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书信体】他的桀骜是我的救赎 ...
-
兄长谨启:
收兄之手书,小弟不胜欢忭,因事之故,迟未通函,甚歉。
我知道哪吒抢亲之事会沸沸扬扬,但依旧没料到竟然闹得如此大,连久居海外不问家事的两位兄长都传来了书信,还坚持不懈地一连发了三十一封,可见心情急迫。
奈何陈塘关接连遭厄劫,重建缓慢,兄长的书信都被滞留途中,我接到消息还是某一日清晨熹微,那眉目隽朗的少年仰躺在后院围墙上,一条腿吊儿郎当地翘着,六臂全开,一手五封,慢悠悠地给自己扇风,嘴里还叼着一封,听见动静便朝我瞥过来。
微薄的阳光照在他张扬的眉眼上,突然就炽烈如晌午艳阳。
“夫——人~,有你的信。”
“闭嘴,不准再叫我夫人。”
少年叼着信的嘴角依然有明丽的弧线,甚至眼睛的弯度都更深:“那好啊,小龙女。”
我被他这不要脸的称呼叫得心慌,直接一锤子过去:“也不准叫我小龙女!”
哪吒一个流畅的翻身避过去,随后飘到我面前,转瞬就是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我大老远帮你去拿信,还是这么多封,你都不知道谢谢为夫我的吗,不谢谢好歹也要夸夸吧,喂……”
若是让他知道,这三十一封信无一例外都是损他贬他恶狠狠要求我离开他的话,恐怕就不是带回来而是一把火给烧了。
兄长字里行间透着语重心长,为劝我不惜给一个从没见面的少年下定义,听到魔丸二字便是“此子性恶,必酿大祸,切记疏远,不可招惹”诸如此类,让我有点无奈,也有点啼笑皆非。
我不敢自诩了解他,但我想若是浅谈这个少年的为人处世,我应该还有点资格。在我看来,这人恰恰是救我出黑暗的光明,若我真错了,那也是我咎由自取,我心甘情愿。况且如果兄长觉得他对我的情感是“荒谬至极”,那我应该就是“病入膏肓,余日不久”了。
我大概动心比他早。
我明白我是龙族等待千年的希望。
我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先是“我父王的儿子”,即使是妖族,我也接受我妖族的身份,而灵珠不过是我另一个身份加持而已,所以家族对我的期望并不是负担,而仅仅是一种加持下的“理所当然”。
我本就应该担负这个责任——我始终这么认为。
直到师父在陈塘关面对大众说出真相,我第一次内心受到震动。我一直以我东海龙族的身份为傲,但他们更看重的是灵珠本身,他们因为灵珠对我心怀期颐,而不是因为我是敖丙。
我为傲的身份是凡人唾弃的谈资。
我被漫无边际的骂声包围着,我听到师父在旁边蛊惑我,我看到龙宫下永无自由之身的族人,我有史以来第一次明白家族使命和我的内心不能一概而论。
我选择了家族,做出决定的那一瞬间很痛苦,而且我觉得痛苦二字不能完全描述我那时的心境,如果一定要有一个确切的形容——我在那一刻选择了杀死我自己——差不多是这种心情。
兄长,你可能根本就不会理解,这样的我在看到哪吒出现时,有多么的如释重负。
我不是魔丸,没有什么神器让我失去理智,相反,整个过程我都保持完全清醒的意识,这相当于以时间为媒介不断拉长我的自责和歉疚。我做出违心的事情,这是错的,我屠戮这么多性命,即使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所以哪吒在即将杀了我时我内心只有无法言说的平静,我觉得这是我的归宿。
可他没有,他放了我,也救了我。
“我说过,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从那逐渐意识到我对哪吒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所谓朋友的范畴。他在我会有持续的安心感,这是即使我在龙宫也从来都没有过的情感。不管我心里有多乱多慌,在他身边或者意识到他在我身边,我都能沉下心来。
我知道我对他的的感情变质了。我唯一的感觉是恐慌。
我跟哪吒的性格不一样。他自小受排挤,干脆摒弃了外人的目光,用一种类似“破罐子破摔”的嚣张性格做保护自己的壳,然我做不到,我把关注点过多的聚集在世俗认可上。
这不是段能被世俗认可和接受的感情。
相比捅破,我更害怕失去他。
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在压抑喜欢他的我,可我绝望地发现我做不到,在我看见他就不自觉扬起嘴角的那一刹那。
我小心维持着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平衡,仿佛是揪着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它在我的小心翼翼中越绷越紧,我不知它什么时候会成扎入我心尖的针芒。
