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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曹靖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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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旧时同窗,约出去吃吃酒,吹吹牛。”
郑桐秋见惯了官场应酬的那套,此时也不难想象这所谓的同窗相聚是个什么图景。
“那你去吗?”婶婆又问。
郑桐秋阖下眼帘,没做声。
若今日是以前那个心思阴沉的自己听到这话,恐怕会想也不想的立马拒绝。
曹二这人对于已经经历过大起大落的郑桐秋来说或许只不过是个已经模糊了的旧时同窗,可是对于十九岁时的郑桐秋来说,却是生平最忌恨最厌恶之人。
这个曹二,大名曹靖琦。从前和郑桐秋在一家书院读书时,就是个仗着家中富足不拿别人当回事的主儿。
少年时的郑桐秋不多话,因为家中父母亡故,连在书院读书求学的钱都是婶婆出的,故时常有些难以言说的自卑之感。
而那曹二却是个家中从商的富家少爷,吃穿用度处处精致奢侈。对于交好的同窗,更是大方慷慨。一盒好点心,一根御制狼毫笔,只要稍稍奉承这曹二公子两句,便什么好东西都能轻易的得到。
对于当时书院内大多数寒门子弟来说,这可谓是人傻钱多又好骗的绝佳土财主一枚。因此一时间,小小书院内,曹二混得是风生水起。不过一月,便与书院上下打成一片,除了……那永远拒人以千里之外的郑桐秋。
郑桐秋喜静,更瞧不上曹靖琦那套钱财在手,要啥啥有的土豪理论。每每瞧见哗众取宠的曹二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在一起招摇过市,他都避之不及连连避退,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可怕就怕,你没去惹麻烦,麻烦偏要来招惹你。
三年前的一日,郑桐秋的预感一语中的。他没去惹曹二,可这曹二却到底是来来找麻烦了。
那天不过是个寻常午后,郑桐秋下午回到书院,便看见曹二在大吵大闹,非说自己的一块昂贵的砚台被人偷走。
郑桐秋没见过那块砚台,不过有一日从他旁边经过时,倒是听曹二吹嘘过这块据说是他那在京城跑商的亲大哥带回来的官砚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
郑桐秋不以为然,也懒得管那闲事。曹二却是真的慌了,一直在那儿大声地和先生说着这砚台是他从他爹那儿偷偷拿出来的,弄丢了会被挨罚云云。
先生拗不过他,只能挨个检查每个人的随身物品。
可一番折腾下来,却始终没能找着那块价值连城的砚台。
这时,曹二又说话了,他说这砚台这么贵重,想必是某些心术不正的人动了歪心思,利用正午散学的时候偷偷拿回家去了。
这一番夹枪带棒意有所指的话语一说出口,书院里的所有人都把怀疑的目光一致地转向了天生一脸歪心思且午饭时回过家的郑桐秋。
当时的郑桐秋还有些天真,自恃文人受不得半点羞辱,自己怎可被曹二这样的东西陷害?当下便怒火中烧,恨不得抓着这曹二立马就将拖到自己家中,看看那宝贝似的砚台究竟是不是被他偷着拿回去藏了起来。
可惜后来。曹二始终没拿出实质证据,先生似乎也有意袒护郑桐秋这个家贫却刻苦的学生,搜不到赃物这种丢了东西的事就算闹到官府照样是不了了之。
最终,这事还是被先生的一句“莫伤了同窗之间的情谊,各自散了吧。”给轻轻揭过。
但至此曹二和郑桐秋的仇却算是彻底结下了。
丢了东西回去被他爹一顿好打的曹二在心里认定那个偷砚台的小贼就是郑桐秋。
此后,便开始找各种机会给郑桐秋的不痛快。
那时的郑桐秋被他各种小手段折腾了一年,早已是烦不胜烦。眼看着就要乡试了,他也实在不想为这二世祖浪费时间。
他在书院的学业一向拔尖优异,先生也对他中举有几分信心,便想着由着这浑人胡闹,反正以后自己中了举也再不会与这等纨绔再什么交结。
可就在去往镇里考试的船上,又横生枝节。
乡试当天清晨,天边还蒙着一层青色的烟纱。
满载着一船考生的乌篷船刚驶过一段水路,那脑子缺了根弦的曹二就又过来找郑桐秋的麻烦。
郑桐秋缩在船头不予不睬,他就蹬鼻子上脸开始满嘴喷粪污言秽语。可这狠话没放完,曹二就遭了报应,脚下一个踉跄,便咕噜东滚进了清水河里。
那个季节的吴县已经很冷,那天早上的河面上都结了一层薄霜。曹二这么一滚下去,暗色的冰冷河水瞬间便将他吞没,连个水泡儿都没冒出来就沉了底儿。
船上的考生平日和曹二称兄道弟,此时却只知道大声叫嚷,没一个愿意冒着被冻坏的风险跳下去救他。
郑桐秋虽见惯了事态炎凉,却没想到这些人居然如此漠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与曹二交恶,但断不能放任一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断送。
