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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恶婶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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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秋,回来啦。”
郑桐秋一走进小院子,就听见婶婆在里屋轻轻的唤他。
“是,婶婆。”郑桐秋朝屋内应了一句,然后就听见自家婶婆不耐烦的大叫。
“甚--你说甚--我听不见--你大声点--”
“……没甚!您歇着吧!”郑桐秋大声回道,寻了一张小竹凳坐在屋檐下便开始舀水拣菜。
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汨汨落入廊下的水缸之中,郑桐秋用木勺舀了一勺雨水淋上布满泥点的白藕和莴笋,用手掌细细搓洗上面的污垢。
屋里的婶婆似乎还是没听见郑桐秋的回话,不过也没再大喊。
上了年纪的妇人总有些尖锐刻薄,见到什么事都不满意,脾气大又爱指手画脚。
郑桐秋的这位婶婆二十九岁就做了寡妇,性子从以前就一直不大好。
三个月前,她应郑桐秋之言搬来和这个不怎么能干出息的侄孙住在一起后,脾气更是愈发不可捉摸。
郑桐秋的爹娘早死,郑氏一族中活着的族亲也就只有这个古稀之年的婶婆。
前世,郑桐秋的官途走到鼎盛之时,曾派人回到家乡想接这位唯一在世的族亲去京城生活。可这颇有气节的老妇人一听是大奸臣的走狗,连门都不开直接就报了当地官府。
后来肇庆年间秀王作乱,郑桐秋带反军路过吴县又亲自上门解释各中缘由,老妇人听完却还是言辞狠利的斥责于他,并直言此生都绝不会与这畜生一般的侄孙相认。
秀王谋反得逞后自封天元帝,郑桐秋作为其亲信重臣自是获得了泼天的富贵。可三年不到,多疑的天元帝便对他动了杀心。
两朝权臣,最后只落得个抄家贬官连夜奔逃的落魄下场。
而让郑桐秋更难以释怀的是,他的婶婆那时已是个九十有余的垂暮老人,却还是被知晓他身份秘密的天元帝押至京城处以斩首之刑,做了那威慑天下之用的替罪羊。
郑桐秋自问一世奸佞,敢做下恶事他就受得起报应。可婶婆不过是个无辜的老人,又何苦受这牵连,临死也得了个身首异处的结局呢?
三个月前,郑桐秋自家中破旧的床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将婶婆接到这郑家小院亲自照料。
心念此,郑桐秋将篮中那一捧黄豆荚倒在大海碗里,指甲在荚衣上那么一抠,几粒嫩嫩的黄豆籽就滚落到了碗里。
此生,他就算是再次败北落魄,也断不会再扔下这老人自个儿苟活。
但眼下,更重要的是,他如今有什么筹码能将前世所掌握的一切再次抓到手里。
他今年不过十九,三年前他乡试落榜。而他的父母留给他的唯一财产就是这间郑家小院。
小院不大,两件里屋一间厨房一间茅房,四方方的小院左边角种着一棵枣树,此时绿中泛红的小枣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桠;右边院落圈出一块花圃,原先养了几丛兰花,如今却早已荒废,被婶婆排一大块嫩嫩的小水葱。
郑桐秋一边剥着黄豆,一边打量着眼前小小的院落,心中不无感叹。
彼时风光无限的吴县郑家,落魄了三代,便也只能住在这朴素小院做个寻常人家。
而他若是还想再入那一方朝堂,争得一席之地,除了用上一世那歹毒的杀人之法,再寻一个周全,稳妥的法子怕是还需要些时日。
门外那沈东栏固然是个著名的京城权贵,可此时他自身难保,书箱里那一堆烂成渣的骨头随时都能让沈东栏人头落地。郑桐秋要是脑子没坏,就断不会指望他来相助。
可十九岁的他如今还只是个活得窝囊,又有几分假清高的人物,他身边无知交好友,读书时的同窗早就因为他这阴沉的个性不在来往。往后官场上学到的那些奸猾活络的性子此前的他还一件没有,自然是过的不尽人意,最后还鬼迷心窍做下了恶事。
可他眼下重活一次,没能重回娘胎自小筹谋,却是接了这么个让人头疼的烂摊子。哪怕是要找个家底殷实有几分背景的朋友打听些捐官入仕之事,恐怕也只是抓瞎一摸黑。
心念此,郑桐秋叹了口气,连身后传来的拐杖敲地声也没有听见。
“买的甚啊?”颤颤巍巍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被吓了一跳的郑桐秋回过头就瞧见本该拖着病体修养在床的老妇人扶着拐杖站在自己身后。
“您怎得起来了?风湿疼吗?”郑桐秋起身就想搀扶婶婆。年迈的老太用拐杖挥开郑桐秋的手,被纹路挤得几乎是两条缝的眼睛一扫那竹篮,老脸立马就虎了起来。
“一百二十文就买了这几个不值钱的素菜?”
