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灭》流火汐明

8、其八

　　其八

　　穿透了楼顶窗户的阳光是仿佛要灼伤双眼般的绚烂，楚颜过了一会才看清映入眼帘的白色是那个少年的身影，他背对着楚颜，纤细的身体坐在窗沿上，双脚悬空，毫不在意楼层的高度。楚颜有了瞬间的失神，然而她很快的将视线转向了右边，原本一直都会敞开的通往天台的门此刻紧闭着，那把挂着的铜锁的光泽昭示着门被锁住的时间并不长。
　　“为什么……”
　　听到了身后的响动，少年收脚转身，如同没有注意到侵染了楚颜的血污，稚气的脸上依旧挂着无暇的笑容，“那是半个月前锁上的，毕竟有人从上面跳下去了嘛，所以学校方面也装模作样的表示了一番。该说是家长冷漠好呢还是识时务好呢？他们拿到相当数量的赔偿金后就噤声了，没有调查少女跳楼的原因，原本可能上报的事件就这么被压了下来，总之是个可喜可贺的结果。”
　　“真可惜，从天台可以看到校园的全景哦，虽然这里也可以，不过少了些感觉。”少年大大叹了口气，却没有任何叹息的意思在里面。
　　“你的这句话是在告诉我，你一直在窥视我们吗。”
　　虽然是问句，但经由楚颜平板的声调说出却变得无比的笃定。
　　“窥视？哈哈，姐姐的用词可不太好，我只是单纯的想知道终局而已。”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可是如此混乱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楚颜喃喃道，整张脸被疲惫所浸染变得苍白无比。
　　“这并不是结局，只要你没想起来，结局是不会到来的。”
　　“想起……什么？”
　　少年收敛了笑意，脸上一片冷然，他深深地凝视着楚颜盈满困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和肖其是秘密好友的事实啊。”
　　楚颜像是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一样，嘴唇泛青，双肩不停的颤动，“不可能的，如果是的话我怎么完全没有记忆，那些只是梦而已，只是梦……”
　　“梦？看来你已经想起来了，只是不愿意承认。你以为这样做你的罪就可以消失了吗？”
　　“至今为止的一切在你看来都很混乱吧？被你杀掉的林洛说出的事实和你的认知完全不同，疯狂而且意义不明，你是这么定义她们的行动的吧？你和她们就像处于两个世界一样。”少年冷哼一声，没有丝毫温度的双眼注视着眼眶泛红不断落泪的楚颜，继续他那冷酷的叙述，“她们世界中的肖其早在半个月前就死去了，那么在你的世界中呢？是收到字条的那个夜晚吧？”
　　楚颜猛然抬头，愕然地朝少年望去，“你怎么知道我收到字条了？是你放的……”
　　少年只是淡漠的回望，用严苛的声线继续道，“对，约你出来的人是我，我还顺便在你赴约的时候扔了一个人偶下来呢，就是今天让你看的那一个，它下坠的模样让你想起了半个月前肖其在你面前死去的情景吧？于是只活在你的世界中的肖其再度死去了，你的世界开始和林洛——也就是正常的世界重叠，但是其中存在的偏差却引导了混乱的开始，所以说，陷入异常的是你啊，姐姐。”
　　“你不但忘记了她的死还忘记了和她的一切交集，你为了拯救自己的内心到底可以做到何种地步呢？既然还是想不起来的话，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作为你是最终活下来的胜者的奖励。”少年曲起了双腿，将头抵在弯曲的膝盖上，轻柔地笑了，那笑声由于饱含恶意显得病态而执拗。
　　少年冰冷的诉说似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挖出了楚颜记忆的尸骸。楚颜一直都在极力逃避、想要忘却的过去逐渐变得明晰，似冰冷的海水将她完全淹没。
　　是的，其实她一直都是记得的。
　　被负罪感折磨的走投无路的她，最终想到的办法就是成为肖其唯一的朋友。似乎只要那样做就可以和残酷冷漠的同学们壁垒分明。
　　“我们能成为朋友吗？但是能不能不要让林洛她们知道……”
　　几番犹豫，她终于开口，却不想肖其根本就不在意她卑劣的条件，“嗯，当然可以了，要是让她们知道你和我说话的事，你也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吧。所以这样就好。”被那种毫无怨恨的爽朗笑容所冲击，楚颜的心不但没有得到解脱反而更加的抽痛起来。
　　这显然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当楚颜以肖其好友的身份旁观她受欺时，那份不安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如果肖其责备楚颜的自私冷漠的话，楚颜的内疚就会得到解放吧，但是她从未说过。
