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中的玛丽苏》方晴好

41、第 41 章

　　十五岁的黛丝蕾·葛朗台小姐坐在梳妆台前，表情淡漠地整理着一只盒子，然后锁上锁头，把钥匙挂到脖子上。有些褪色的细木盒子看上去小巧，拿起来的分量也不算沉重，若是有人打开它，那珠光宝气五光十色足以让他目眩神迷。
　　“小姐，黛丝蕾小姐？”拿侬小心翼翼地敲门，生怕打扰了这位脆弱的二小姐。
　　黛丝蕾起身把盒子装进了行李箱，从梳妆台上拿起一个纸卷，然后才给拿侬开了门。
　　“黛丝蕾小姐，您又忘了吃饭这件事吗？真是的，您怎么这样不关心自己的身体呢……”忠心耿耿的老女仆拿侬絮絮叨叨。她一看到黛丝蕾披散着的黑色长发，就知道这位小姐又是不太舒服，连梳洗都敷衍了。
　　这可不行，她态度有些强硬的拉着黛丝蕾往楼下餐厅走，边走边提醒黛丝蕾脚下哪块地板有个洞需要小心，就像过去十多年里常做的一样。
　　“……往这边走，黛丝蕾小姐，这个台阶的板子掉了一块，等会儿要提醒老爷给修一下……今天的早饭可好着呢，不仅有牛奶，还有额外的加菜——老爷新买下的那块地旁边有条河，佃户送来好大一只野鸭子呢，我给您格外烤了好几块，您可一定要多吃一点……老爷不会说什么的，马上就要冬天了，您要是不开始进补，肯定会生病的……”
　　黛丝蕾嘴角挂着一点微笑，并不插话，只在她说自己要生病的时候开了口。
　　“不会的，拿侬，我再也不会生病了。因为我要到巴黎去了。”
　　拿侬住了嘴，惊讶地转过头去看着黛丝蕾：“天啦，小姐，您的病又严重了吗？”
　　“并没有。你倒是提醒了我，我的确需要找个好的医生检查一下。”在某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终于取得胜利的人再不发一言，只是笑容缓缓增大。

　　很快，葛朗台先生在饭桌上听到了这个对他来说的噩耗。因为一场他无法阻止的巴黎之旅。他的小女儿给了他一个预算清单，包括置装费，手续费，日常杂费等等总共十几项，加起来大约要六千法郎。
　　这真是一笔巨款。
　　两个里亚可以买一只上好的大梨子或者一大串当季的好葡萄，小一点的两个生丁就可以。一个苏相当于五个生丁或者四个里亚。二十个苏合一法郎。
　　如果这种计算方式不能说明这笔款子的巨大数目，那么可以看一看葛朗台太太的日用账，葛朗台先生给太太的月费，每个月用来做零用、买针线、付女儿衣着的钱，也不过是五六法郎。
　　啊。这真是一笔巨款。
　　偏偏还不能不给，因为黛丝蕾带给他一份文书，里面说明德·拉贝特利耶先生应当通过继承获得一个男爵的名头，一处巴黎的房产和一处临近巴黎的地产，这是他的继承清单里面所没有的。
　　这可绝对不能容忍。
　　贵族头衔对葡萄酒商算不得什么。现在是皇帝陛下在位，不一定能拿到手，而且弄到手也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旧贵族的头衔也不能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姓氏对葛朗台家高看一眼。
　　但是那些产业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巴黎的一处房产，首都的一处房产，一栋位于圣日耳曼区这个巴黎贵族聚集区的房子，虽然只是一处小小的公寓，也身价不菲。
　　临近巴黎的地产葛朗台正好去过，那还是他参加弟弟婚礼的时候，他在坐驿车的时候路过那里，当时的主人把那里打理得格外整齐漂亮。但是这种美景并不是葛朗台所看重的，他看中的是那块土地。
　　虽然比较偏僻，但是有河流，有山丘，还有森林，还有一大块平整的田地。葛朗台还和其他人讨论过，如果这个小庄园落到他的手里，他要怎样开垦土地，种植树木，出售出产，大概每年能有个两万法郎的收成。
　　“可是，光是这片地产就要至少十五万法郎呢，还不算附带的土地。”同车的一个旅客嘲笑他们两个做白日梦做到热火朝天的人，“而且，拉贝特里耶家族可是有贵族头衔的，怎么可能随意卖出地产呢？”
　　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两人的人情，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残灰埋在当年的箍桶匠心里，直到今日重新燃起。
　　费力克斯·葛朗台很想完成这次继承，尤其想要这块地产。
　　但是其他的相关文书都在黛丝蕾手里，她向自己的父亲报了一个清单，继承过好几次遗产的葛朗台一听就知道，都是不可或缺的文件。可是，她一张也不肯给他，除非他让她到巴黎去，像一个贵妇人一样去，用比格拉桑太太阔的多的排场去。
　　“爷爷的刀子，你为什么不能安安分分的待在家里，让老爹来处理这些事情？”老葛朗台有点气急败坏，如果说，自己的大女儿几乎和太太一样驯顺如白羊的话，那小女儿就是披着羊皮的小恶魔，曾经的她身体娇弱，性格比姐姐还要怯懦，但是自从五年前那场让她几乎丧命的高烧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身体比以前还要柔弱，意志却比钢铁还要顽强，和她的姐姐几乎正好相反。五年来，黛丝蕾·葛朗台小姐已经用行动让父亲充分理解了这一点。
　　如果黛丝蕾像欧也妮一样温柔顺从，那他至少可以省下三分之一的钱来。
　　他恨恨地敲着桌子，冷着脸来回踱步，吓得太太和大女儿一句话也不敢说，偏偏小女儿还是安之若素。
　　“啊，因为我已经十三岁了，已经可以嫁人了，”黛丝蕾站起来，拉起身上半旧的连衣裙的裙摆，姿势优美地转了个圈，“这个爵位的继承不分男女，如果它有一天会落在我的头上，那我就可以到所谓的上流社会里去逛一逛，说不定可以在入冬前找到一个冤大头来娶我呢？”
　　“想的真轻巧，你要嫁给贵族干什么？”
　　此时只有十五岁的欧也妮在一旁抬起头来，抿了抿嘴，鼓起了勇气大声说：“贵族们都很能花钱，如果小黛丝蕾嫁给一个贵族，那她冬天就可以有大的壁炉用了。”
　　我倒不是为了这个啊，黛丝蕾愣了愣，随即笑得更加开心了。
　　葛朗台先生对于继承法比女儿了解的多得多，正是因为如此，他被女儿的无知噎的不轻。
　　的确，这个爵位是男女均可继承的。而这些产业能落到拉贝特里耶家里，就说明已经没有更近支的男性继承人了。而拉贝特里耶家的遗产是由自己继承的
　　自己只有两个女儿，但是，黛丝蕾只是次女，如果她得到爵位，那么等于剥夺了欧也妮的一部分继承权。
　　要知道，虽然拿破仑的民法取代了撒克利继承法，让家产从长子占有大部分变成了诸子均分，但是爵位一般还是由长子继承的。
　　好吧，女性方面的继承变动更多一些，而欧也妮也不是个能和自己妹妹抢东西的姑娘。
　　“……好吧，就算这些和我没关系，那欧也妮呢？”
　　他提醒黛丝蕾，这是在抢夺欧也妮的东西。
　　“姐姐会和我争吗？”黛丝蕾笑眯眯地侧头问。被父女两人的对峙
　　欧也妮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轻轻的摇了摇，又低了下去。
　　她用细细的声音说道：“如果黛丝蕾喜欢，那就拿去好了。”
　　如果妹妹想要，她不会和她抢的。
　　我似乎有一个好姐姐呢。黛丝蕾慢慢咀嚼着加了蜂蜜的鸭脯，对事态的发展感到满意。
　　她侧过头望着老葛朗台，如湖水清澈明丽的蓝绿色大眼睛望着一脸不情愿的父亲，直到他咳了一声，没再说话，算是对小女儿的巴黎之行做出了默认。