它崩断于那个晚上,那个夜色柔和,星光璀璨的晚上。
海浪声在我耳畔来来回回,汹涌如我内心起伏不定的情绪,也似咫尺,也似天涯。水天相接处的月色被跳跃不定的海波切成细碎流光,模糊的浅白的光斑里隐约有沉鳞竞跃,不知是哪里的小鱼嬉戏。
这是个极美的夜晚,我的注意力却全在把我困在方寸之地的少年身上。
皎透月光照在他半边侧脸上,他眉宇微蹙,薄唇微抿,眼中有赤焰般明烈飞腾的华光。平时不羁坦率的少年此刻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寒剑,周身溢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杀气,凛冽的凉气直逼着我,我感到压迫感。
“你凭什么要任人宰割。”
他这么问我。
但我从他眼里看到我一直不敢想的答案。愤怒,或者说,带着占有欲的难过,无一不告诉我,我一直不敢想的可能性现在奇迹般出现在我面前。
控制不住的欣喜欢愉迅速占据了我的大脑,但很快理智塞满了其他的东西——我的家族,我的前路,我的使命,我即将要成亲的现实,每一样都是泼墨般的冷水,我仿佛听到它们浇下来的嘲笑与讥讽。
“那你为什么这么难过。”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微颤得几乎不像我自己。
然后他吻了我。
少年柔软的唇吞没了我,我脑中有烟花奔腾。他唇似缤纷的落英,我听到四季花齐齐开放的声音,一刹那,硕亮的明月都暗了,我所能看到的只是他华光璀璨的眼。
我多想陪我的少年沉沦在银河倒悬的夜光下,不问世事,不问前路。但我做的只是用最后一丝理智咬破了他的嘴角,在他近乎哀绝的目光里说:“那就别做朋友了。”
我落荒而逃。
用我有生以来最狼狈的姿态。
那晚我不出意外地失眠了,翻来覆去,脑袋里只有他亮过星辰的眼眸和坦白到近乎赤|裸的心意,我时而后悔自己选择抛弃他,时而又因为自己的深陷感到惭愧,隐约模糊的梦里都是哪吒支离破碎的背影,明明离我那么近,可我一碰触就成了虚无的泡沫。
我自梦里惊醒,并且一直精神恍惚,这状态一直持续我眼角撇见那抹熟悉的炽红色。
我同石矶的弟子原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她有能让父王离开龙宫而又不会放出被镇压妖兽的法宝。并且我的存在一直不被天宫察觉,说是浩大,来的人除了龙族,约莫也就只有我的师父和石矶娘娘那边几个人而已。
这几个人离我很近,塞满我眼的只有离我最远的赤焰色。
风火轮在他脚下,混天绫在他臂间,火尖枪在他手上,一众道行高深的前辈好似成了他练手的对象,他们在他流畅刚猛的攻势里节节退败,最后不得不看着桀骜的少年来到我面前。
师父在旁急道:“愣着干嘛,上啊!”
哪吒静静地望着我。他弃了周身法宝,一身干净而执着地把最直白的自己送到我眼前。
我知道,我现在若是真捅他一刀,他躲也不躲。可他怎么这么坏,就算准了我舍不得出手。
有着旺盛火气的少年朝我伸出手。一缕小水波在他眼前溜过,卷过的波纹使我错以为他澄澈的眼睛有氤氲的雾气,但他眸色那般晶莹剔透,我能看到其中倒映着的我的身影。
“跟我走。”
他笑容痞气,笑声只有气音,听起来嚣张又自大,“小爷我来抢亲了,跟我走,愿意吗?”
愿意的。
三个字在我喉间上下滚动,始终说不出来。我目光落在他朝我伸过来的手,不同于天劫那时的稚嫩,这双手骨节修长,看起来很有力量感,便是此刻在众目睽睽下直接抢走我也是可以的。
“狂妄小儿,你可知你在对谁说话——”
“那你在对谁说话?”哪吒打断,指着我,毫不畏惧地直视父王,“你把他当什么?灵珠?敖丙?你的儿子?你选择把他生出来,因为他可以拯救龙族,那如果没有灵珠呢?”
父王愣了愣。
“这三年你给他带来了什么?你又明白他缺少了什么?”哪吒目光炯炯,咄咄逼人,“这个少年,他觉得你们加诸给他的都是理所应当,让他练武,让他躲藏,让他杀人,又让他联姻,从来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师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起来气急败坏的:“你懂什么?这是大业——”
“我懂什么?我知道我爹愿意为我,一命换一命。”哪吒嗤笑一声,“我倒要问你这龙王,如果没有灵珠,没有翻身的希望,你当初会选择把他生出来吗?你们谁把他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看待?”
