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回 十里长亭斜 ...
-
十里亭,斜阳洒下遍地橙黄,萋萋芳草染着红光倒也不叫人觉得离愁满怀。
“二哥……”月棠嘟起嘴,拉着自家哥哥的手不肯松。
甘棠微笑着抚上弟弟的头,“只是随大哥一起去视察些生意,三两个月就回了。这虽是你第一次出远门,但有府中下人跟着,你尽管放心去吧。你不是老早便说想出这冰河城去见识一番吗?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那,那你为何不与我同去?”其实正如甘棠所说,楼家这个三少爷虽从未出过远门,但即便是此刻让他独自远行,他也是不惧的。这趟路有多远,需去多久他均不在意,唯一在意的就是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的亭中阴着一张脸喝茶的大哥。这趟出门他需同大哥一起度过两三个月,只是想想都觉毛骨悚然。
“我去做什么,我一点不懂经商……”甘棠还在闲闲地笑着,便被月棠打断,“我也不懂啊!况且你也知道,大哥一向不太喜欢我,又总是一副……我怕……”要叫他日日对着张冰块脸,非抑郁不可。
“嘘……”甘棠伸出手指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些,大哥耳朵灵敏着呢。你放心吧,这次江南之行是他亲点了你随他去的,又在爹娘面前应承了会照顾你,自是不会将你怎么着的。不过……”
某人装模作样地伸手招了招,示意月棠附耳过来,“你若是背地里说他坏话被他听了去,那可就说不好了。”
月棠成功地被吓白了脸色,“可,可我是真的怕他。”
“他是你的兄长,也是楼家未来的当家,你将来还要依靠他养活呢。”看他依旧苦着一张脸,“我教你一个窍门吧,此次出去,但凡是与他在一起,你只要顺着他便可。”
月棠听说有窍门,顿时两眼冒光,待听到窍门时差点没扑倒在地上。用比方才更为苦大仇深的语气道:“难道我什么时候忤逆过他么?”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大哥说一不敢说二,处处顺着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哥。但许是大哥因为母亲的缘故,处处与自己为难。年幼时在家中与婢女们玩耍,他跑去告知父亲说他荒废学业,害他挨了父亲一通大棍;再稍大些他接管了府中事务,便无来由地将自己房中的下人全换成了小厮。总而言之,自己对这个大哥是又敬又怕,平日在府中远远地见了大哥,他转眼就躲的没影儿了。他料定大哥是见他便会生厌的,却不知为何这回要带他一同去江南。自从前几日从父母口中得了这个消息,他便一连好几晚不曾好睡,甚至做梦时还会想他是不是想将自己带去了江南,裹上草席投进河里。自然这样的梦他也只敢告诉二哥。
听过月棠的梦甘棠心下只觉好笑,该说是家里的兄长不善表达,还是弟弟太不开窍。今次的事摆明了是兄长不想一连几月见不到某人而设下的幌子,说什么幼弟已成年,需对家中生意有些了解,诓了多少人不晓得,吓坏了月棠倒是真的。因此他很严肃地告诉弟弟:“你梦里的担忧很是合理,说不好他真会将你投到河里去。”
许是觉得两人窃窃私语的时间有些长,一直坐在亭中不发一言的楼家少主咳嗽一声,“我们该启程了。”
“等一等,再等一等,”月棠急忙转身对着大哥道,“烟清哥哥说好来送我,再等一等,他就快到了。”声音越来越小,末尾半截就连站在身边的甘棠也听不真切。
楼家少主不再说话,算是默许。“你约了烟清?”甘棠问道。
“恩,我前日告知了烟清哥哥,他说今日来送我,还说有东西要给我。”月棠看上二哥失神的脸,“对了,二哥你是不是同烟清哥哥吵架了?”
“没有啊,为何这样说?”
“我那日去锁烟楼找他,他还向我打听你的近况,问我你近来是否心中不大畅快。”月棠撇了撇嘴,“我教他来问你,他却说什么不便与你相见。”
“你们究竟是怎么了?”
月棠还未从二哥口中得到答复,便看到烟清提着一个包袱过来。
“我来迟了,耽误诸位行程,实在抱歉。”烟清行至跟前,见了甘棠兄弟二人,稍作迟疑,才迎上前去。
“烟清哥哥你可算来了,你若再不来,这太阳都要落山了。”月棠拉了烟清过来,附在耳边轻声说道:“我大哥都等得有些不耐了。”
烟清一面赔着不是,一面把手中的包袱递给月棠,“这个你且拿着,留在路上吃。”月棠接过包袱,拿在手里敲了敲,秋色的包袱里是个精致的食盒,“这里头都是些什么?”
