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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慕容恪甍 前燕三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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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响亮的喷嚏声打破这不寻常的寂静。
众人齐回头。
凌波捂着鼻子,硬着头皮感受着众人的一道道的目光,只觉如芒在背,刚才她并不是存心的,只是头顶上高大魁梧的树上悠悠落下一片树叶,恰巧掉落在她的鼻尖上,她一时没有忍住,才创下这弥天大祸。
她急忙下拜:“奴婢无心之过,万望陛下,太后娘娘恕罪。”
慕容暐本就心情烦躁,现下无疑更是雪上加霜,他阴沉着一张脸,看都不看凌波一眼,淡淡的语气掩饰不住的阴狠:“拉出去,杖毙。”
凌波一个晴天霹雳,仿佛有无数的蜜蜂在她的脑子里“嗡嗡”乱叫,她待在这宫里五年了,如今花样年华,她的人生还没有真正的开始,这就要结束了?她咬唇,身子抖如筛糠,急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将求救的目光看向慕容冲,口中喊着:“陛下饶命——奴婢是无心之过呀——!”
“皇兄。”慕容冲朝着高坐在马背上的皇帝道:“凌波是臣弟的侍女,都是臣弟管教不当,皇兄且看在臣弟面子上绕她这一回吧。回去后,臣弟定当重重责罚。”
慕容暐抿了抿唇,脸色愈发的难看,他没再说什么,默不作声的下马来,一旁的内监见状,伶俐的将拂尘搭在右臂上,小心翼翼的搀扶着慕容暐离开。
凌波见危机消失,心一下子落下来,但因惊吓过度,她支持不住的跌坐在被烈日烤的发烫的地面上。
众皇子都有些郁郁不乐,向太后跪安后纷纷离去,走时有的人还轻声埋怨着慕容泓,怪他好好的一场赛马球都被他给搅和了。
慕容冲也微微颔首向太后道:“母后,儿臣先行告退。”
他给了呆坐在地上的凌波一个眼色,凌波立即会意,站起来寸步不离的跟在慕容冲身后离开赛场。
岂料太后却叫住他:“凤皇——”
两人只得又退了回来,慕容冲道:“母后何事?”太后略略沉吟了一会儿,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如今赛场上只剩下了太后和她的侍女及慕容冲和凌波四人,偌大的赛场暖风如酒,空荡寂寥,太后叹一口气,终是淡淡开口,“你四叔久病,如今卧床不起,你——去看看他吧。”
慕容冲怔住。
凌波的内心也是震撼的,慕容冲的四叔太原王慕容恪是先帝的托孤重臣,他是大燕国第一名将,他一生为大燕国鞠躬尽瘁,屡立战功,前燕得以保全今日,他占了不少的功劳,甚至功高盖主,但却从不据为己有,始终恪守为人臣子的本分。举国上下的百姓亦是非常敬爱钦佩他。
他的一世英名,甚至让四面八方想要来犯的敌人闻风丧胆,落荒而逃,在先帝驾崩后,东晋曾将主意打到了燕国邺城,都因着慕容恪的威名,最终放弃了他们的狼子野心。
而如今——这个曾经叱咤沙场,杀敌无数的大将军竟也到了风烛残年,病入膏肓。
浓密呛鼻的药味儿充荡在整个屋子的空气里,凌波皱着眉头,跟着慕容冲走进来,慕容恪气若游丝的躺在华丽的床榻上,床边有一貌美女子凝视着他苍白无力的睡眼,拭着眼泪,这大概便是慕容恪的夫人段氏,先帝段昭仪的妹妹,段氏见到慕容冲,忙调整了一下心情,欠身道:“妾身参见中山王殿下。
慕容冲道:“不必多礼了,四叔——他怎么样?”
提及伤心处,段氏的眼泪又忍不住的掉下来,似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她摇摇头:“夫君他——怕是不成了!”
