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烟楼》越女镜心

4、第四回 郦烟清亲调

　　自那日芙蓉祭过后，烟绿在家失落了好些时日。走到哪里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吃饭喝茶也是心不在焉，不是拿了筷子去夹汤，就是给自己盛满的茶杯中续水。这种魂飞天外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月底。
　　月底有锁烟楼例行的诗文集会。每月十五和月底，锁烟楼都会聚集冰河城那些以文会友的文人雅客们，谈古论今，赏画品茗。让烟绿从阴霾中走出来的当然不是这种文绉绉的无聊聚会，而是因为郦家的家主请了楼家当家一行人在月底来锁烟楼听琴。这一行人中自然包括楼家的三位少爷。
　　这日里太阳才刚升起，郦家小姐的闺房中便悉悉索索不曾消停。早起的郦琴鸿路过院子，闻声踱步到女儿门前。
　　房中的女子正在低声抱怨，全然没有留意到敲门声。倒是打了水回来的莫雪晴看到站在门口的老爷，才告知小姐已经起了，推门同郦琴鸿一道进来。
　　“烟绿，你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啊？”郦琴鸿望着铜镜前拿着衣裙比划的女儿，又扫了一眼桌上摊着的成堆的衣物，疑惑而又诚恳地问。常言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看眼前这幅光景，烟绿摆明了是要会心上人。可三个月前，这丫头明明白白告诉自己，不愿与月棠成亲，且这一个多月来茶饭不思人渐消瘦，这会子又盛装打扮，让人费解。
　　“爹您今日请了楼世伯一家过来，且又是月末茶会。女儿这样费心打扮，一来是不想丢了我们郦家的颜面，二来，也想为此前的事赔罪，希望求得楼世伯原谅。”烟绿放下手中的衣裳，上前挽住她爹的手臂。一双眼楚楚可怜，倒把郦琴鸿逗笑了：“早知如此，当时又何苦要闹腾那定亲之礼？你和月棠的缘分，如今又搭进去三年。”不是那一番闹腾，这俩孩子今日该已成了夫妻了。
　　“也罢，好事多磨，许是你和月棠的缘分还不到那一步，须再有些历练。你就好好打扮，一会月棠见了也会高兴的。”郦琴鸿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打算退出房间。只是他不知道自己完全揣测错了女儿的心意。
　　烟绿被父亲这一通话说得莫名其妙，反应过来忙叫住父亲。自己这番煞费苦心可不是为了楼月棠那个傻小子。
　　“怎么，还有事？”
　　“呃……”还是算了，眼下自己和月棠尚有婚约，不告知父亲倒还好些。“哥哥起了吗？”
　　“烟清他一早就出门去了。说是去采今日要用的茶。”

　　郦烟清熟门熟路地进了水仙林，翻找了大半日，却怎么也找不见白牡丹。水仙林位于冰河城的南郊，里面古树参天，藤蔓缠绕。不熟悉的话很容易迷路，不过对于郦烟清来说毫无危险可言，一来他从七岁便开始随父亲在这林中采茶，对这片林子各处都了若指掌。二来这片水仙林虽然广袤，不乏古树古草，却没有什么凶猛野兽或剧毒草木。倒是那与水仙林相隔几步之遥的毒虎潭，虽然不大，却是毒草丛生。
　　水仙林中盛产茶草，白牡丹也并不少见。只是郦烟清要找的并不是寻常的白牡丹，而是野生的水仙种白牡丹。白牡丹于花王牡丹的雍容华贵来说过于素净，所以并不为世人所喜爱，但却是用于泡茶的上等材料。茶道中以绿茶、青茶和红茶居多，白茶是其中最小的分支，统共分为三种：白毫银针、白牡丹、贡眉。而野生的水仙种白牡丹则是白茶牡丹中的最上品。偌大一个冰河城，也只有这南郊的一片林子里有些。某些人的口味倒还真是独特。
　　郦烟清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认命地继续翻寻白牡丹的踪影。而此时口味独特的某人正坐在锁烟楼的雅居里，喝着侍女递上来的茶。