　　楚颜只有加倍的对肖其好，甚至连最喜爱的昂贵胸针也送给了肖其。
　　肖其获得保送名额的时候，林洛来找楚颜。
　　、 “喂，你最近和肖其有来往吧。”
　　缺乏问句应有的语调，听起来更想是逼问。
　　“什么？”楚颜心中一凛，下意识的反问。
　　“别装了，我看到你在用她的笔记复习，”林洛轻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可是你的成绩还是毫无起色，看来她也不是真心想帮你。”
　　楚颜沉默了。
　　不可能不嫉妒肖其。尤其是成为朋友后，对双方的差距变得更加敏感。明明是在一起学习，私下里楚颜甚至还牺牲了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进行复习，但成绩与肖其的仍旧是天差地别，于是放下姿态，请她借笔记给自己，满怀期待翻开后却发现内容和自己的并无多大差别。小小的嫉妒，不知不觉就变质成了迁怒。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林洛晃了晃手中的钥匙，并没有回答楚颜的提问，“要不要参与我们的计划？T大名额已经给了肖其，你也不甘心吧？若是没有她，我们还有竞争的机会。你只要让她拿着这把钥匙就行了。”
　　“什么意思？”
　　“这把是开办公室门的，这把是开锁卷子的柜子的。事到如今，也不怕说出来，上次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帮忙，他走后，把钥匙留在了桌子上，我以为保送生的选择会参考月考成绩，所以就偷了一份卷子出来，顺便用印泥拓印了钥匙的模型，可是，人选居然早就定好了，”说到这，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压下不甘与憎恶，“亏我冒那么大的险，不过，现在它们有了更大的用处，我说了这么多，你该懂了吧？”
　　楚颜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交给肖其，再把卷子偷偷放在她的书包里，然后告诉老师她偷了月考卷。罪证齐全。这样的话，肖其过去的成绩都会变成虚假的东西，不但是保送的机会甚至连学籍都难保，这种做法简直就等同于掠夺了她的人生。
　　但是一想到她的脸……
　　永远都是温和无害的表情，对楚颜的嫉妒也不曾察觉。那种无知在楚颜看来就像是一种残酷的傲慢，善妒，虚伪，自私以及潜在的冷漠，内心的缺失展现的淋漓尽致，但她却依旧维持着纯白，所以才会让人急于想摧毁关于她的一切。她越是忍让，林洛她们对她的欺负就越凶狠的原因或许也基于此。
　　“班里的人都会参加，你若拒绝的话，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下场是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异常冰冷的威胁，还有涌动在胸中的那股黑暗都在逼迫楚颜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
　　之后计划进展的很顺利。班里的同学“无意中”发现肖其桌洞里的卷子后去通知老师，老师在她随身物品里搜出了办公室的钥匙，再加上同寝室的人说她晚上曾出去过一段时间的证言，所有的一切都引导老师得出了最终结论，“你以往的成绩都是这么得来的吗？太让人失望了，叫你的家长过来！保送的资格取消！”
　　“我，这些不是我的东西！楚颜，钥匙不是你的吗？你说你的衣服没有口袋让我帮你拿着，你快告诉老师呀！”
　　“我……”
　　林洛死死扣住楚颜的手腕，让她无法继续颤抖，然后冷冷地开口，“有胆做怎么没胆承认，楚颜一直和我在一起，什么时候和你说过话了？”
　　“楚颜，你说话啊！告诉老师真相。”肖其没有理会林洛，只是在急切的恳求楚颜。
　　“我一直和林洛在一起……”
　　短短的一句话却似用完了楚颜一生的力量，尾音弱地几乎无法在空气中生存。
　　当初自己的表情是害怕，是愧疚还是窃喜？
　　楚颜只记得抬眼的一瞬间，正对上的肖其的目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那已经是没有任何生息的死物了。
　　四周爆发出的讥诮与咒骂也被那股绝望所震撼，完全停止了。她起身，穿过寂静的人群走了出去，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那是班里的人最后一次见到的她还活着时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