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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楼月棠迎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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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天地回暖,万木转荣。
冰河城中亦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不知是什么原因,冰河城今年夏天来得特别早,这才刚到三月,已有了入夏之势。
街边茶铺的两位茶客已经续了七八次水,还没有要离开的势头。一位道:“我看这城中,今日的氛围似与寻常很是不同啊,兄台可知这其中缘由?”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另一位不屑,“三月初三桃花节,这可是冰河城一年一度的大节日,全城的人都要去花神庙追随桃花神行祭天礼。更何况,今日还有另一桩大事。”
“这桃花节我自是知晓,是冰河城三大盛节中最早的一个;敢问兄台是何等大事,竟及得上这桃花节?可否告知一二,让小弟亦长长见识。”敢情这还是位酸腐秀才。不过这倒不影响另一位急于讲述八卦的兴致。“我早说教你平日里少看那些个之乎者也的书,多关注眼下才是正经。你竟连这事也不知,今日是城南楼家三少爷行定亲礼的日子。”
说起这城南的楼家,在冰河城绝对是家喻户晓。楼家祖上世代经商,据说是白手起家,一厘一毫积攒起来的万贯家财,到了现任当家楼绍阳手中,更是被进一步发扬光大,大小商铺、酒肆、客栈遍布整个冰河城。坊间甚至流传着楼家财产富可敌国,历代积累的财富被秘密地埋在某处,如果有人能找到这笔宝藏,子孙后代都吃穿不愁了。虽说传言不可信,不过楼家的阔绰却是有目共睹。为了今日的定亲礼,楼家自三日前便雇人将整个冰河城的大街小巷全都进行了清理,今日更是在迎亲路上沿途的茶楼酒肆、客栈民宅都挂上红绸,结了彩灯。恰逢一年一度桃花节,整个冰河城都笼罩在一片桃红色的氛围中。
“楼家三少爷楼月棠,据说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而且饱读诗书。能与楼家结亲,嫁的还是位人中龙凤,也不知那家女儿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说话人两眼放光,满是钦羡的神情,真巴不得自己化作女儿身,嫁给这位传说中的楼三公子。
楼府,四下里张灯结彩,来往人群步履匆匆。
楼月棠狠狠地连打三个喷嚏。
绿衣上前,“少爷别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叫陶先生来看看?”楼月棠理了理衣服的领子,怏怏地说道:“不用了,不过是被不知哪里的人议论议论罢了,我早习惯了。”绿衣听了忍不住笑道:“说的是呢,想来近几日少爷可比那桌上配茶吃的冰皮糕要抢手多了。”
“你就别打趣我了,你以为我情愿?我和烟绿虽是自小的交情,却绝没有做夫妻的情谊。若不是父亲非要做什么定亲礼,我又怎么会成为全城人的笑料。”
“是是是,都是那些个拿少爷做谈资的市井小人的错,不过话说回来,谁敢笑话我们楼家啊,少爷你就安一百二十个心,大摇大摆地去接烟绿小姐吧。”绿衣说罢又替他将衣服前前后后拾掇了一遍,妃色的喜服到底还是掩不住这张尚显稚气的脸,长发盘起,挽作书生髻,倒是一派江南佳公子的模样。少爷今年也有十八了,难怪老爷急着要行这定亲之礼。
楼月棠收拾好自身正要出房门,却见一人自院中大步流星而来,身后一溜儿小厮都是大红短衣打扮,越发显得面前这位黑衣华裘的男子气势逼人。
“哥。”楼月棠退到一旁,怯怯地叫了一声。
“雨少爷喝茶。”绿衣端出茶来。
“不了,爹让我来看看你这里准备情况,若是都妥当了,便带人往锁烟楼去迎亲,人马都在门外了。”楼雨棠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未被楼府上下无处不在的喜庆气息感染。
“知道了,哥。爹还有什么吩咐?”
