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烟楼》越女镜心

11、第十一回 西子湖梅花

　　过完年后，天渐回暖。
　　烟清一早就背了琴匣出门，直往西子湖去。今日本是初六，全城都笼在新年氛围中，大人们探亲访友，小孩子放鞭炮爆竹，都忙得不亦乐乎。
　　虽然天气日渐变暖，西子湖面依旧结着一层薄冰。沁风亭中已有人在等着了。
　　“抱歉，我来迟了。”
　　石桌上摆着一副茶具，炉火上烹着的水正滚沸，茶壶中散出阵阵牡丹的香气。“我也刚到。”烟清听罢一笑，心中暗想这茶都沸了，难道你是带着泡好的茶刚到？
　　甘棠从旁的石凳上拿出一个包袱，解开来，是一个桐木匣子并几个纸包。“你还带了茶具来？”
　　“给你泡你爱喝的茶。”
　　“我不拘口味，喝这白牡丹便好，何必再麻烦。”
　　“带都带了，不用才是麻烦。”
　　烟清接过桐木匣子，取出茶壶，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纸包，尽数倒入壶中。“你这是什么茶？”甘棠问道。
　　“百忧解。”烟清淡然一笑，提起火炉上的水壶，往茶壶中加水。壶中即刻散出浓郁的香味，让人感觉仿佛置身春日花海。
　　“水仙、泡桐、月桂、百枝莲、雪滴花、笑靥花和醉香含笑。春日百花盛开，当真是百忧当解。”
　　“好灵的鼻子。只是这茶中还有一样，你不曾猜到。”
　　“是什么？”
　　“西子芙蓉。是我去年入夏之际采的这湖中的芙蓉花。”
　　“去年入夏。”想来已有半年之久，那时也是在这沁风亭，两人弹琴叹西施。
　　烟清突然想起什么，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将细细的粉末加入甘棠的茶壶。“这是？”“你舌头那么好，一尝便知。”
　　甘棠倒出一杯来，抿了一口，皱眉道：“是盐。”
　　“我原只以为你偏爱白茶，幸而重阳秋游那日风少侠告知说你不但偏爱白茶，且口味颇重，需在茶水中加些食盐。我虽然熟读茶经，也未见过这样的喝法。”烟清笑得开怀，“甘棠你果然与众不同的很。”
　　甘棠没有答话，只是抿着唇暗暗咬牙，远在玲珑馆的风笑愚突然感觉周身一阵恶寒，心道翻了年竟还这样冷，忙着去关窗户。
　　“这兑了盐的白牡丹味道如何？”烟清兴致勃勃地问。“原本重阳那日我便带了去的，可惜还没来得及烹茶，我便滚到无忧谷中去了。”
　　“你可要尝尝？”甘棠轻笑。
　　“好哇。”烟清也倒了一杯白牡丹，微抿一口，瞬间眉头皱成一团。
　　“如何？”
　　“这……”这味道实在怪异，烟清将茶含在嘴里好一会才勉强咽下，舒展了眉头由衷地道：“你的口味果然独特。”
　　甘棠目光一沉，“那是他诓你的，哪有人会在茶水中兑盐。”
　　“可他为何要诓我？”
　　“许是被秋风吹坏了脑子吧。”
　　烟清：“……”

　　几盏茶过，烟清打开琴匣，“芙蓉祭时也是在此处，你听我一曲叹西施，还道西施坠湖的浪漫。”
　　“西子坠湖，留传说后世，委实浪漫。只是想来如今不是西子坠湖的时节，你也莫要做怜叹惋惜之曲。”甘棠笑笑，饮一口手中的百忧解。因茶壶染了盐不便再用，烟清为难不能再烹白牡丹，甘棠却笑称自己也想尝尝这百忧解的花茶，便只得两人共饮这一壶百忧解。
　　烟清没有作答，只是拨的一声琴弦响，顷刻之间琴音如流水般氤氲而出，绕梁不绝。琴声灵动轻巧，犹若万物复苏迎春之感。
　　甘棠随着琴声拿折扇敲着桌子，这一曲红梅疏影曲风轻快，弹琴人想是有感于那湖边的红梅花映着一湖冰水，静候春临。
　　一曲琴未了，却被一旁传来的吵闹声打断。嘈杂声中有人呼救，小儿啼哭和流水作响乱作一片。两人起身朝外望去，百步之外有一男童正在水中挣扎。岸边聚集的三五个成年男子，有的呼喊，有的朝湖中递着树枝。
　　烟清跑上廊桥靠近男童之处便往栏杆上翻，被身后人拉住。“你在这别动，我去。”甘棠说着已纵身跳入湖中。西子湖的薄冰碎开，一声脆响。
　　此时虽已入正月，可湖中的水还是冰冷刺骨，甘棠费力游到那童子身边，从背后拎着衣领回到岸边。男孩躺在岸边草地上，一双唇冻得乌紫，不住抽搐，孩子的爹娘赶来，不住对甘棠道谢。
　　甘棠浑身湿透，烟清赶过来，亭中东西也顾不得收，拉了他便往锁烟楼跑。一路上还不住责备怎么想也不想便往结了冰的湖里跳。甘棠也不言语，由着他拉着自己跑回锁烟楼，只是在心中暗想，即便我不跳，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吧。

