一只狐狸听不听得懂，说道：我叫你阿愔好不好，你喜欢琴声，又默然不响，这个名字最好不过了。

　　那一天的薄暮时分，天开始落雪了。先是一阵哔哔啵啵的霰雪，然后鹅毛般的大雪便扯棉絮似的从铅灰色的天空中不断飘落。寒山在万籁俱寂的山中慢慢地走了很久，没膝的大雪让这本就空寂的山中显得越发孤独死寂。没有声音，没有颜色，没有温度，这里没有一个活物。寒山坐在一块岩石边，任由大雪落了满身，慢慢地将他也变成这死寂的一部分。

　　这大雪扑在脸颊上的感觉，恍惚中让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暖风丽日时漫天的柳絮，似乎还有一个人的音容笑貌。然后他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像是被人整个地抽走，只留下雪泥鸿爪的一点碎片。不是仙人的记忆太坏，而是时间太过漫长，漫长的时间足以瓦解曾经以为最坚固的记忆。

　　大雪继续下着，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寒山忽然间觉得很疲倦，沉沉的睡意向他袭来，刚想把眼睛合上，不远处那一团火红色的东西牢牢抓住了他的眼睛。

　　寒山把冻僵了的云狐裹在怀中，这可怜的小东西皮毛上尽是雪花，好在这是只罕见的红色云狐，要是只普通的白云狐，也许在积雪中发现它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寒山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大雪将一人一狐融入了无尽的白色背景中。沉沉的睡梦中，寒山恍惚感觉到有什么温软的东西在轻舔他的脸，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