楼雨棠转身,眯起眼扫过一遍眼前人的装束,因为迎亲并非大婚而未著大红,妃色的喜服裁剪得体,越发显得面前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不像是要娶亲的富家公子,倒像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
黑衣人嘴角弯起一丝不易觉察的弧度,沉声道:“没什么交代了,你准备妥当就出门吧,相关事宜已替你安排妥当,届时自会有人教你如何做。”转身便出门往前厅去了。
“谢谢哥。”看着黑色的背影远去,楼月棠松了口气,坐在椅上。大哥一直对自己不满,却不知缘由,似乎从记事起就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所以相比父亲,自己更敬畏这个脸上常年阴云密布的大哥。“好啦好啦,快去接新娘子吧。”绿衣上前将楼雨棠拉起来,推着走出门外,“雨少爷一直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过今天你大喜,他也没给你脸子看不是,而且我听说,这次的定亲礼还是雨少爷一手操办的呢,你且放心去吧。”
爆竹开道,楼雨棠骑着马走在迎亲队伍前列,身后是一众锣鼓唢呐,之后是一架八抬大轿,一行近百人吹吹打打地沿着护城河岸缓缓前行,可谓是气势十足。四周群众个个都伸长了脖子,过足了看排场的瘾。
队伍中,纤墨悄声问绿衣:“我们是去锁烟楼,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绕来护城河边做什么?”绿衣答道:“这我哪里知道,迎亲事宜都是雨少爷安排的,许是雨少爷觉得绕着护城河走,能让更多城中百姓看到,更具气势吧。”
纤墨明显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要我说啊,雨少爷分明就是故意跟月少爷过不去。想来月少爷从小到大,吃了雨少爷多少亏?明里暗里不知道被雨少爷使了多少绊子,月少爷七岁时同城北唐员外家的媚羽小姐玩耍爬上屋顶,雨少爷偷偷将梯子拿走,吓哭了媚羽小姐,要跟月少爷断交。还有城西白家小姐送给月少爷的月玲珑,你以为平白无故的怎么就碎了?还有城东……”
“好了好了,你快少说两句吧。”绿衣笑着打断她,“雨少爷可是楼家的大少爷,楼家未来的当家,你这样背后说他坏话,让他知道了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再说了,走这护城河岸虽是远了些,却也碍不着什么不是?”
“我是为月少爷不平,到底不是一个娘生的,许是雨少爷看不惯月少爷身为幼子,深得老爷夫人宠爱。更何况雨少爷作为长子尚未娶妻,老爷便要大张旗鼓的给月少爷定亲,你说他能服气吗?”“放心吧你就,月少爷定亲是老爷亲定的,雨少爷又全权负责,出了什么差池他能逃得了?”
纤墨点点头,又神神秘秘地说道,“这样说来也对,又不能出什么乱子,就变着法儿给月少爷找不痛快,让他绕远路。”
正说着,就看见队伍前面乱作一团,只嚷着“马惊了,马惊了……”
锁烟楼门前,人群黑压压挤了一片。掌柜郦琴鸿率众人翘首盼立,两边街坊也纷纷翘首以待。这便是那与楼家结亲的幸运儿了。郦琴鸿出身书香世家,年近半百,一派儒者风范,经营着这号称冰河城第一茶楼的锁烟楼,也是个德高望重之人。且往来锁烟楼的都是些文人雅客,平日里总是客如云集,品诗论画,对书烹茗,是个风雅之地。可是但凡风雅之地都有个约定成俗的特点,那就是素,仿佛若是花哨华丽便会污了风雅的韵味。所以锁烟楼由内而外都格外素净,白烛作灯,青纱为幕,再配上丝竹管弦,越发显得清丽脱俗。
不过今日,锁烟楼却是闭门谢客,而且出人意料地彩灯高悬。原因很简单,今天是锁烟楼掌柜之女行定亲礼的日子,且婆家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大户楼家,自是不能像往日一般素净了。只是这一众人等在门口候了多时,眼见得吉时要过了,却还不见楼家迎亲的人来,郦琴鸿不觉有些焦急。差了人去打听,自己进到屋内。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自己这个做爹的在门外等得满头是汗,这要出嫁的女儿却是一点不急,盖着盖头正悠闲地坐在桌边摇扇。“怎么不见雪晴?不是她陪小姐过去吗?”郦琴鸿在旁的椅子坐下。
“雪晴姐病了,小姐让我陪着过去。”一旁的小丫鬟答道。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郦琴鸿正要细问,就听见门外喊“来了来了,迎亲队来了!”赶紧带着女儿出来,由小丫鬟扶着上了花轿,自己也往楼府里来。
楼月棠迎了新娘回来已近晚饭时分,楼府为了这定亲礼更是在门外摆下了流水宴,来往路人,只要说几句吉利话,便可坐下来饱餐一顿。郦琴鸿还未走到门口,便迎上来一拨拨道喜之人。好容易一一打发了走到门口,便见月棠远远迎了上来:“世伯,里面请!”
郦琴鸿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打趣道:“还叫世伯呢?过了今日,你与烟绿可就是准夫妻了,你也该叫我一声岳父才是啊,哈哈。”一番话说得月棠脸红了大半,绿衣在身后猛拽袖子,低声道:“还不快叫,早晚都要叫的,怕什么羞啊!”
那厢在门口抹不开面,这厢楼家当家倒是在主位坐的稳当。见月棠与郦琴鸿一同进来,高声道:“亲家公好大的架子,可叫我好等啊!”一面又对月棠道:“还不快见过岳丈大人?”
“方才在门外见过了。”月棠红着脸答道。
楼绍阳一面将郦琴鸿让到上座,一面吩咐:“那就去带了新娘来,行过定亲礼,便可开始晚宴了。”
月棠答一声“是”便低着头往新娘的西厢房去了。
楼绍阳低头抿了一口手中的茶,对郦琴鸿笑道:“还是你的茶制的好啊,香山点翠,让人回味无穷。”
“你呀,就是贪这一口茶喝。”郦琴鸿端起桌上的苍山雪,“不过你这笔算盘倒是打得精,烟绿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制茶的手艺青出于蓝,回头你这作家翁的,还怕喝不上这香山点翠吗?”
