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绝殇》夙筝

4、四、直呼名讳 看样子，她

　　凌波已经在门外守了很久，半夜三更，宫女们应当早已入睡，凌波的眼前也渐渐开始云里雾里，眼皮子向下耷拉，头仿佛有千斤重，她狠狠的掐了胳膊一把，提醒自己不能睡着。
　　她强打起精神，那道被烛光照射而变形的影子从始至终都未曾改变，仍是专心致志读书的样子，凌波不禁佩服他的意志力，她略一沉思，终究担心他的身体，于是去厨房煮了一碗宵夜，轻轻推开门。
　　慕容冲低头看着书，凌波将热气腾腾的宵夜送到他面前：“殿下，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搁在桌上，你先去歇着吧。”慕容冲头也未抬，稚嫩悦耳的声音有一丝沙哑，这原是他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该有的，凌波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夺走他的书，扔在桌子上，“大司马，你这本书从头至尾根本没有翻过一页！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更是该好好珍重身体才是，相信太原王若知道殿下是这幅样子，必定后悔将大司马之位传给你！”
　　月光淡淡流泻，华贵如银，不染纤尘，墨蓝色的夜空繁星似锦，闪闪烁烁，仿佛一缎淙淙而流的瀑布，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慕容冲本就白皙的脸愈发苍白，他的星眸里隐隐含了几分愠色：“滚出去！”
　　“慕容冲！”
　　这是凌波第一次喊出他的全名，慕容冲微微愕然，抬头看她。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若是在以往，他便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断断不敢这样顶撞慕容冲，这个集万千宠爱，风光无限的皇子，可她却见不得他这样消沉下去，她咬咬唇，直直下拜，声音颤抖：“奴婢本无心顶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慕容冲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良久无言，半晌，他才将她扶起，声音轻柔如同惊鸿飞舞的白羽，“凌波姐姐，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不该将自己囚禁在人生病死这样小事的阴影里。”他微微一笑，目不斜视的直视着她的眼睛，眸光清亮如雪，似要望到她的心底：“谢谢你，凌波。”
　　慕容冲自当了大司马以来，更加勤奋刻苦，他每月必要去检阅一次士兵，身披银月色铠甲，跨下是一匹白雪神驹，他神情威严，骑着马，缓缓的从几千将士的间隙中缓缓而过。时光的流逝已经迫使他由青涩单纯逐步走向成熟稳重，如今他年十一了，俨然的一个翩翩贵气俊逸美少年。
　　是的，他是真正的王者，无论他外貌生的多么柔美，举手投足间，他总会有一种与生俱来俯瞰天下的气势。
　　天气晴朗，宫苑正是百花的天地，花团锦簇，盛开的红牡丹簇拥着怒放，娇艳欲滴，红的似乎能滴出血来，旁边的月季花也不甘低落，歪歪斜斜的搭在一旁。
　　慕容冲在练剑，凌波在旁随侍，她定定的看着慕容冲舞剑的身姿入迷，慕容冲轻盈的宛如仙子，漫天花雨中黑发肆意的飞扬，长剑所到之处，花瓣纷纷舞动，他一招一式，仿佛画中仙显灵一般。
　　慕容冲收住剑，感觉已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冒出，他唤了一声，：“凌波，擦汗。”
　　正在沉迷美色的某花痴立即醒神，依言拿起帕子给他擦汗，她一下一下擦的甚为仔细，他的面颊光洁如玉，绝美无双，擦着擦着，凌波就开始心神荡漾，云里雾里，拿着帕子的手也不听使唤了，慕容冲被她扫到了睫毛，目光一垂，遮下一片密密的阴影，他眉头皱起，也许是她的无心之失，决定不与他计较。
　　然而凌波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我行我素。
　　慕容冲忍无可忍，倏的站起身来，隐隐含着一股怒气：“你在干什么？都擦到本王的眼睛上了！”
　　凌波脸“刷”的一红，“是吗……啊，真是抱歉，奴婢失职。”
　　慕容冲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冷淡的说：“你的失职又何止这一次。”
　　凌波无语，又靠近一点，慕容冲的身高的确不是她所能及的，她真诚的望着慕容冲，希望他能明白她的意思，坐下来让她为他“仔细认真”的擦汗，但慕容冲仿佛是故意为难她似的，非但没有如他所愿，反而更加扬起脑袋。
　　凌波的青筋突起，但她咬牙忍着，踮起脚尖去够他的额头。
　　不到几个回合，凌波的胳膊便酸麻不已。
　　凌波按捺不住的放下手，一条胳膊又胀又痛，她一边揉捏胳膊让血液通顺，一边在心里暗骂慕容冲这个小屁孩无良无德。
　　慕容冲等了许久见她没有反应，不禁微微俯下头去看她，他的下巴却正好不着痕迹的抵在一个滑腻的额头上。
　　乌黑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深不见底，凌波怔怔的看着在她面前无限放大的俊美容颜。
　　四目相接。
　　前燕三六八年十一月，因一场猝不及防的大雨，天气倏然转冷，簌簌的微风不再温暖如酒，而是带着些许凉意，渗入人的肌肤，忍不住的细微战栗。这日是清河公主慕容妘的诞辰，十四岁的生日。整个皇宫一片喜气洋洋，内监和侍女们忙里忙外为慕容妘布置宴席，太后则早早的携了慕容妘梳妆打扮。