　　“家父原本十分期待今日听琴之宴，无奈前日身体抱恙，不能前来，家母在旁陪侍。特地命我们兄弟三人前来，向郦世伯赔罪。”楼雨棠言之诚恳。
　　郦琴鸿听罢连说无碍，“自是绍阳兄身体要紧，病中还费心差你们三位贤侄前来，我改日当登门拜访。”
　　楼雨棠落了座，正听见一旁的月棠小声问他二哥：“我记得二哥你从前挑剔的很，从来只喝白茶，怎么这些年口味变了？”
　　甘棠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喝茶是随主人的礼，我便是不爱喝这茶，也不能驳了世伯的面子。”顿一顿，又说道，“更何况，这雪山含翠也是茶中上品，你快多喝两杯吧，不亏的。”
　　“我不爱喝茶，而且，我只喝烟清哥哥泡的茶。”月棠道。
　　“喔，那你怎么知道，这茶不是你烟清哥哥泡的？”
　　“不一样的，烟清哥哥泡的茶与别人都不一样的。”月棠站起身朝郦世伯道：“世伯，烟清哥哥怎么不见人？”
　　郦琴鸿答道：“他去水仙林采茶了，说是要去找白牡丹，一早就出门了。再有一盏茶的功夫就该回了。”
　　楼家三兄弟坐的是二楼的雅居，也就是用屏风隔出来的一片清净地。临着栏杆可以看到一楼来往走动的儒家子弟。这些个文人们到底都是些世家子，家里或多或少有些权势，才使得他们能在此吟诗作对做营生。而这些世家子自然是不会放过一切与冰河城第一富户楼家结交的机会。不多会，便三三两两地往二楼来，打着风雅的旗号与楼家的少当家攀谈。
　　当然，攀谈是第二步，因为第一步，是你必须要经得起这位少当家凌厉的目光审视而不会落荒而逃。楼家这位少当家论长相绝对是一表人才，但总是一身黑衣长袍让人倍感少年老成。据说还未到而立之年，可单单就凌厉的目光和冷峻的气场就足以让人望而生畏。被这位爷从头到脚的一通打量，你便会觉得自己肚中的小小盘算被看得一清二楚。不过纵使目光再凌冽，也止不住世家子们前仆后继。
　　碍于身份，楼雨棠不得不面无表情的将来人一拨拨地打发。但身后无聊的两人可就苦了。在月棠喝完了第四杯雪山含翠的时候，雨棠总算打发完了最后一拨儿。楼家二少爷站起身来，闲闲地道：“大哥，我在这里也无事，出去逛逛便回。”雨棠应付了半日，滴水未沾，口干舌燥已不想说话，稍稍点头表示应允。
　　椅子上另一个坐不住的忙站起来：“我也同去，我也同去。”一来这半日实在无聊，二来他可不想与满脸冰渣子而且这会明显心情不大好的大哥单独呆在一起。说是不想，其实是不敢。
　　“你不能走。”少当家发话，许是说了半日场面话的缘故，嗓子带上了些许沙哑，听上去比往日更加慑人。
　　“啊？”震惊也未能挡得住胆怯，月棠的声音渐小，“为什么二哥就能……”
　　楼雨棠没有说话，只是扫了少年一眼，目光收紧，然后走到桌前坐下。
　　“知道了，哥。”月棠怏怏地坐回去，又抬眼委屈地看着二哥。怎么能这样，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二哥太不仗义了。
　　甘棠自然注意到了弟弟眼神里的控诉，只是若是平时，或是此时这里不是大哥而是父亲，他肯定会为弟弟说情，只是对着眼前这个人，他很清楚就算自己能说破天，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
　　所以只好委屈你啦，甘棠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弟弟，拿起桌上的折扇出了门。
　　月棠看着二哥下楼，又目送着他的背影走向大门，消失在门口，眼中满是——愤怒。
　　楼家的少当家端起桌上已有些冷的雪山含翠，抿一口，尽量放缓了语气，细细地道：“我很可怕？”
　　“没，没有。”月棠收起脸上的愤怒，一边在心里默默诅咒抛下自己的二哥，一边面带微笑地看了一眼大哥，低下头喝第五杯雪山含翠。