“我可不是为了这一口茶才要你女儿做媳妇啊,亏你还是个文人,说起话来倒是拿女儿的婚姻大事当买卖了,哈哈哈……”
“和你这买卖人,当然是说做买卖的话了,哈哈……”
两人笑得正欢,却见楼府的管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门外……”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怎么回事?”
“花神庙的长老带了好些人过来,说月少爷的迎亲队伍冲撞了花神,今日不能行定亲礼。”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楼邵阳一头雾水,好好地迎亲怎么会冲撞花神呢?
待请了花神庙的长老一瘸一拐地进来,才知道原来当时,月棠的迎亲队伍走在护城河岸的时候正遇上花神庙花神祭天的队伍。当时月棠的马无故受惊,直冲进了祭天的队伍。马踢伤了主持祭礼的长老不说,还踢翻了驮着息夫人石像的木车。
这花神庙中供奉的息夫人便是桃花神,息夫人是春秋时期楚国息侯的夫人。息侯为楚文王所灭,楚文王贪图息夫人的美色,意欲强娶,息夫人不肯,偷偷出宫去找息侯,息侯含恨自杀,息夫人亦随之殉情。当时正是桃花盛开的三月,楚人感念息夫人的坚贞,便立伺祭拜,称她为桃花神。
桃花节是冰河城一年一度的大祭,且桃花神主姻缘,这迎亲队伍撞了桃花神,罪过就大了,这亲是断断结不得的。花神庙的长老说一句,念一句阿弥陀佛,手里的佛珠搓得沙沙响。
冰河城一向信奉桃花神,这事可就非同寻常。楼绍阳正要叫人带月棠过来,却听见新娘的西厢房里传来月棠的一声惊呼。
郦琴鸿同楼绍阳急急赶到西厢房,却见楼月棠跌坐在椅子上,小丫鬟面前是摔碎的茶碗,床边坐着的女子穿着喜服,点着梅花妆,妩媚动人。只是——
“雪晴!?”郦琴鸿此时只觉血往头上涌,有些站不稳脚,“怎么是你?烟绿呢?”
“姑娘她,她不想行这定亲礼,便让我穿了她的衣裳……”
“荒唐!”郦琴鸿气急,一把扶住身旁的楼绍阳,往门外喊:“烟清!烟清!”
一袭碧衣的男子拨开众人,快步走进厢房,长发披肩,并未挽髻。“父亲,有何吩咐?”
“带人去找烟绿,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到!”
“是。”烟清应了一声便转身出门,召集锁烟楼的几个家丁。“少爷,我们就这么四五个人,冰河城这么大,上哪找小姐去啊?要不要请楼家帮忙?”
“用不着,小妹她只是不愿行这定亲礼,她必是料定等我们发现新娘是假的时,肯定为时已晚。即便抓了她来,这礼也必然行不成了。我知道她在哪,你们留在这里照看着老爷,我回趟锁烟楼。”
郦烟清忍不住笑了,这个妹妹鬼灵精怪,让她这么一闹,楼郦两家可是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这小丫头片子这会儿应该正在锁烟楼喝茶呢。他摇摇头,快步朝门口走去,却不想与迎面匆匆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上。
身后赶来的小厮连忙将他扶了起来,“我没事,你们去吧。”郦烟清打发了小厮,才发现面前的人没动,且一直定定的看着他。心下思量,要说撞人,两人都有过错。他这么定定的看着自己,难道是在等自己给他道歉?郦烟清也学他的样子定定的看回去,却被面前人的一双眼睛吸引。面前人身材颀长,一袭紫袍,紫冠束发。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口鼻都似刀刻一般,立体却是波澜不惊。唯有眼睛是灵动的,仿佛湖面沉星,却是深不见底。
郦烟清不觉看呆了。回过神来赶紧抬手作揖,道:“方才冲撞多有得罪,在下有事在身,改日再行赔罪,先行告辞。”说罢抬腿便走。
“你掉了东西。”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身,紫冠男子手中握着的是自己原本挂在腰间的蝴蝶扣。
赶忙笑着接过手中,道一句“多谢!”却见少年人只是稍稍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去。郦烟清不禁皱眉,总觉那双眼似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
西厢房中还是一片混乱,郦琴鸿气得不轻,倒是楼绍阳反而松了一口气,拍着亲家公的手安慰道:“郦兄莫要再生气,今日之事,可能天意如此,月棠冲撞了花神,烟绿换了新娘,天意啊。”
两人互相搀扶着出了西厢房,又见管家迎上来,低声道:“老爷,甘少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