“各色的糕点、面果子和糖酥,够你这一路吃到江南了。”烟清调笑道。“还是烟清哥哥待我好。”月棠伸手抱住烟清,却听见身后亭子里传来的一声猛咳,吓得浑身一震。“好了,你且上路吧,再迟天就要黑了。”烟清放开他,又压低了嗓音道,“在外多顺着些你大哥,吃不了亏的。”
“你和二哥说的都一样,”月棠笑着说,扭头却发现二哥不知什么时候已坐到亭子里去了。“那我走了,你同二哥正好一道回去。”
“不必了,他大约也不想见我的。你且去吧,你们兄弟几个怕还有些梯己话要说,我就先回锁烟楼了。”烟清说罢转身欲走,被月棠从后拉住袖子。“我问过二哥了,他未曾生你的气,你也莫再介怀了。”
“即便他不曾怪我,我也有不便见他的地方,你且去吧。”
那日在怜月阁,瑶持并未多问,末了也只说了一句:“你不是个迂腐的人,我想你的意中人也不是。”迂腐与否他并不知晓,但他的意中人早有意中人却是千真万确。想起他那日的语气,说起那位温柔恬静的女子时的神情,他便知道自己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亭中人看着碧色的身影离去,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楼家少主阴测测地来一句“这是上等的陶瓷,不是你练功的铁砂。”
自月棠离开的第二日起,冰河城一连下了三四日的雪,一直到了冬至。
烟清出锁烟楼的时候天已将黑,因是冬至,家家门前的灯笼都新添了蜡烛。烟清一路走来倒也不觉得暗。烟清今日原本不想出门的,但因往年每回冬至,他都会与月棠一同去二十四桥赏月。近几日天冷得很,雪又下得紧,而且月棠也不在冰河城,虽说有种种原因,但这些年来冬至赏月已然成了习惯,因而烟清一番挣扎,最终顶着风雪出门。
二十四桥人影单薄,烟清一个人走在廊桥上,形单影只。想来谁会在这等大雪的天气跑到湖边来?往年还有个月棠作伴,今日真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偏今年冬至又逢着月末,一弯弦月被天上厚云捂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廊桥两侧每五步便有一盏灯笼,烟清真怕会失足掉进已结了冰的湖里。
虽没有月光,那皑皑白雪映着烛火倒也有几分明亮,且湖畔的一排红梅此时开得正艳,一树繁华,撩起人极好的兴致。
烟清行至一处停下,驻足看那画柱。七夕时他便是在此处逢着那盏蝴蝶穿花的花灯,逢着那个意中人的灯谜,以及自己那一袭紫衣的意中人。
那日他指着那花灯绘图的构景,他一语道破。
“山有木兮木有枝,”烟清喃喃。
“心悦君兮知不知。”那日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烟清回头:“甘……甘公子为何在此?”
“你在躲我。”
“甘公子何出此言,我为何要躲你?”烟清口上虽这样说,眼却不敢直视甘棠。
“甘棠。”紫衣男子要淡然的多。
“嗯?”有些错愕。
“叫我甘棠,我们曾有约定,以名相称。”
“这……我想我们还是按着礼数来吧,莫要坏了规矩。”也许退开,退到一个离他较远的位置,便能将胸中的那份感情压抑下去。
甘棠不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眼前人。
烟清退后一步,低头道:“今夜天气太恶,且天色已晚,烟清先行告辞。”
“且慢。”甘棠没有上前,依旧直直盯着烟清,“你方才问我为何在此。”
“甘公子爱到哪里便到哪里,无需向在下解释,是在下失言了。”
“你并未失言,我要告诉你,今夜此处,我为一人来。”
烟清抬起头,正对上甘棠灼灼目光。
“我曾与那人在此共解灯谜,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我曾以一只陶管赠他,以寄相思。我曾与他相约以名相称,不分彼此。我曾以为他懂我这番心意,不枉做我意中人。”
烟清此刻只觉天旋地转,分不清是梦是真,回过神来之际,已被人揽入怀中。“我原想那人机敏,会有所觉察,不料竟是石块榆木。我便今日对着这湖畔的红梅起誓——我楼甘棠这一生唯一的意中人,姓郦名烟清。”
甘棠垂下头看怀中人,仿佛还在梦中,倒是额间出了一层薄汗。从怀中摸出那方碧色的丝帕,细细抚上怀中人的额头。
“你说的是真话?”还是不敢相信。
“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烟清虽觉灵台不甚清明,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额间传来两片薄唇湿湿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