　　经过多次讨价还价，葛朗台先生提前给了小女儿一千五百法郎，算是她的旅行费用，然后如愿以偿的得到了一个装着文件的大信封。
　　当天晚上，葛朗台先生把文件拿给前来拜访的克罗旭公证人和银行家格拉桑先生两位看过之后，经过一番讨论，最终结论是不仅能稳稳拿到文件上记载的财产，甚至还可能有格外的收获，这样一来，一次巴黎之行是必不可少的了。
　　说到这个，葛朗台先生的磕磕巴巴越发严重起来。
　　“可、可、可是、可我、十多年来，来、从来……都，没去过……巴黎，这要……怎么办才好……”
　　“没关系的，先生，如果您不方便，我们正好要送阿道尔夫回巴黎上学，正可以帮您打探一下消息。”格拉桑太太忙道，一面在隐蔽的地方给银行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这趟差事拦下来。
　　好啊，鱼儿上钩了，老葛朗台心想。这速度真是超乎我的预料。
　　“可、可、可、可、可是，我、我、还是、还是……需要……去的，黛丝蕾……也是的，这个女孩子……居然说，想、要去、巴黎、看看，去买、漂亮的、新衣服，真是的……女孩子，还是、留在、家里，不要想着……”
　　“您这可就不对了，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尤其黛丝蕾小姐那样美丽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就应该嫁到一个时髦的家庭里，过着舒服热闹的日子，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不如这次就让我带着她去巴黎好好的逛一逛……”听到心目中的儿媳妇人选也要一起去，格拉桑太太喜上眉梢，连连撺掇着让葛朗台先生带上黛丝蕾小姐。
　　克罗旭公证人也微笑着帮腔，很快把事情定了下来，葛朗台先生带着小女儿和银行家一家一起到巴黎去，把继承事宜完全办完了再回来，家里的事情就暂时托付给公证人先生，科罗旭公证人拍着胸脯保证，会和自己的兄弟科罗旭神甫一起好好照顾欧也妮母女的。

　　算一个大梨子一块钱，一个苏四块钱，一法郎差不多七八十块钱，葛朗台家一个月四五百块钱——做零用、买针线、付女儿衣着，偶尔葛朗台的交易对象给葛朗台太太一百法郎左右，就是八千块钱，吃的不用花钱，欧也妮的零花钱另外算，衣服的钱估计也是另外算，感觉这个换算比例差不多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