心念此,救人心切的郑桐秋连秋袄都没褪下,便亲自跳入刺骨的河水中将那半条命都没了的曹二捞了上来。
两人回了船上,都已是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刺骨的冷风一刮,皮糙肉厚的曹二倒没啥大事,一向身子骨弱的郑桐秋却好死不死的遭了秧。
坐在考场里考了一半,郑桐秋就发烧昏了过去,送回家养了十几日才救回一条命来。
醒过来后,乡试结果已经揭晓。郑桐秋落了榜。
支撑他信念的科举一下子落了空,而之后更让那时的郑桐秋寒心的是,那被他所救才捡回一条命的曹二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郑桐秋的婶婆这些年一直不知晓他当年乡试落榜还有这么一层原因,一是郑桐秋从未提起这糟心事,二是郑桐秋救了曹二一命,他也从未上门道谢。
婶婆只当是自己侄孙命薄福浅,身体弱的连考个乡试都会被抬着送回来。要是真让她知道,自家侄孙是被这爱逛窑子的狗东西害的,婶婆估计要提着柴刀亲自上曹家搏命去了。
这之后,郑桐秋的身子骨便被彻底冻坏了,从此是大病小病不断,脸色一年四季都是那惨白如纸的病秧子模样。
可这都不足以造成他之后消极阴沉,不择手段的原因,毕竟乡试三年一届过了还有,郑桐秋若是有真才才学,就算是再等三年其实中举也不过是个时间早晚的事。
可他落榜的第二年,也就是他十八岁的那一年,元仍皇帝自京城赐了一道谕旨,明指这吴县郑家在元仍二十年年贪赃枉法,谋逆专横。为了以儆效尤,震慑天下朝臣,特赐郑家后人永生不得再入科举,郑家祠堂夷为平地。
只差那要了命的一步,郑桐秋就能逃脱升天,卸了身上那郑家后人的囚锁。可偏偏也正是因为错过了这平生唯一的一次科举,让郑桐秋心性大改,从此走上平步青云之路。
那时的郑桐秋悲愤欲死,郑家祠堂被官衙差役推倒之时,他和婶婆就注定死后连一处落叶归根之地都没有。
郑家一百九十七个先祖包括郑桐秋父母的骨灰排位,就被元仍皇帝那一道轻飘飘的谕旨永远的埋藏于地下,成了一堆混着泥土的尘灰。
至此,郑桐秋的科举之路算是断了,他终日沉迷于声色,游荡于各家妓馆楼坊。心中万千悲凉愤慨,直指那毁了他一切的曹二和那坐在高高皇座上的元仍帝。
直到,一日夜晚,他从河西的一家妓馆醉醺醺的出来,在一艘小船上遇到了一人。
此中不堪往事,郑桐秋不想再提。
但以郑桐秋今日之心智阅历来评判当日的一切,元仍帝当时身为帝王,自然是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郑家当年参与淮国公谋逆之事,又的确是真有其事的。谨慎的帝王能看在郑家太爷的份上饶十四岁已经能记事的郑桐秋不死,已是法外开恩。
可毕竟他是皇帝,容不得这世上一切不利于他的变数。郑桐秋这个活着的逆贼后人保不齐哪日便做了他朝堂中的官员,来为他父母报仇。可他当日却又郑重地答应了那陪着他打江山的老朋友不杀这个郑家唯一的血脉……
于是左思右想之下,元仍皇帝这才在惩办了郑家已经有五年之久后,又下了这一道毁了郑桐秋一生的谕旨。
在今日看来,元仍皇帝当日之举的确是无一丝错处,甚至是那冷酷铁血的帝王一生难得的温情之举。
可毕竟郑家一门皆死于皇权争斗之中,郑桐秋自然也不会对这个帝王有多少好感。
至于那当日被他所救的曹二,郑桐秋倒是心中又有了另一番计较。
听说那捡回一条命的曹二最后也没考上,落榜后他那望子成龙的爹把他又一顿好打,伤还没养好就直接押上了去中州跑商的车队。
自此,郑桐秋和曹靖琦就再也没见过面。
这三年一晃而过,坚持考科举的同窗有些入了会试中了举子,有些至今却一事无成。郑桐秋大病之后几乎成了个泡在黄汤里的废人,那些势利眼的同窗自然也不屑再与他来往。此番若不是这曹二亲自上来送信,他都快忘了还有他这号人的存在。
可这久未见过面也是有好处的,起码有些难堪事大家都不愿提起,正好趁着相聚之时套套近乎,拉拉交情。
郑桐秋依稀记得这曹二的家中有个在北疆乃至京城都颇有势力的远房表亲。而他的其他同窗之中,有一个住在商河的张元生现正在吴县官府做管户籍的文书,另一个叫周尅的人似乎有个做台州府县令后来升迁到京城的舅舅。
这些人之于郑桐秋来日筹谋都是极大的助力,若是这次同窗相聚能混个熟络,往后有个一起经常出来喝酒嫖/妓的交情,那对于郑桐秋来说也是个打探消息的来源。
况且这曹二当时虽未言谢,自己救了他一命就已经让他欠了一份极大的人情。此番他主动相邀,若不是寻衅滋事,把郑桐秋约出去故意找事;那就是时隔多年记着这往日的救命之恩,前来报恩了。
【一别经年,甚是想念。望桐秋兄欣然前来,三日后河西莺儿闺敬候佳音。】
那信上的字迹潇洒,颇有大家之气,且言辞诚恳,郑桐秋一看就知道曹二定是后者。
以前的旧事早已过去,如今的郑桐秋可不是那个钻了牛角尖的他。既然当日救了这曹二的命,也断不会因此而后悔。
这样一合计,郑桐秋朝婶婆点点头道,
“三日后,我去一趟。您早点休息,给我留个门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