　　郦烟清发现白牡丹的时候高兴坏了，采下来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兴致冲冲地走出水仙林，却被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拦住。
　　“郦公子从水仙林来，可曾见过我家甘少爷？”小厮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着急地有了哭腔。
　　“你家少爷不是应该在锁烟楼吗？怎么来了这水仙林？”
　　“少爷说时辰还早，要到处逛逛，便离了锁烟楼，一路到了这里。少爷他叫我在这林前等着，说去找个人，很快就出来。可我在这里等了快一个时辰，少爷……少爷还没出来。”
　　烟清心下细想方才在林中并未听到人声，也未看见任何人，又安慰那小厮道：“你先别急，那你看着你家少爷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西南方向。”小厮一面说，一面指了指林间的一条小路。
　　郦烟清心下暗叫不好，那条路往前走有条岔路，一边通向水仙林中部，另一边是通向水仙林旁的毒虎潭。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你家少爷，若是太阳落山之前我还没回来，你就回府去找人来搜寻毒虎潭。”
　　郦烟清留下这句话就往小厮所指的小路上去了。
　　毒虎潭其实也是一片树林，里面既没有猛虎，也没有水潭，这个名字唯一掐中要害的就是毒。毒虎潭与水仙林一样草木茂盛，但与水仙林不同的是，毒虎潭的草木大多都有剧毒，且林中虽无猛兽，却有不少毒虫。冰河城本地人尚且不会轻易进入毒虎潭，若是不熟悉环境的外地人进去了，很难全身而退。这也是郦烟清担心所在，楼甘棠常年在外游学，不知道他对这毒虎潭了解多少。若是他熟悉此处，还可全身而退，若是误以为这里是水仙林那就糟了。
　　烟清进了毒虎潭，一路走一路喊：“楼公子，楼公子！”还要一面留心脚下的草木，冷不防风声乍起，烟清只觉有东西从离脸颊四五寸的地方飞过，回头一看，一柄折扇钉在了身后的树干上，同时被钉住的还有半截花斑蛇的身体，蛇头落在自己的脚边。
　　深吸一口气，才看见面前一个紫色颀长的身影靠近。又松了一口气，还未开口，对方倒先发话了：“你平时都是到这等危险的地方采茶？”
　　“我是来找你的。”
　　紫冠男子眉下一惊，“找我？”
　　“我从水仙林出来遇见你的小厮，说你进了水仙林找人久去不回，我便来找你。”烟清道，“方才多谢你救我一命。”
　　“我是来找你的。”同样的话，只是出自另一人之口。
　　烟清明显有些费解，询问地看着眼前人。
　　紫衣男子将手伸到他面前，“这可是你要找的白牡丹？”
　　看到甘棠递到眼前的白色花束，烟清大惊失色：“快扔了它！”
　　甘棠被他的样子惊到，虽然疑惑，还是将花丢在一旁不远处。
　　“这不是白牡丹，是白骨仙子。”烟清说着抓起甘棠的右手，“你采花的时候可有割到手？”
　　因为练剑的缘故，甘棠的右手长着薄茧，只是食指的指腹划开了一道细细的口。烟清用双手将甘棠的右手托到面前，低头一双薄唇含上手上的细口。甘棠的身体有着明显的不自然的震动，面前人却毫无觉察。
　　烟清将从伤口吸出来的血吐在一旁，才回过头来对甘棠解释：“白骨仙子虽然与牡丹外形相似，但却是毒花，好在毒性不是很强，你中毒的时间也不长，应该无碍。”

　　二人回到锁烟楼时，丝竹之音正缭绕。甘棠沉声问：“今日弹琴之人不是你？”
　　“我今日只管茶水，哪里顾得上弹琴。今日弹琴的是怜月阁的琴师。”烟清笑着对甘棠拱拱手，“你且先到楼上坐吧，我去沏茶。”
　　甘棠上楼，进了雅居，桌前坐着除大哥三弟外，还有郦家小姐烟绿。见他进来，烟绿同月棠都起身，却听见少当家发话：“这么回来的这样迟？”
　　“遇些事耽搁了。”甘棠笑笑，又朝郦家小姐点头问好方才坐下。
　　烟绿笑道：“二公子出去了半日，怕是逛累了，先喝杯茶。”
