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时光原著续]再遇时光》荆怀北

11、番外一：陆励成与苏蔓

　　眼前是一片花海。
　　她正沿着一条蜿蜒小径漫步，两边翠绿的草地上橘红色和白色的小花正迎着阳光和清风绽放。远远地看，这花海就像星海，顺着平坦的山谷绵延，一直延伸到依稀的远山脚下。旁边几处稀落的民居有袅袅炊烟升起，给蔚蓝的天空留下了几道伤痕。耳畔不时传来数声悠远的犬吠，乡间显得越发宁静了。清风徐来，吹得凌乱的发丝绕住她的脖颈飘飞，也吹乱了她的心。她曾经来过这里，就在不久前。是了，这里是他的家乡。她曾经默默疗伤两年的胜境。
　　她拢了拢发，蹲了下来。那是乡间常见的小雏菊，花心上密密地簇满了蕊，那瓣儿围了花心一层又一层。这是多么平凡的花，又小又矮，更没有动人的芬芳，搁在街上也许不会有人多看它几眼。这又是多么美丽的花，每一片小瓣儿都好像带着情意。她曾经在哪里听说过，雏菊代表着深藏在心底的爱。心中顿时一动，她摘下了几朵小花，攒在手心。深藏在心底的爱，就和这花一样，也许你不留下来驻足，在人生的旅途上就要错过这样美丽的风景了。但一旦驻足，你又怎能忘记这份深沉如海的爱呢。
　　天上的云悄悄地动了，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耀着这片花海，明媚而灿烂。她抬手挡了挡光，却看见旋转的指缝间有一个蓝色的人影在浮动。她站了起来，那个人影有些熟悉，他正在向这边走来。
　　陆励成，是他。
　　她有些惊诧，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感觉到温暖，就像这遍洒大地的阳光。他穿着一件休闲牛仔外套。她还记得，这一身衣服在他们一起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也穿过。在乡间的小路上，他们竟会不期而遇。阳光下的他，嘴角上扬，直看着她，眼神微眯，就像她现在看见他的样子一样。她有种错觉，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在这里等他的。等他，带她走。不，是等他，一同徜徉在这茫茫的花海中。
　　忽然，陆励成笑意敛去，眼光转动，那是她看不懂的复杂。她皱着眉头，十分不解。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曾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响起。
　　“苏蔓！”
　　她惊愕地转过头去。在自己来时的路上，一个如这阳光一样明媚的少年正站在那里。那是承载了她十年时光的少年，那是一个难以抗拒的梦想。她无法不提起脚步，追向他。而面前的他居然向自己伸手：“苏蔓，我想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你愿意，跟我走吗？”阳光下的他，额角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眼眸里尽是她从来都不曾见过的情意。这个场景，她突然觉得有些熟悉。是了，这是她梦想中的一幕，那是一模一样的。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梦。
　　说吧，说我愿意，再一次遵循那梦中的场景。那对你来说再容易不过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迟疑什么。她俯首，那一束雏菊还安放在她的手中。像是记起了什么，她回过头来。
　　他还在那里。陆励成还站在那里。他看上去是那么平静，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却只是直直地看着她，看着他们。
　　不，还有他。我应该留在这里，我应该等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陆励成！”她叫出来，“我在这里。”她向他奔跑，生怕眼前的他只是一个幻影。
　　她喘息着，终于奔到了他的面前。她的手捧起了那束雏菊，向他微笑，那也是她深藏在心底的爱。
　　陆励成依然那样凝望着她。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忽然，他的手伸过来，抚上了她的一边脸颊。那温热轻柔的掌细细地摩挲着她的脸，扫过她的眉，似藏有万千爱怜。她低眉瞄了瞄他的手，略有羞涩却不退缩，他也没有松开。她抬眸看着他，他的眼此刻柔情尽显。他们不是没有更亲密的时候，但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又好像一直看到的都是这样的他。但苏蔓只知道，面对这样的陆励成，她的心无法不变得柔软。
