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回 息事端楼翁 ...
-
海棠红纱帐,软玉日生香。镜前的女子正在细心梳妆,因为心情好嘴里还哼着旧时江南的《采莲曲》。掉包新娘的后果就是被臭骂一顿加上禁足,烟绿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赚了。虽然出不了门,但不用被逼着嫁人,烟绿神神地觉得自己那日的棋走得妙。
雪晴端着水进来,看见烟绿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小声提醒道:“姑娘,快消停些吧。让老爷听见,又该叫你去训话了。”
烟绿回头,已是化好了妆,略施粉黛的脸上是少女独有的红光:“训话就训话,只要不揪着我去成亲,天天训话我也不怕。”
“你呀,还是快些着吧,老爷已经在楼下等着用早饭了。”
“禁足期间我的一日三餐都是送到房里的,怎么今日竟叫我出去?”
“是呢,老爷说有话要吩咐,”莫雪晴看着烟绿一脸的难以置信,笑着道,“说不定是要替你安排相亲呢。”
“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应付了这定亲礼,再来相亲,我只有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你呀机关算尽,却是多此一举啊。”温润的男声传来,碧衣男子步入房中。
“哥,”郦烟绿不满,“要不是我聪明,你这如花似玉的妹妹今日就已嫁作商人妇啦!你不帮我,那日还来逮我,分明是助纣为虐。”
“你这鬼丫头,难道你禁足这几日竟没听说,那日月棠的马冲进了花神祭天的队伍,冲撞了花神因而不能行定亲之礼?”郦烟清笑道,“且花神庙的长老说,因冲撞了主姻缘的桃花神,你和月棠须得要等到三年之后方可行这定亲礼。”“真的?那真是太好了!”烟绿一下站起来,果然还是桃花神最靠谱啊,“我要去拜祭桃花神,只当是还愿啦。”
“快出来吃早饭吧。”郦烟清转身,前脚刚踏出房门,就被烟绿的一声惊叫吓了一跳。
“这样说来,我让雪晴假扮我,不是全都白折腾了?!”
郦烟清扶额,现在才反应过来,不知道是天真还是迟钝。“你这狸猫换太子的把戏,比起有些人的借尸还魂还差得远呢。”
“借尸还魂?你是说月棠?”烟绿皱起眉,又摇摇头,“不可能。”那小子那么笨,而且半点武功不会,怎么可能想得出办法逃婚,自己这掉包计都是苦苦思索了好几个晚上呢。
“总之,你们这亲暂时定不成,也遂了你的心愿不是?快些出去吃早饭吧,今晚上还要去楼府赴宴呢。”月棠他生性单纯,自然不会有这般心思,可楼家那一位准当家又岂是省油的灯?
用早饭时,郦琴鸿再一次语重心长地教育女儿,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简直是丢尽了郦家祖宗八代的颜面,幸而楼家没有追究,而且为了平息此事,还特地设宴请了花神庙的主持长老们,商议为花神重塑金身,捐香赎过。郦琴鸿好生叮嘱女儿:“今日可得要好好表现,莫要再耍什么花招!”
桃花节冲撞花神的事情在冰河城掀起不小的风波,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那日楼家公子的马为何无故受惊,冲撞花神。坊间流传分为两个版本,一说这楼家公子早有意中人,本就无意与锁烟楼结亲,那日是故意策马奔去,意图逃跑,不想正撞上行祭天之礼的花神。这个版本得到大多数群众的认同,而另有一部分人流传的版本则是,楼家公子与郦家小姐原本就是怨偶,姻缘错配。而马惊之事是花神娘娘显灵阻止二人定亲。不管是哪个版本,这下不仅是楼月棠,整个楼家都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近来楼府上下气氛诡异,下人个个提心吊胆,绝口不提那日定亲礼,做事小心翼翼,生怕有个差池被家主逮住严惩。外出采购今日晚宴的人对外也只说是因为二少爷游学归来,设家宴接风洗尘。
郦家兄妹俩到楼府的时候发现,虽说门外比起前日是低调了不少,可进到里院才发现所谓便宴还是一如往日的奢华。晚宴设在楼府东面的鹅梨苑。鹅梨苑原是楼家听戏的偏苑,搭着一个戏台子。戏台前一字排开摆着几十张水杨木的小桌,正对戏台的地方时一张合欢木的长桌。看来晚宴时还有助兴节目。
到了申时,宾客来齐,落座之后便开始这隆重的家宴。合欢木的长桌后设了四把椅子,坐的分别是楼家当家和夫人,作为亲家公的郦琴鸿和花神庙的长老空厄大师。长桌左面依次排开的是楼家长子雨棠、次子甘棠和三子月棠。郦家兄妹坐在长桌的右侧,身旁是城中一些德高望重的世家。烟绿最是不喜这种宴会,好在楼府讲排场,每人面前一张小桌,避免了吃个饭还要看那些个长辈们推杯换盏,说来说去净些场面话。兄妹俩倒是很有默契,均自顾自地用晚饭,不管其他。