　　回到锁烟楼，烟清直接将甘棠带到自己房中，转身在柜子里找出一套衣服，却被某人从背后抱住。
　　烟清手中拿着的衣物应声落地，“你……你做什么……”
　　甘棠将头搁在烟清的肩膀上，轻轻在耳边吹气：“你脸红什么？害羞了？”
　　“哪有，是天太热……不是，是房间里太闷……”烟清有些语无伦次。
　　甘棠的手覆上烟清的胸膛，感受着怀中此刻急促的心跳，“你拉着我的手在那大街上走了一路，我都不曾害羞。”
　　“那，那是一时情急。我，我……”
　　“那我这也是一时情急，一时情急想抱你。”胸前的手慢慢下移，滑到腹部时，烟清反手抓住了，“你快些换衣服吧，免得受了寒就不好了。”
　　甘棠悻悻然松了手，原本确实是想做些什么，可此时此处似乎并不合适。况且调戏到了也该见好就收。烟清忙捡起地上的衣物，塞在甘棠手中，便转身跑出去了。甘棠看着烟清满面通红地跑出去，嘴角忍不住上扬，待门关上之后才终于笑出声来。
　　待甘棠换好了衣服出来，烟清已经泡好了热茶。烟清身量比甘棠稍小，幸而是长袍，甘棠穿着倒也不觉得小。因方才救人时浑身湿透，甘棠索性解了冠，将被湖水打湿的长发披在肩上。
　　“可还觉得冷，我叫雪姨烧些水让你洗澡？”
　　“不必了，怎么楼中竟没人？”甘棠问道。
　　“锁烟楼正月里不开门，需等过了元宵节。父亲出门访友去了，烟绿不知道带了雪晴哪里玩去了吧。”烟清看他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道：“你先喝些热茶，我去给你拿条毛巾过来擦头发。”便起身上楼去了。
　　甘棠坐在桌边喝茶，听到身后脚步声传来，想来是有人回来，就听见烟绿的声音响起：“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喝茶啊？”
　　烟绿进门就看到甘棠背对门口坐在桌边喝茶，但因甘棠穿的是烟清的衣裳，且又披着头发，便以为是烟清了。待来人回过头来，烟绿惊诧地张大了嘴，憋出一句：“你……怎么是你？”
　　甘棠见过礼道：“烟清他在楼上。”想起那日在怜月阁的事来，想必她也未必想看到自己。“那在下先告辞了，还请郦小姐代为转告令兄。”说罢起身打算离开。正逢烟清拿了毛巾又抱着甘棠的衣服下楼来，看到站在门口的烟绿和欲离去的甘棠。
　　“烟绿你回来了，雪晴没和你一起？”烟清下楼走到甘棠面前，“把头发擦干吧。”
　　“我回来就是要找她的。本来是一起出的门，可在城西逛了一圈她便不见了人影，我想她是不是先回来了。”
　　“我们也才刚回来，甘棠为了救人落水，我带他回来换衣裳。雪姨就在后院，你去问问她吧。顺便将这些衣裳拿去后院给她，叫她尽快洗了。”
　　“哦。”烟绿也不愿在此久呆，快步上前接过衣物便往后院去了。

　　后院里，雪姬正在晾衣裳，见烟绿抱了一堆衣裳过来，笑道：“我这才刚洗好呢，姑娘又给我送来这一包礼品啊。”“雪姨——”烟绿拿腔拿调地撒娇，“这又不是我的衣裳，是哥哥叫我拿来让雪姨帮忙洗的。”
　　雪姬道：“放在那边洗衣盆里吧，等我晾完了这些。”“雪姨，雪晴有回来吗？我一早和她一同出去，中途不见了她人。她可是先回来了？”
　　“我从早上便一直在这，并未见她回来。”又笑一笑道：“没准儿是和你走散了，在外面找你呢。”
　　烟绿把衣裳放在盆中，在一旁的竹凳上坐下。雪姬晾好了衣服过来，“我怎么没见烟清有穿过这样紫色的衣衫？”
　　“这不是哥哥的，是楼家甘少爷的衣服。”烟绿没好气地说。“说是为了救人落了水打湿了衣裳。”
　　“难得他大门大户还有这份爱心。”雪姬感叹道，走到井边打水。烟绿注意到洗衣盆边伏着一个物什，想是自己方才把衣物丢进盆中时掉出来的。拾起来一看，是一方碧色的帕子，角上绣着两朵山茶花。
　　这是哥哥随身带着的帕子，怎么会在这里。烟绿想起方才在前厅看到的两人，脸色渐阴。“怎么了，看着一方帕子出神？”雪姬打了水过来，看烟绿拿着一块帕子发愣。“快搁盆里头吧，我好洗。”
　　“不，不用了。这帕子我自己洗。”烟绿将帕子放入袖中，只跟雪姬说出去找雪晴，边从后门匆匆出去了。

　　前厅的两人擦干了头发，坐下喝茶。“那日为何要哄我去怜月阁？”
　　烟清低着头喝茶，只当没听见。
　　“你难道不会心痛？”甘棠侧过头，直直地盯着烟清，“也不怕我心痛？”
　　“我……不是……”烟清想要辩解，却又觉得无从辩解。“呃……”
　　甘棠冷不防伸手抓过烟清的肩膀 ，俯身吻上那一双薄唇，袖子带倒了几上的茶杯，茶水打湿了刚换的衣裳。一番吻下来，烟清有些气喘。
　　“答应我，以后决不再做这样的事。”甘棠附在耳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