哪吒没给我父王回嘴的机会,重新朝我伸过手来,一字一句,神色罕见温柔道:“愿意吗?”
我怔怔瞧着,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没有直接把我带走。
——他在等我点头,他在给我选择的自由,他在尊重我。
我的坚守和犹豫在他的注视下溃不成军。
我说:“愿意的。
然后我后悔了,站在李府结界外就后悔了。
殷夫人的声音从墙里遥遥传过来,中气十足:“你有完没完!这都踢了一下午了,吒儿现在又不在府上,你慌什么?”
“夫人别气。这不是适应适应。”李靖的声音伴随着毽子起落的铿锵声,“吒儿想跟我一起踢毽子,我做父亲的总要践诺。”
殷夫人像是在啃果子,漫不经心地嘲讽:“就你这轻飘飘的力道,只怕同吒儿过不了三招。”
“……”
我盯着结界,听他们夫妇说话,只觉得心里打鼓,纵使当初偷懒被父王发现也没有这般紧张过。
结界兽兴奋地一路奔走,嗓门扯得比天高:“夫人,老爷,少爷回来啦——”
我惊慌不已,立马转身要走,被手疾眼快的哪吒抱住。
“不许走。”
“哪吒……”
“来不及了,那老,咳,你父王知道你是我的人了,小爷家的门,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哪吒拿手腕间的乾坤圈咯我脸,语调很轻快,“你可没地方后悔去。”
事实证明我的确没地方后悔去。不走我还可能规规矩矩地冲他们夫妇谎称哪吒是我朋友,然因这举动,我们俩这么不清不楚的模样,全落在欣喜跑出来的李靖夫妇眼里。
哪吒这嘴,真不知道从哪里开的光。
他跟他父母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我不敢离他们太近,却也担心哪吒那脾气会跟他们产生争执,然比起这个,我更害怕他们出来后看我的目光。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确顺从了本心,但我也要承担自由背后的代价。我带坏了哪吒,我把他拖入了一条不被世人接纳的道路,不理解、排斥、非议甚至是辱骂,它们甚至可能从他的亲生父母开始。
我不介意世俗的目光溺死我。可哪吒,他好不容易才打破别人对他的偏见,怎么能因为一个我就再次被拖进深渊呢?
我做错了。
但我错在哪?因为我不是一个姑娘?还是因为我不该承认这段感情?
书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我在顷刻感觉到冰凉的手脚。
脚步声朝着我靠近,我紧张极了,我心跳空拍,我不敢抬头面对来人。手心冒出了汗,视线仅在脚下一寸徘徊,直到对方的影子覆盖住我的脚尖。
“怎么还站在这里。”是殷夫人的声音,“走,带你去吃饭。”
“别走神。”哪吒敲我龙角,手感很好地捋了捋,“专心点。”
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啊了一声,下意识就要把手里的东西往嘴中放,哪吒赶紧拉住我:“被下降头了啊你,吃筷子做甚。”
我的表情一定像是刚刚睡醒。
待在李府里有一段时间了,我依然感觉自己在做梦。
李府上上下下,谁都没有给我意料之中的歧视,他们态度寻常得仿佛哪吒带回来一个普通朋友而已。他们对我好得过分,我只能把注意力放到我如何适应地上的生活。
我生在海里,长在海里,头一次长时间定居在陆地上,这才发现我其实对普通百姓的生活一无所知。
我不习惯只靠腿走路的生活,若非哪吒在旁摁住我,不多时就要用轻功,而且毫无所觉。我不知道人类晚上睡觉要盖被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自己不露原形,免得把被子撑破。
后来哪吒拖着我同他一起睡,一开始我还担心会把他抡到床底,但每天早上醒来都是我像条八爪鱼扒拉在他身上。明明我不喜热,但很奇怪,热源是哪吒,我就总不自觉往他身上靠,大概这就是传说中的双标了。
我不适应陆地上的食物。入李府的那天,殷夫人为了关照我特地把饭菜做咸,即使如此,那些饭菜依然有一股“吃一口就反胃”的奇怪味道,淡而无味,鲜得刺激味觉,完全不是我习惯的海腥味,我勉强两口就吃不下去了,害得殷夫人以为厨娘厨艺出了问题。
不光不适应食物,我还不会用筷子。
我甚至不知道这叫筷子,第一眼很好奇这东西是干什么的。看到殷夫人他们拿筷子夹东西,我还有样学样,不过什么东西也夹不起来。
我十分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只好不断小声说“抱歉”。
哪吒按住我的筷子,用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我帮你夹。”
他似乎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拘谨。其实是我小时练功不用心被训斥出来的后遗症,稍有做错就极度心慌,控制不住。何况眼前这对夫妇于我而言,不算熟稔,反因哪吒的关系稍显难堪,就更使我心下窘迫。
“没事没事。”殷夫人态度出奇的和善,“谁是天生就会的,总的有个过程,让哪吒教你。”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我坐在这里拿着筷子乱比划的原因。
“我差不多会了。”实在不想入口那些吃不下的东西,我躲开他拨弄我龙角的手,放低声音,“不用教了。”
“你确定?”哪吒仗着站立比我高,从背后揽住我的腰,挑了眉道,“每天都吃那么少,你腰都瘦了一圈,你该不会是吃不惯吧?”