　　自那日因为一场猝不及防的“巧合”后，凌波便不再敢与慕容冲独处一室，每每是她当值时都会叫上回然与她一起随侍，慕容冲年纪还小，乍然遇见这样的事情也免不了尴尬，于是假意自顾自的看书，不去理会凌波的一举一动。
　　慕容冲慵懒的靠在椅背上胡乱的描摹着一副春日百花图，却总感觉有那么一道目光不期然而然的落在他的身上，他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头也不抬的吩咐道：“茶凉了，去给本王倒杯水。”
　　两双手同时接过茶杯。
　　凌波和回然面面相觑。
　　凌波赶在回然出声之前道：“还是我去吧。”
　　回然不情愿的抖了抖唇，但凌波是一等宫女，官位在她之上，她扭扭捏捏道：“还是……”
　　慕容冲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俊美的容颜满是摄人心魂的邪魅，“回然办事稳妥，还是由她去吧。”
　　回然眉眼染上几分得色，十分开心的捧着茶杯出门了。
　　凌波没好气的站回去。
　　慕容冲放下毛笔，他们似乎……很久没这么安静的共处过了。
　　“凌波。”他轻声开口。
　　“是。”凌波应声答道。
　　时间仿佛就静止在此刻。
　　天边飘过一缕缕的乌云。
　　雨淅淅沥沥的仍旧未停。
　　他刚要开口，门外蓦然敲门声，凌波如蒙大赦的拔开门闩，将门打开，来人正是美目顾盼的清河公主慕容妘，她一袭红艳广袖罗衫，身披一件雪白裘皮大氅，一头青丝捶腰，金鬓上斜插两支云簪，错落有致，发梢正中戴一金霞玉珠如花瓣娇贵，她眉如远黛，玲珑精致的鼻梁衬托出了富贵之气，当真是国色天香，美艳不可方物。
　　细看之下，她与慕容冲的眉眼是有几分相像的。
　　凌波回过神来，欠身道：“清河公主安好。”
　　慕容妘微微一笑，她的侍女替她解下大氅，抖一抖身上的雨露，
　　慕容冲有些烦躁的皱眉，但还是忍耐着露出一个莞尔的笑，“皇姐怎么来了。”
　　慕容妘年方十四，但是女子早当家，比慕容家任何的一位皇子都要略显成熟些，她与慕容冲一母同胞，自然是最疼爱这个弟弟。
　　回然已经捧着热气腾腾的茶回来，见此情景，不由得愣在原地。
　　慕容冲淡淡道：“凌波，去沏杯茶来。”
　　凌波去厨房取了刚沸腾的热水，泡了一壶西湖龙井，慕容妘接过茶杯，冻得泛红的纤纤玉手逐渐暖和过来，茶杯中冒出白雾团团，慕容妘柔美的线条显得有些梦幻而不真实。慕容冲笑吟吟的问：“皇姐，你今日可是大寿星，晚上还要出席的寿辰呢，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慕容妘被他逗笑，回头看了看凌波，慕容冲亦看一眼站在一旁的她，凌波立刻道：“奴婢先告退。”
　　慕容冲却说：“不必了，皇姐，她是自小跟着我的，有话但说无妨。”
　　慕容妘点点头，方道：“今晚我的宴席上，会出席两个人。”
　　“谁？”
　　“你见过的，只怕是你当时年纪尚幼，早已记不得了。是母后的侄女可足浑曦宁和段昭仪舅家的外甥女段心菀。”
　　慕容冲皱皱眉，果然如皇姐所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凌波的脑海里却是隐隐有着模糊不清的影像，那时慕容冲五岁，两个小女孩更是还在襁褓之中，是两个玲珑剔透，粉雕玉琢的小人儿，与清河公主曾经一起玩耍了两年时光，六岁那年出宫。如今时隔数年，想必他们早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美若天仙了。
　　慕容妘与慕容冲又随便拉了几句家常，便回清宁殿去了，慕容冲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着书桌，一下一下，仿佛在冥思苦想，他忽然开口道：“凌波，让青瑶帮我准备一份贺礼。”
　　凌波问：“殿下为何不自己准备？”
　　慕容冲有些无奈：“本王是一点都不懂得女儿家的心思，更不知皇姐喜欢什么，青瑶办事一向稳妥，交给她办，本王很放心。”
　　凌波点点头，转身离开，慕容冲却突然叫住她：“凌波。”
　　凌波回头看他，他清冷如玉的脸颊宛若雪山上盛开的一朵雪莲，高雅出尘，俊逸若仙，乌黑的瞳仁目不转睛的望着她，使得她的脸一阵滚烫。
　　慕容冲抿了抿唇，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于是道：“没事，你去吧。”
　　路过荷花池畔，一道道的涟漪似镶嵌着华贵的金线闪耀，硕大的荷叶旁似有异物漂浮，随着水花层层叠叠荡漾着，凌波有些好奇的凑近一看，赫然是一个双目紧闭，面容浮肿分不清本来面貌的女尸漂浮在水面上。
　　看样子，她已经死了很久。
　　凌波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啊——”的一声叫出来，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腻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下不来，直欲作呕，荷花池离凤昭殿不远，慕容冲听到她的叫声，放下手里的书，他一眼便望见脸色惨白，呆愣在池边的凌波，急步上前，问：“凌波，怎么了？”
　　凌波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指着荷花池上的那具不断被清澈池水冲刷着的毫无生气的女尸，失声道：“她——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