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烟楼》越女镜心

3、第三回 赏芙蓉烟绿

　　冰河城每年有三桩节日是全城百姓都不容错过的。第一件便是三月初三的桃花节。除了花神庙的祭天仪式外，每逢那日，城中青年男女或是家中尚有适龄子女未嫁娶的长辈都会到花神庙祭拜，向息夫人祈求一段美好姻缘。这第二便是六月初五芙蓉祭。六月初正是芙蓉花盛开之时，所谓芙蓉祭，就是年轻人们结伴出行游玩和在西子湖赏芙蓉花。第三则是全城百姓都必须参加的冰雪祭梅花大典。那是在大雪那一日，城主带领全城百姓在祭天台行祭祀问厄之礼，占卜冰河城未来一年的前景。
　　实际上，芙蓉祭这日出门游玩的多为女子，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锁烟楼掌柜的女儿郦烟绿。而此时烟绿早已收拾妥当，却还在院中流连不去。原因很简单——
　　“哥，你陪我去嘛。”
　　“你们女儿家的节日，我去凑什么热闹。有雪晴陪你去不就够了？”碧衣男子对妹妹的请求无动于衷，且正在院中提着壶给栽植的六月雪浇水。
　　“哥，你这几日每日给它浇水都不下十次，且连它附近的地面都不放过。都不曾见你对我如此上心。”
　　“你不知道，这六月雪平日里并不娇贵，却是最怕暑热，每日若浇水不勤，不开花事小，它性命都难保呢。”
　　烟绿转身一跃，跳到兄长跟前，做出一派严肃的样子：“原来如此，这样说来，这六月雪还真是不好伺候呢。唉，那就可惜了前几日翁家小姐送我的这一包六月雪的冰种了。”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边看边摇头叹气，一副惋惜不已的表情。“落到我这么个粗人手里，你们的小命堪忧了。”
　　眼前的男子果然神色为之一振，望着纸包道：“这当真是六月雪的冰种？”要知道，六月雪虽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卉，品种也不多，坊间最为常见的多为金边和复瓣两种。平常要寻较为上乘的雪种已是难得，更何况是六月雪中最为顶级的冰种。
　　烟绿笑着后退一步，“这还有假？哥哥你既然如此喜欢六月雪，我便送你就是了。只是……”
　　“我陪你去。”