“路上帮了些人。”郑桐秋面不改色,显然早已习惯婶婆这爱甩脸子的性子。
“爆了甚?”婶婆的耳朵又不灵光了。
“帮!了!些!人!”郑桐秋凑在婶婆的耳朵边大喊了一声。
“呀呀呀,这大声作甚!帮谁?又是乞丐嘛?啷个不要脸的乞丐骗了你!婶婆这就去报官逮他……”婶婆愤愤的将拐杖往地上敲,抖着手指着郑桐秋的脸,颤声道,“傻侄孙哟,你怎个老被这些无赖骗……这一百二十文可以剁好几两肉给你补补身喽……”
老太太教训得起劲,郑桐秋也不做争辩。婶婆见郑桐秋这副虚心受教,屡教不改的样子实在气的难受。骂了一会儿,她喉间有些不适,捏着嗓子咳了几下,
郑桐秋适时递上一碗茶水,淡淡的问,
“婶婆,这午饭应该怎么做?莲藕切丝清炒怎样?”
“呕……呕了甚?”婶婆受用的小口咗着茶水,也不再追究那菜钱的事。
“藕!”郑桐秋挥了挥手中白嫩的藕段。
“哦--藕啊,来来来,你放下吧。一个男子怎可做这些灶火边角的杂事,让婶婆来吧!你进去歇着,可不能老是做些女人家的事啊!进去歇着,听到没?”
婶婆念念叨叨的夺过郑桐秋书中的篮子,进了小厨房还不忘回头冲郑桐秋吩咐道,
“这几个素菜哪里做的起饭……秋秋,去给我在屋檐那儿取一段腊肠,婶婆给你蒸段腊肠下下饭。”
郑桐秋应声给婶婆取了年前灌好的腊肠,进厨房给婶婆打下手。
不过一会儿,午饭便已做好。
灶上焖的小锅米饭粒粒晶莹,软糯诱人;细细的莴笋丝焯水凉拌,麻油淋过呈现翡翠之泽;切得方正的藕丝和着翠绿的嫩黄豆用菜油翻炒,清淡甘甜;再配上一碟饭锅上蒸熟的腊肠,薄厚适中,咸香味浓。
郑桐秋趁婶婆摆桌的时候,动作飞快的盛了一海碗米饭,又夹了不少菜密密实实的堆了一碗。快步走出院子,郑桐秋端着一碗饭,刚想开口招呼那先前坐在门口躲雨的那人。
却发现,屋檐之下,除了那一滩水迹,再无人烟。
沈东栏走了。
郑桐秋出神的兀自站了一会儿,既有些意料之中,又有些意外的惆怅。
想来也是,那人又怎会停留一地太久时间,他所要寻得那个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人活于世,相聚是缘,分别亦是注定。
郑桐秋看着天边渐沉的暮色,终是转身,关上了那一方院门。
***
郑家开饭的时候,小雨正好停了。
烟黛色的天空有着落雨后特有的洁净清新,两只灰羽家雀在屋檐底下飞了一圈,停驻在房顶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婶婆走出小屋将小桌端到屋外,一抬头便看见郑桐秋端着个饭碗走进来。
“秋秋!你又出去喂那些狗畜生了?”婶婆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
郑桐秋帮着把小桌摆到天井边上,将满当当的海碗往桌上一放,大声答道,
“狗跑了,没喂着。”
婶婆一听,缓和了颜色。将青瓷菜碗端上桌,婶侄二人默不作声地开了饭。
婶婆细细的嚼着口中的米饭,慢慢吞咽。她年前掉了三颗牙,吃起东西来已经有些不太方便,只能用舌头研磨着才能勉强不噎着。
郑桐秋替她夹了一筷子好咽的莴笋丝。婶婆责怪地瞪了他一眼,教训道,
“秋秋,沾着口水的筷头怎么能伸到别人的碗里。”
郑桐秋听了点点头,也不再给婶婆夹菜。婶婆又吃了两口,忽然开口道,
“早上那会儿,你有个读书时的同窗来找你。”
郑桐秋闻言一愣,想了半天,还是没想起那个同窗居然会跑到家里来找他,遂抬头问道,“那个?”
“那个东街曹家做布匹生意的老二啊,从中州那块儿回来了。听说和他爹赚了不少。三日后不是狐子诞辰嘛,他邀你出去吃酒,还给了我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经婶婆这么一提醒,好半响郑桐秋的脑子里才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没想通这叫曹二的怎么会来约自己吃酒,他随口问道,
“那信呢?”
“哦,我垫桌角了。”婶婆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郑桐秋一低头,果然看见一封淡黄色的信皱巴巴的裹在小桌一脚。他用手一撕,拆开信封,草草的看了一眼,便丢在桌角继续吃饭。
“说甚了?”婶婆不大喜欢这曹二,以前就听说这小子爱逛些烟花柳巷,是个城西销魂地的常客。婶婆想着自家侄孙尚未成家,若是染上这爱逛窑子的毛病,怕是要出纰漏的,所以早上那曹二来时,她也不太和善,敷衍了两句便随他走了。此时见郑桐秋读了那信,便有些关切地多问了一句。
“几个旧时同窗,约出去吃吃酒,吹吹牛。”
郑桐秋见惯了官场应酬的那套,此时也不难想象这所谓的同窗相聚是个什么图景。
“那你去吗?”婶婆又问。
郑桐秋阖下眼帘,没做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