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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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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个星期,陆励成来的次数比以前更多一点。但安然大多是在当班,有时候也只和他说上几句话就走了。
不过安然倒是在这份工作上越做越顺。她最近颇受咖啡师的赞赏,还被认为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咖啡师还希望她能在空余的时间多来培训。相比起白天在幽暗格子间反复枯燥的工作,她反而觉得煮咖啡泡咖啡要有趣得多。至少她渐渐在上面找到了许多成就感和更多的纯粹。她开始想象,等自己年纪大一些,手头宽裕些,大概就可以买一家类似的咖啡馆来经营,这样的话,即使是一个人,她也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人生总归是要被一个个的意外所打扰的,然后向着不一样的路发展。那一晚安然跟着咖啡师刚刚学做了几个花样,回头就看见陆励成进来了。但他常坐的那个座位已经坐了其他人。
安然眨了眨眼,向他走去。“陆总!”
“你也在?”陆励成回眸。
“是啊。刚刚跟师傅学完花样。”安然提醒他,“那个座位有人了。”
“嗯。”陆励成看上去很平静,语气也波澜不惊,“换个位置吧。”他看了看她:“要一起吗?”他自从认识了安然之后,心里多少已经放下了一些拒人千里的冷漠。她是一个有亲和力的人,他当然不介意和她相处。
安然想着现下也无事可做,回家又嫌太早,就答应了。
“你每次来喜欢坐在那里。你一定特别喜欢那个位置吧。为什么不把它包下来?这样随时都可以来啊。”
陆励成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稍稍思索,慢慢地说:“你不会觉得这样太刻意了吗?而且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何必防着别人呢?而且有时候,做下改变也无妨。好像以前也只有我一个人,现在却有你和我聊天。”
“你觉得这样好吗?”
“嗯。”他点了点头,“上一次不是聊得不错吗?”尽管是赞许,但他脸上的平静总是让人不免有些怀疑。
“呵!”她呼出一口气,“是因为那是我们第一次聊天。要是天天聊,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但至少现在是不错的。不是吗?”而且他并不觉得这种情形会持续很久。
安然暗自思索,不得不同意他的话,心头又是一暖。她知道他们的身份悬殊,但却妄想有一份真挚。
小月走过来送上陆励成的咖啡,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安然。安然明了,但却装作没有看见。
“你也不喝点什么吗?”陆励成问。
“哦。天天对着咖啡,自己也喝了不少。可不想再喝了。”安然老实答道。
“你在学什么花样?”这似乎也是礼貌性的问询。陆励成捧起咖啡,细抿一口。
“噢!”安然缓过来,“没什么。都是一些技巧而已。煮咖啡,倒咖啡的技巧。”
“这很重要吗?”
“这不重要吗?”安然反问。
陆励成摇了摇头,放下咖啡。“其实很多人根本喝不出来学徒和师傅的区别。你不用那么认真的。”
“真的吗?”安然有些惊讶。
“真的。”
“可是我很高兴啊。”安然想起学习的过程,抿了抿嘴,“我觉得很舒服。学习的时候可以忘记很多烦恼,不去想很多问题。”
“你有很多烦恼?”
安然心中一凛,她把手指交叉着放到桌上,叹了口气,又看了陆励成一眼。“每个人都会有烦恼的。像我这样的人,生活,工作还有很多事,都不省心。连你看上去应该什么都有了,也会一个人来这里。不是吗?”
他斜乜了一眼。“人心总是很难知足的。这不奇怪。人总是妄想能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越是得不到,越是想念。”正说着,他抬眸看向他常坐的那个位置。景物依旧,人事全非。
“你会这样吗?”安然看到昏黄的灯下,他的眼睛如星闪亮。他看上去是那么平静,可是平静下的忧伤却挥之不去。她的心忽然被刺痛了。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自信骄傲的他甘愿守在黑暗中,掩埋深情呢?她甚至觉得,如他这般的男子,任何人都应该满足他的任意索求。
“是吧。”他叹了口气。
“不一定是不可能的啊。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安然也有些怅然,想尽力去安慰他,“如果是真的完全无望,你又怎么会记得那么清楚。也许是因为你觉得还有一丝希望,害怕错过,所以才会念念不忘。”
陆励成想起了自己陪在她身边的日子,想起了那一场别宴和自己后来的苦苦追寻。他从来没有放弃过。虽然一开始知道她另有所爱,他就决意离开了。但是命运的漩涡一次又一次将他席卷进去。而正是这每一步纠缠,让他又生起了幻想。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她靠近,其实也是心怀渴慕。他希望,她最终能回头看自己一眼。看到他是那样爱着她。甚至有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离这个目标不远了。只可惜他并没有等到那一天,她就消失在自己的世界中,难觅芳踪。但这也给了他无限可能。他承认自己并不是专心一意地等她,但他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够为这一段感情守候那么久。他有多久没有去相亲,他也不清楚了。也许是心中已然明白,这最后的希望不泯灭,他终是不能放手。
陆励成开始暗叹安然竟能看透自己的那点心思。
“其实你看得很透彻。我想这世上的确是没有人能完全不求回报的。”陆励成淡淡地说。
虽然他希望苏蔓过得好,过得快乐,但如果当初让他看到她最终和宋翊在一起了,霎时间要他的祝福,他自问做不到那么大度。正是还有赢的希望,他才愿意继续付出手中的筹码。付出得越多,他就越想赢。说到底,无论在什么事情上他都是一个商人。他暗笑自己市侩。
“这是人之常情啊。没有人天生就应该为别人付出。即使你爱一个人,也不会无条件地包容一切,付出一切。我想那是只有为人父母才能做到的。想要回报,想要索取,并不代表贪婪。甚至……”安然一时语结,小心地看了看陆励成,用俏皮的语气说道,“甚至我认为是一种良好的自我保护。”
“可是你能随时衡量到底值不值得吗?你知道自己付出到什么时候就会有回报吗?”这个女孩说得头头是道,她到底真的懂多少?