　　苏蔓笑了。掌中的那一张笑颜如花绽放，还像小猫一样地向他的掌蹭了蹭。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对他那样笑过呢。
　　可是云又一次遮住了太阳，晦暗笼罩了整个大地。陆励成的柔情和笑意瞬时尽都凝固成冰。
　　“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突然开口。她不知道，他的眉间的忧郁是不是代表了不舍。
　　“你呢？那你呢？”她冲口而出。
　　“我累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扯了扯嘴角，“我不想等下去了。”于是，他的手缓缓落下，离开了她茫然的脸。
　　然后，毫无预兆地，陆励成消失了。她的颊上还有他残存的温度，可他却在这漫天花海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励成！”她跌坐在了地上。泪水滑落，她好像从没有这样惊惶，仿佛失去了一生的至宝。“我不要你再等了！我不会让你再等了！你不要走！不要……”。手中的那一束小花散落在地，和她未完的爱一样都将归于尘土。
　　“陆励成！不要走，不要走……”

　　“小姐！小姐！”
　　“啊——”仿佛被什么推了一把，苏蔓从梦中惊醒。
　　眼前是考究的装设，搭配着幽暗的灯光，显得更加优雅。而窗外的MG大楼隔着被雨水冲刷过的帘幕依然巍然矗立，正是她依恋许久的风景。原来她正坐在一张椅子上，桌上的那杯卡布奇诺提醒着她入梦前发生的一切。
　　她怎么会在这里。对了，她快结婚了。宋翊开始为他的事业奔走，和几个公司的高层渐渐展开来往，留她一个人去试婚纱，又找了麻辣烫与她作伴。在淅沥的雨中告别了麻辣烫，她想一个人在这个曾经离开了两年的城市走走。而来这里，她的初衷，是想回顾那段在MG追逐宋翊的岁月。
　　“小姐？”
　　“噢？”苏蔓抬起头，一个穿着咖啡馆制服的女子正俯身看着她。
　　“你没事吧？”她小心问道。
　　苏蔓仍在恍惚之中。那个梦断得太急，一切都还历历在目。自己的颊边滚烫滚烫的，好像真的留有那个人的余温。而心头的钝痛更是挥之不去。但她还是努力定了定神。“我没事。”她的声音微弱。
　　“小姐，现在雨停了。我们也要关门打烊了。”那服务生还有些担忧的神色，“你真的没有事吗？”
　　“没事。”苏蔓揉了揉眼睛，“呵，原来那么晚了。真对不起，太打扰你了。对不起……”苏蔓说着，就站了起来。
　　服务生皱了皱眉，眼前的这个女人站立还有些不稳呢。她分明还停留在梦中的惊惧里。
　　苏蔓拿起自己的袋子，眉头紧蹙，刚刚走出几步，却被那服务生叫住。
　　“小姐，你的伞！”
　　她回头，只见那服务生拿过伞来，忽又停住，只看着那把伞。
　　“谢谢。”她走过去，从她手中把伞拿过来。苏蔓只见那服务生面露惊讶和疑惑，不由得问：“是不是每一个梦都和现实照应？”
　　“啊？”服务生奇怪地看着她。
　　“对不起。”苏蔓摆了摆手。她怎么会向陌生人问出这样的问题。“打扰了。”
　　“不一定每一个梦都和现实照应。”那人回答，“但是梦会让我们想现实不敢想的事，做现实不敢做的事。”
　　“噢。”苏蔓微笑，“谢谢。”说完，一步步地向外走去。
　　安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有点匆忙，有点焦急。她内心升起疑惑。刚刚她拿在手里的那把伞，和她曾经借给陆总的那一把非常相像。连伞柄上的那道凹痕都如出一辙。这个女人又是什么人呢。她坐着的，也是专属于陆总的位置。安然低头看看桌上的那杯咖啡，连口味也是一样的。这会是巧合吗？

　　苏蔓越过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这个时候，她应该回家了。她曾经爱慕十年的人为她找回了家，她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一瞬失而复得的快乐。快乐得让她想用一切去补偿那个为她这样付出的男人。
　　本以为室外的湿冷能将她吹醒，但她还在想着那个梦。
　　她不知道刚刚那个梦代表了什么。但那个梦和现实的确部分重合了。那是在同一个地方，在同样的风景间，宋翊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只是她并没有像梦中那样迟疑，宋翊也不如梦中那样年轻，而陆励成根本就没有出现。她为什么做出相反的选择，她为什么在梦里渴望着陆励成。对，那种感觉，是渴望。