晚宴过半,一阵丝竹声并锣鼓,面前的戏台子也演开了。郦烟清细看了看,演的是《凤求凰》,司马相如在卓文君家宴上的那一段。烟清觉得无聊,想要借机离去,却见楼家三少一并走来,对烟绿递个眼色,二人起身相迎。
为首的男子一袭黑衣,手持折扇,眼中笑意浅浅,上前施了一礼,道:“家父让我带舍弟来给二位赔礼,耽误了世伯爱女婚期,实非我等所愿,还请见谅。”
“雨棠兄言重了,那日之事,舍妹亦有过错,怎受得起诸位的赔礼,小妹年少无知,还望楼家不要责怪,宽恕则个。”郦烟清还了一礼,眼睛一扫,却是他!那日撞到的紫衣男子,面上还是无甚表情,只是垂手立在楼雨棠身后。
楼雨棠注意到兄妹俩的目光,后退一步道:“这是舍弟甘棠,自幼游学在外,甚少回家,恰逢月棠定亲那日回家,想来还未与两位见过吧。”又转头向甘棠道:“这是郦世伯的公子烟清同千金烟绿。”
“见过了。”楼甘棠看着郦烟清,冷冷然冒出这么一句。
雨棠不解,烟清笑着解释:“其实定亲那日我与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那日冲撞了公子,实属意外,在下在此赔礼了。”
楼甘棠没有答话,算是默认了他的道歉。
而至于原本该定亲的两位主角,一位原本就不想过来又畏于长兄的威严不得不跟在身后,另一位起先是受不了两人拿腔拿调的对话而掉了一整年的鸡皮疙瘩,而后又被面前这位言辞同表情一样少之又少的英俊男子吸引,自是无暇说什么客套话了。
“烟绿,烟清。”郦琴鸿缓缓走来,许是多喝了几杯,满面红光还带笑意。
“爹。”
“世伯。”
“恩,你们年轻人,原本就该多凑一处说说话,让烟绿也学你们成熟稳重些。”
“爹,可是有什么吩咐?”烟清上前,扶住似有醉意的父亲。
楼雨棠扭头对身后两人使个眼色,兄弟三人施了礼便回座位去了。
《凤求凰》已经演罢,却见一众侍女拿着荷花灯上了戏台,只是这荷花灯似与寻常荷花灯不同,以往中元节,护城河中所放的荷花灯都是红纸作花,中间点上两寸长的红烛,今日台上摆的荷花灯却是白纸作花,且中间点着一掌长的粉烛。侍女们摆好花灯便下台,留一台烛光摇曳。
楼绍阳正疑惑自己并未安排这一出,扭头询问夫人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传来,引得众人侧目。
烟绿身著粉色纱裙移步舞台中央,合着琴音翩翩起舞。
时下月色正浓,梨香氤氲中,少女轻舞水袖。脚边闪烁摇曳的荷花灯照不见少女的面容,自是也看不到她此刻的目光正锁在戏台右侧的紫冠男子身上。
“琴鸿你果然是教女有方,烟绿这一舞凤凰穿花,曼妙动人,放眼整个冰河城怕是也难有人能出其右啊!”楼绍阳喜笑颜开,由衷地感叹。
“楼兄见笑了,犬子与小女献丑,权当是给楼兄赔罪啦。”
两家家长又开始推杯换盏,一旁的楼月棠却闷闷不乐。
“二哥,为何父亲非要急着让我定亲呢?”
“怎么,你不想?”楼甘棠笑着反问,“看这郦家小姐,温柔美貌,舞姿动人,你不想娶她?”脸上的表情一派柔和,全然不似方才的冷淡。
“我听人说,男子一旦成了婚,就没了自由。况且你和大哥都尚未成婚,为何我要做这冤大头?”很是委屈。
也只有在面对这个稚气未脱的弟弟时,楼甘棠才会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温柔与耐心。“爹希望你早日成家自有他的道理。大哥是楼家未来的当家,将来要娶的必然是要门当户对的,想来大哥自己是做不了主的。我常年在外,漂泊惯了,爹娘怕是也懒得管我。能指望承欢膝下的便只有你了。”早日成婚,为楼家开枝散叶,父亲便可享天伦之乐。“况且你和郦家小姐不是自幼交好吗?”
“交好是交好,”那丫头看着安静温顺,其实可疯了。自己小时候没少吃她的亏,两人小时候一起翻墙去偷别人家的桃子,后来因为分赃不匀起了冲突,烟绿抬起腿往他裆下就是一脚,那痛楚至今记忆犹新。“但我们不是做夫妻的料。”这疯丫头,还是让她去祸害别人吧。
“我同烟绿是可以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交情。且我尚不懂何为情爱,十八年来都未曾有过意中人。”月棠其实一直很羡慕这个从小四处游历的二哥,虽然府中总有关于二哥不好传言,他却总是将二哥作为倾吐心声的师友。二哥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块脸,但对自己却是十分疼爱的。
“二哥,你这些年在外游历,可有意中人?”
被问者扫了一眼远处戏台,台上少女如彩风翻飞,目光在角落处停驻,柔声答道:“有。”
凤凰穿花,美则美矣,却不及某人一曲古琴《月上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