　　西子湖畔，随处可见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郦家兄妹同莫雪晴三人找了一处湖心亭歇脚。西子湖上，芙蓉花开的正好，日光映射着潋滟的水光，使得清丽脱俗的芙蓉花竟显出几分妖艳妩媚。
　　说是湖心亭，其实这亭子是在西子湖南侧的角落。西子湖南面临山，这亭便依山而建，且两边又被树木遮掩，不易被人觉察，倒是自山上林间不时有微风袭来，确是个消暑之地。亭内挂着一方匾额，上书着“沁风”两个大字，像是严清臣的手笔。
　　“哥，你先在此处休息，我和雪晴还有些要紧事先行离开，即刻就回。你可千万别四处乱走。”
　　“知道了，你们去吧。”烟清看着二人鬼鬼祟祟地离去，虽有些不解。也不愿多想，这丫头出尽百宝让自己来到此处，必然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不管怎样，为了那包冰种的六月雪，走这一趟也值了。
　　烟清打开琴匣，取出琴来搁在亭中的石桌上，手指翻飞之间，轻灵的琴音流泻而出。琴声缓缓，却是哀婉动人。
　　阳光下湖中的芙蓉花轻轻摇曳，沁风亭与岸边相连的曲廊上亦是树影斑驳。郦烟清一心放在了琴上，自然没有留意到从背后曲廊款款走来的甘棠。
　　一曲琴罢，原本暑热的六月天竟添出几分凉意。
　　“好琴。”硬朗低沉的男音吓了郦烟清一跳。
　　回过头，紫冠男子正倚着柱子看着自己，笑得有些意味不明。
　　郦烟清起身施礼，“原来是楼家甘少爷。在下方才弹琴自娱，不想扰了甘少爷赏花的雅兴。”
　　“我不是为赏花而来。”甘棠今日原本未打算出门，却在一大清早被小弟月棠闯进房中，央求与他一同来西子湖赏芙蓉。
　　两人落了座，郦烟清问道：“那甘少爷是为何来这西子湖？”面前人似乎并不喜与人交谈，言谈之间话也是极少且简短。
　　紫冠束发的男子一阵沉默，吐出两个字：“无聊。”
　　烟清不禁有些脱力，正在思虑如何将话接下去，却不料对方竟先开了口：“你的琴，很好。”
　　“这琴为家父所制，是家父与先母的定情之物，原名忆如斯。本是先母生前钟爱之物，但先母病重，不忍将琴带走，临终前为此琴改名相忘，留与家父。家父怕睹物思人，便将琴给了我。”
　　“相忘？”楼甘棠低声重复，“倒还真是琴如其人。”看来他是当真是不记得自己了。
　　“什么？”烟清不解。
　　相忘也罢，甘棠摆了摆手，道一声“抱歉”，触及他的伤心往事。
　　“不会，我日日与这琴相伴，先母对我来说并不曾离去。”
　　“你方才弹的是何曲？”原本与月棠一同来到西子湖，他却说不出要去哪里，只是站在桐树下四下张望，问他是否在等什么人又支支吾吾不肯说。正是无聊却依稀听见空灵的琴声，琴音低落，宛若闺中少女的哀怨，却又如诉如泣，有着看破红尘的豁达。循着琴声一路走来，却见湖畔一隅是他在亭中抚琴，只是这曲子却从未听过。
　　“方才不过是看眼前满目荷花，有感于今日芙蓉祭，随心所弹罢了。要说名字，大约是叹西施吧。”
　　六月原本也称荷月，而西施正是民间流传的荷花仙子。西施原本只是越国普通的农家浣纱女，为助勾践复国才被进献给吴王。“西施就如这荷花，原本出淤泥而不染，与世无争，为越国甘背红颜祸水，狐媚亡国的骂名，最终却落得鸱夷沉江的下场。”相传西施在助勾践灭吴之后，被越人裹以鸱夷，投之于江。“肠断吴王宫外水，浊泥犹得葬西施。西施到底是含恨的吧。”
　　“世间亦有传言，勾践灭吴之后，西施随爱人范蠡泛舟隐于太湖。郦公子为何不信？若真是如此，西施也不失为四大美人之中最为幸运的一个。”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都还真是难为甘棠了。
　　“范蠡若真心爱西施，又怎会亲手将她送去吴宫？纵使西施最终与范蠡隐于山林，范蠡待她怕也只是愧大于爱，西施对他的感情恐也不复当年了吧。”
　　楼甘棠一时无语沉默。
　　烟清回过神来，才觉自己方才言语消极，有所不妥。看着甘棠的面色，急忙补充道：“这不过是我个人私心里小小见识罢了，甘少爷不必介怀。”
　　“郦公子的见解很是独到。你为西施不平，吴人恨她，范蠡负她，越人不知感恩反而害她。可我倒宁愿相信西子坠湖的传说。她助越灭吴，深明大义，后投湖自尽，也算死得其所。”甘棠审视着面前强作微笑的男子额间尚未隐去的细纹，“至少后世有人奉她做这荷花仙子，有这一湖莲花相伴，有你抚琴为她不平，我想西施也可释然了。”
　　湖上微风袭来，带着丝丝莲香。轻灵的琴音再起，却不似方才的低迷。楼甘棠垂眼看着抚琴人披肩而下的长发，胸中涌起一阵心疼。
　　沁风亭中两人抚琴谈笑，相洽甚欢，可却苦煞了西子湖另一边焦头烂额的两人。
　　烟绿带着雪晴离开，其实是为去找楼月棠。她三日前便与月棠约好，叫月棠不管用什么法子，一定要带了甘棠来这芙蓉祭。自己近来一直在家苦练舞技，又软磨硬泡地求了哥哥前来，好为自己伴奏，就是为了谋划今日这一场邂逅，让甘棠看到自己惊艳的舞技。可当她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楼月棠时，却被告知甘棠虽然来了，却不知去向。
　　“我本是央了二哥一同前来，可到了这里又四处不见你，我只顾着寻找，转眼二哥就不见了。”月棠哭丧着脸，愧疚又委屈。
　　“你！”烟绿气得不轻，三人又在四周寻了一阵，还是一无所获。
　　“姑娘，我们要不先回亭子吧，公子还在那等着呢。”莫雪晴好心提醒。
　　“是啊，我们先去见烟清哥吧，二哥他许是觉得无聊，已经回家去了。”月棠也在一旁帮腔。
　　“哼，我就知道你只惦记着我哥。不行，你没把你二哥带来，我是不会让我哥教你弹琴的。”
　　“你怎么能这样，我们说好的啊，我带二哥过来，你让烟清哥教我弹琴。”楼月棠嘟起脸，表达不满。
　　“可你二哥现在不在眼前，你赶紧给我去找，不然我就带着我哥回家。”
　　两人在桐树阴下争执不休。因此将近黄昏之时，烟绿带着月棠来到沁风亭的时候正好看到烟清收起琴匣。
　　“烟清哥，好久不见，你教我弹琴行吗？”楼月棠冲上来就直奔主题。烟清笑道：“你放着那些诗经词集不看，什么时候想起学琴来了？”手抚上少年的脑袋，“今天天色晚了，你若真心想学，改日来锁烟楼我再教你。”
　　“哦。”少年失望地坐在椅子上。烟绿坐在一旁，看月棠一脸苦相，笑得十分惬意。
　　“对了，你二哥让我转告你，要你早些回家，莫要玩得太晚。”郦烟清突然说道。
　　“啊？你见过我二哥？”月棠张大了嘴巴，而他一旁的烟绿则直接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是啊，因为烟绿久去不回，我们坐了许久。想不到你们竟在一起。他说家中有事，让我若是见着你便叫你早回家。”烟清轻松地一笑，“不想他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
　　只听见一声脆响，刚爬起来的烟绿再次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