　　月棠伸手挡住了烟绿打算斟茶的手，“我二哥挑剔，从不喝绿茶的。”
　　烟绿先是一愣，随即恢复了笑容：“这我事先不知道，没有准备，那我去换了别的茶来。”朝着甘棠嫣然一笑，转身踩着碎步下楼去了。
　　“当真今天是文人聚会，她竟也收敛出一副闺中小姐的样子来了。”月棠笑着对二哥道。
　　“你同郦家小姐自幼交好，自是知道她随性不拘的性子，但到了我和大哥这等外人面前，多少要拿出些郦家小姐的样子来。”甘棠挪步到栏杆边，想看看楼下烟清所说怜月阁的乐师。楼下正东方向的琴台之上，一名清秀的白衣男子正在抚琴，长发束辫，搭在左肩，颇有几分异域风情。身后的一位身量健硕，剑眉星目，脸上却透着几分不羁。一袭樱草色的长衫，一管紫玉长笛，款款而立，倒也与席地而坐的白衣男子相得益彰。
　　“二哥你受伤了？！”月棠才注意到二哥的右手，“你的手怎么回事？”
　　“没事，树林中不慎刮伤，不碍事。”甘棠将手上缠着的碧色的帕子解下来，收入怀中。
　　脚步声传来，郦家兄妹端着茶走近。“让诸位久等了，这是新制的茶。”烟绿将盘子放在桌上，却是两个茶壶。
　　“这是雨少爷的，空山鸟语。”烟绿说着斟了一杯，递给雨棠。
　　烟绿端起另一壶道：“这是甘少爷的，杯中雪。”也斟了一杯，放在桌前。
　　“哦？这个名字倒是有趣。”甘棠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把玩，牡丹的香气挥之不去。
　　“好茶。”说话的是楼家少主，“远安鹿苑配上鸢尾，倒真衬得起空山鸟语的名字。”
　　“那我的呢？”月棠眼见两个哥哥都有了，忙问烟绿身后的烟清。“你不是不爱喝茶吗？我们没准备你的茶啊。”烟清笑着说。“胡说，我虽不爱喝茶，但烟清哥哥泡的茶向来与别人都不一样，是最对我胃口的。你怎么能不给我准备呢？”
　　“哦，原来你要喝茶啊。”烟绿做恍然大悟的样子。烟清随后接道：“看来我煮的这薄荷脑银耳羹是没人吃了，唉。”边自言自语边往门口处走去。月棠一听立马恢复了精神，“我就知道烟清哥哥最疼我了。”烟清从小厮手中接过银耳羹，放在桌上。月棠一心都在银耳羹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身旁的黑衣男子眼色一沉。
　　烟清打开盖子，就听到楼家少主老成的嗓音响起：“自己盛。”
　　烟清看看楼家少主黑了一半的脸，一边笑着放下勺子，一边感叹某人的占有欲太强大。
　　“哦。”不明所以的月棠莫名其妙地被吓到了，但也只得乖乖地自己动手。
　　烟清自然有这眼力劲儿，后退一步道：“那几位慢用，在下还有事要忙，就不作陪了。几位若有兴致，可往楼下去，怜月阁的乐师，琴声笛曲都是极好的。”
　　“且慢，”甘棠把玩着手中茶杯，“杯中雪，白茶牡丹，且是茶中极品的水仙种，倒也称得上是杯中雪，只是这茶中似乎还有别的物什。可否告知在下？”
　　“甘少爷好灵的舌头！”烟绿赞叹。
　　“是六月雪。”烟清道。方才在后院泡茶时，临时起意折了六月雪的花茎沤了汁子兑在茶中。“六月雪入药可解风毒，适合夏季饮用。”
　　“多谢费心了。”甘棠道：“还有一事劳烦，稍后可否请楼下演奏的笛师上来一见？”
　　烟清微微颔首，“自当代为传达。”便下楼去了。烟绿原本想在此多留一会，奈何经不住楼家少主的冰渣子脸，也怏怏然离去了。
　　“月棠，”少主发话，“他可是向你打听过我们的喜好？”
　　“是啊。”楼月棠一边吃着银耳羹一边回答，“烟清哥哥前几日问我爹娘和哥哥都喜欢什么茶。我就告诉他爹娘都不喝红茶，大哥只喝黄茶，尤其喜欢远安鹿苑，二哥只喝白茶，尤其喜欢白牡丹。”
　　楼家少主得到答案便不再说话，而二少爷则倚着柱子，看着楼下琴台上樱草色长衣的男子。多年未见，他竟也变得这般风雅。甘棠手抚上栏杆，原本表情不多的脸上泛起浅浅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