慕容冲安慰她:“四叔身体强健,一定会好起来的,段夫人不要太伤心。”其实慕容冲自己心里都明白,此次慕容恪怕是真的熬不住了,然而出了这句虚无缥缈的话,他又能够说什么呢?他自小崇敬慕容恪,将他视为自己的榜样,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也是这副有气无力地样子。
那时他还小,根本不知死为何物,皇宫的所有人都沉浸笼罩在一片阴云哀痛之中,就连素日来喜爱奢华的母后也是一身素缟。后来是凌波对他说父皇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很漂亮,没有战争,没有厮杀,只有安详和乐,他望着比他只年长五岁的小姐姐,尽管听得一知半解,但他还是明白了——父皇已经永远离开了他。
他深深恨起,人若能够不死,那该多好。
凌波察觉到他星眸中氤氲隐含的淡淡忧伤,宽慰一般的抚了抚他雪白的衣袖,慕容冲回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那莞尔一笑,仿佛日月星辰都失了颜色,玫瑰牡丹不过是他的衬托,像一幅绝美的画卷。连段夫人都有一瞬的讶异,一个男孩子,怎会生的这样美丽。
夜晚,残缺不全的明月散发着暗淡的光泽。
慕容恪吃力的睁开双眼,他的膝下儿女皆跪在他的榻前,哭的一塌糊涂,他无奈的摇一摇头,伸出手缓缓的抚上长子:“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的儿子,不要哭……”
慕容恪长子慕容楷愈发泣不成声,悲怆喊道:“爹——”
段氏掩面,失声痛哭:“王爷——您若这样走了,留下妾身一个人怎么办呢?”慕容恪强撑着眼皮子,他本想坐起来,好好的抚慰这个陪她数载春秋的结发妻子,奈何力不从心,他有些急促的喘息了一下,道:“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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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我们的孩子,好好的教他读书,习字,练武……让他们出人头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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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导他们辅佐君主,保我大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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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这一生我尽数奉献给了大燕,没能陪在你的身边,白白的耽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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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慕容恪颓败的脸色如秋日里枯残的落叶儿,凄凉冷清,只是他的眸色依旧深沉,一如当年冲锋陷阵,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倔强的与即将吞噬他的狂风做最后的抵抗。他的胸膛一起一伏,每说一句话,都要耗尽他最后仅剩的力气,段氏肝肠寸断,失声阻止他:“王爷!您别说了!别说了!”
慕容恪咬牙,努力从嗓子眼儿里牵出最后一句:“将我的大司马之位,传给凤皇——”
他嘶哑的声音终于消失在无边无尽的黑夜里,他的手垂了下去,幔帐轻轻摇曳抚过他苍白已无血色的脸颊,段氏蓦地睁大了眼眸,哀声恸哭:
“王爷——!”
前燕三六七年九月,太原王慕容恪病逝,传其大司马之位于慕容冲,彼时段氏身披素缟,向太后一字一句的说完慕容恪最后的遗言,自请为慕容恪守灵,终身不再返回燕国皇宫。
马车停在皇宫门口,段氏离开的时候与慕容垂擦肩而过,她一步一步,离这九重宫闱越来越远,段氏深情木然,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精致木偶,慕容垂却在段氏转身那一刻回头望了他一眼。
一抬头,却发现太后正含笑注视着他。
他将眼底的情绪尽数收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撩起素袍俯身跪拜:“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段氏的马车已经走了,她转身缓缓迈入大殿,“王爷不必多礼,哀家只想知道,王爷的一颗心是否已经尘埃落定了呢?”
慕容垂面无表情,“臣——不明白太后娘娘的意思。”
太后轻笑:“王爷当真不明白么王爷和太原王同为我大燕有功之臣,如今太原王甍逝,王爷便可独占鳌头,王爷若尽心为我大燕,哀家必定不会亏待了王爷。”
慕容垂抿了抿唇,眼睛幽暗深不见底,他一字一句道:“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虚扶了他一把:“王爷这便是见外了,于公,你与哀家是君臣,于私,王爷可还算是哀家的妹夫呢!哀家只要王爷时时念及哀家对王爷的一片心意便好。”
慕容垂抬头凝视浅笑盈盈的太后,思绪一闪,便想起府中的可足浑妃,可足浑妃是太后亲赐给他的妃子,也是太后的亲妹妹,他们二人的眉眼相似的近乎是一个人,只是脾气却大相庭径,可足浑妃任性刁蛮,可再如何刁蛮,归根结底也是自小娇生惯养而成的大小姐脾气,远没有她的亲姐姐太后这般野心勃勃,城府算计,他并不喜欢可足浑妃,甚至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因为他心底一直深深藏着的那个女子,那是唯一一个真正走进他的灵魂的女子是……
不提也罢,人世间的爱恨情痴,都在她离他而去的那一刻随风而逝了罢……!
晚风一如既往的和煦,此刻却携了几分寒凉,吹起树上的叶子“哗啦啦”的响,暗夜的湖水拂过一圈一圈的波光涟漪,不断的清洗着湖面上袅袅婷婷又婀娜多姿的荷花。
慕容冲已经晋升大司马,他晚膳过后,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去练剑,而是将自己闷在屋子里看书,他的侍女都议论纷纷殿下荣升大司马理应高兴才是,反而竟是这样的表情,侍女们都忧心忡忡,十岁的孩子发起脾气来绝不逊色可怕的天子之怒,所以言语间,行为举止都格外小心,生怕不明不白的就送了命。
凌波的心也有些不规律的跳动着,几乎要跳出胸腔含在嗓子眼儿里,她也害怕,慕容冲从没有这么沉闷过,尤其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她知道恐怕他这次是真的难过了,慕容恪视他们这些小皇子如亲生儿子,武功本领皆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他们,乍一听到如此令人悲痛的消息,如何能够不悲伤?
她不时担心的隔着门板往烛光隐隐跳动的房间里看一眼,发现有一个修长单薄的身影斜斜映在上面,正专注的看着书,并没有做出什么不正常的举动,才会微微松一口气。
她举目望着嵌在黑夜中那一轮散发着光辉的明月,自古阴晴圆缺,悲欢离合,人们将最消沉的情绪,尽在这皎洁的光辉下尽情叙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