安然呼出一口气。“每个人的感觉可能会不一样。我其实也不是一个随时计较得失的人。但我相信,真正的爱带来一定是幸福而不是伤痛。尽管人与人相处需要磨合,需要改变,但是这都只会让彼此更和谐,而不应该是更难受。我不是一个有忍耐力的人,当事情超过我的忍受范围,我一定不会继续的。很多人心里也有这样的底线,只是很多时候他们不肯承认以至于越陷越深罢了。但我不想自欺欺人。”安然说着,又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你真的有过这样时候吗?挥刀斩情丝?”陆励成呷了一口咖啡,却依然看着她,目光里带了点玩味。他听得出来,她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干脆,甚至还带了些鄙夷。
安然有些害怕这样的眼神,回避不去看他。但陆励成分明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警惕。
“那你呢?你说有些东西你得不到。那是什么?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安然把问题抛回去。
“呵呵。”他轻轻一笑,“谢谢你提醒了我。”
“什么意思?我提醒你什么了?”
“提醒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放弃。等机会来的时候,要好好把握。”陆励成的微笑带着暖意,一扫他惯有的冷酷。
安然心中浮起难言的感动,低头浅笑。“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她又重复了一句,“一定会。”
“你挺特别的。”陆励成又轻笑,“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里认识像你这样可爱的人。”
“很少人说过我可爱的。”她佯装不忿。
“我这个评价不恰当吗?”陆励成挑眉,“我以前来这里,都是一个人。偶尔会碰见一两个公司的熟人。但是没有一个,会像你这样,停下脚步,和我聊一聊。”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让安然又一次心疼他的孤独。“你只是太寂寞了。”
“嗯。太寂寞了。”他并不排斥这个说法。
“难道真的没有人像我这样和你说过话吗?”
“没有。”陆励成看着她,“至少不会聊得那么多。所以我觉得你很特别。”
安然突然不知道如何回应。如果从来都没有这样的人,那她的举动可能在有些人看来不是多管闲事,就是别有用心了。但陆励成显然并不知道他随意说的这些话会给她带去困扰。
“对了。我平时白天也常来的。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看见你?”陆励成打破许久之后的沉默。
“噢,我在这里是做兼职的。白天不上班。”安然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你还在上大学吧。”
“哈哈——”安然忽地掩面大笑,“你真的这样想吗?”
“难道不是吗?”陆励成疑惑,“你看上去很年轻啊。”
“我其实已经……”安然意识到她似乎不应该将女人年龄之秘泄露出去,改口道:“我已经毕业好几年了。”
“哦。瞧不出来啊。”他还是有点惊讶,安然的眼神看上去还很澄澈,倒像涉世不深的年轻女孩。“不过,还是比我年轻许多。”
“那你多大了?”
“如果我说我快三十五了,你信吗?”
“我信。”她说得很坚定。“男人一向没有女人老得快。真是不公平。”原来他比自己大了十岁。
“这算是另一种恭维吗?那你的方式也挺不一般的。不过我欣然接受。”他点了点头。
安然又掩面一笑。
“你的口音听上去不像北方人。看上去也不像。”
“我家是厦门的。来北京上大学。”安然低头,“然后就留下来了。”
“厦门?那可是真美的地方。”
“让我再猜一猜,你念的什么专业。”陆励成抬了抬眸,“中文?”
安然摇头。
“历史系?”
安然还是摇头。“我可没有那么有文化。”
“难道是社会学吗?”
“也不是。”
“呵。”陆励成一脸疑惑,“到底是什么?”
“是财务管理!”安然笑答。
“是这个?”陆励成难以置信,“这样说的话,我们还算半个同行呢。”
“我怎么能和你比呢。”安然尴尬,对方是一介金领,她还在生存线上挣扎呢。
“你看我现在好像很风光,十几年前可不是那样。”他说得极轻松,但安然似乎感觉到这背后的波诡云谲,世事沧桑。
他们后来又聊了聊别的事情。安然觉得,他比之前更投入,更健谈。他身上自信的光芒又顺理成章地流露出来。这让安然既感到新奇,又有些不适应,所以很多时候她选择做一个倾听者。这样的他,离她有一点远。
杯中的咖啡渐渐见底,咖啡馆中的灯光也变得昏暗。两个人都感觉到离别的情绪越来越浓。
“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再聊?”陆励成看上去是真的对这件事情产生了兴趣,而非泛泛地问她。
“呃……”安然沉吟,“周三晚上吧。一般这一天客人不会很多的。”
“但如果你在工作,咱们聊不来太久。而且,我夜晚的时候的确是不常来。”
“如果你想白天也见到我,我看看能不能争取换个日班。”安然笑道。
“真的假的?”
“唔……”安然沉吟,又神秘一笑,凑到他脸上,“当然是假的!”然后呵呵地笑个不停。
“野地里风吹得凶,无视于人的苦痛,仿佛把一切都掏空……”突然,一阵铃声响起。
“等我一下。”陆励成向安然示意,然后接通了电话。
“Helen,有事吗?”陆励成一边听,一边抬眸看了安然一眼。
“是许小姐回来了?”陆励成的眼神里闪过难以掩饰的一丝惊喜。这被安然顺利地捕捉到。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语气里带了些小心和颤抖。他唯唯几句,然后说:“我知道了。”
等陆励成结束通话,放下手机,安然觉得他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同。
“怎么了?”
陆励成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也许,我的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