　　夜风迎面袭来，吹散了她的长发。她分开乱发，抬眼一看，她居然已经走到了MG大楼下。从大楼外面看，除了几点星光，那里已经是一片黯淡。只有那个大堂，还亮着彻夜不眠的灯。就在这个时候，从那明亮的大堂中，走出来一个人。
　　“陆励成！”像梦里那样，她惊叫出声。
　　那个身影停住步伐，向她这边看过来。“苏蔓？”
　　苏蔓冲上前去。“陆励成！”看到他，她终于又觉得安定了。每一次有他在身边，她都不会孤单。
　　“有事吗？”陆励成神色平静深沉，让她一眼看不透底。在他家乡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冰冷生疏，有点像从前的他，又还是不像。
　　“我……”苏蔓喘息着，脑内细细搜索着话题，“你，又加班了？”
　　“嗯。”他连一个字都如此吝惜。
　　许久的沉默之后，陆励成终于开口：“如果没事，我先走了。”
　　“等等。”苏蔓终于找到借口，“你会去我的婚礼吗？”
　　陆励成眨了眨眼，轻轻呼气，眼神终于聚焦到她脸上。“你会希望我去吗？”
　　“当然！”苏蔓心中一急，似乎想不到说什么要挽留他，她有些语无伦次。“你是我的朋友……朋友。很好的朋友。我当然希望你能来。”
　　陆励成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他转头看了看MG大楼。他的侧脸带着弧度，在黑夜的映衬下格外完美。他脖子上突出的喉结动了动，然后开口：“我明天下午要去伦敦开会，不能来了。但是礼金，你放心，我会送到的。”
　　“我不是要这个！”苏蔓有些激动，“我……”她到底要什么，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需要他，不想看他离开。
　　陆励成转过来，撇了撇嘴，似乎在笑，却应该不是。“做人不能那么贪心的。什么都要。”
　　他向她走了几步，靠她很近，苏蔓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的身上淡淡的烟草气息笼罩着她，那是梦里没有的。
　　“陆励成。”她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如果我有些事本来想得很清楚，很坚决，可是忽然间我又看不明白了。那我该怎么做？”
　　“按你的想法去做。”
　　“我怕，我会后悔。”她鼻间一酸，“可是我没有时间了。”
　　“苏蔓。”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你到最后都没有决断，那说明每一个选择都不是你想要的。不要为他们可惜，你不需要。”
　　苏蔓茫然，她不懂。如果每一步都是痛，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根本就不如自己想得那样有勇气。
　　突然，陆励成伸手过来。在那一刹那，苏蔓以为，她又回到了那个梦。但他只是拍了拍她的头，然后抚着她的长发。陆励成的眼神一如梦中那样幽暗，那样垂怜，好像要跟她告别。许久之后，他的手帮她拢了拢耳边的发，又只是轻轻擦过她的脸。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这一句，与那一幕何其相似。苏蔓发现自己的眼中已经盈满了泪。他并没有像梦里那样突然消失。可是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中也没有留一束要献给他的雏菊。
　　“我走了。”
　　“陆……”她还欲开口，却听到“滴”一声。苏蔓拿出手机，是那个人发来的短信：
　　“夜深了，好好休息。晚安。翊。”
　　苏蔓眉间一紧。比起冷冽的暴戾，更让人无法抗拒的，其实是温声柔语。曾被她确认过无数次的爱，怎么会是错的呢。她暗笑自己多心。她拿着手机的手垂下，仿佛无力再为自己的命运挣扎。如同在前进航道上全速飞驰的列车，她终是没有回头。
　　她伫立着，凝视前方。陆励成已经走远，黑西装裹挟着背影在潮湿的雾气中融入了寂寂夜色，她再也看不到他的丝丝情意。
　　陆励成，陆励成。她只敢在心里喊他的名字了。他还是走了，去寻他的牧马人了。他的生命不曾为谁停留，这也包括她。
　　她应该像他说的，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好好照顾自己。不，谁说他会离开自己呢。他不过是去国外一趟罢了。他们还是朋友，他们总会再见的。总会有那么一天的。苏蔓这样安慰着自己。
　　可他们谁都不知道，那竟是他们一生中离彼此最近的一夜。自此之后，再见亦是永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