这位小少爷,真是难为你现在才发现。
我摇摇头:“也还好,只是对某一种味道习惯了,短时间内不太能改掉。”
“某一种味道?”哪吒把头搁在我肩上,看着我嗯了一会儿,忽而邪痞一笑,“让我尝尝是哪种味道。”
没等我反应过来,清甜的柔软已经覆盖上来。
唇齿间的摩挲没多久便成为纠缠。亲吻这种事他做过很多次,我已经由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变成坦然相对,只是每次依旧能从他的眼里,看到亭亭净植的莲花盛开,花色把我包围,桃红蔓延,唯一的支撑点是他。
他几乎要把我融入骨血,我不得不选择握住椅角来稳住身子。
“吒儿!吒儿!”
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殷夫人的声音像是天籁响在我耳边,我惊醒般推开身上的少年,咳嗽两声,摸摸脸,果然是烫的,嘴也好像有点肿。
“你!”
“魔头”“势不两立”之类的千万句狠话堵在喉间,我差点要祭出武器跟他打一架,但介于关系暧昧,只得恨恨剜了他一眼。
不过大约没什么杀伤力,少年居然笑得更开心了。
“吒儿!”殷夫人还在唤人,“你爹找你踢毽子!”
“来了。”哪吒懒懒应一声,大约明白我是个忘事很快的性格,没特意哄我,只在临走前又折了回来,啾了口我的龙角,“没尝出来是什么味,回来继续。”
我忍了再忍,还是没忍住,一锤子朝他丢了过去。
过了半晌,殷夫人端了盘新鲜的海葡萄过来,言笑晏晏:“问了许久只有这水果是长在海里的,想来你应该能吃得下,过来试试。”
我没想到殷夫人居然为了我这么费心,惊愕之余更是内疚,连忙起身帮她端过来:“我其实都可以的,夫人不必费心。”
殷夫人抬眼看我,仍是笑着,却有似乎把我看透的清亮:“在李府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对我这么生分?”
我哑口无言。
我不能说我还是害怕你们的不接受。
我处的位置很尴尬。这不仅仅是一条少有人走的道路,而且还是一条饱受质疑、非议、排斥和唾弃的路。以上四个词无论哪一个都无法使我有迈出步子的勇气,若非哪吒下海寻我,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这个选择。
同性之间的感情,因为是少数,而被多数称作异类,被强制性抵制和消除,他们认为这违背了许许多多的生存规则,所以我们应该死。
我能想象自己被逼到角落里被迫接受谩骂的那一天,我能做的只有逃。
殷夫人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坐下来轻声道:“若是以前,你觉得自己会做出活埋陈塘关这种事吗?”
我不知她为什么这么问,下意识摇摇头。
“那你觉得,吒儿这般小的孩子,能担负拯救陈塘关的责任吗?”
我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反对你和吒儿?因为有人反对,所以你确定我一定接受不了,对吗?”
我一愣,竟不知这问题怎么回答。
殷夫人无声笑了笑,阳光把她侧脸映得柔和,她的声音缥缈而悠远:“我得承认,吒儿告诉我时,我的确很惊讶,但并非到反对的地步。我担心这个选择会让他遭受冷待,但我压迫他改掉这个选择,无异于剥夺他的幸福——天下没有哪个当娘的希望自己儿子过得不快乐。”
“况且我为什么让他改?他没有影响任何一个人的正常生活,唯一被影响到的我们夫妇两个,都选择了坦然接受。”
殷夫人转过头看我,我从她眼里看到柔软却百折不断的坚韧。
“敖丙,你没做错什么,是那些随主流的人主动把刀尖对准了你,只因他们容不下跟他们不同的存在。”她握住我的手,声音再缓一度,“可你换个角度想想,他们觉得你不该爱同性,跟他们认为你该拯救龙族,吒儿该死有什么区别?”
“这本身就是一种偏见,只是被他们扭曲成了原则。”
我被这句话震在原地。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与我平视,告诉我哪吒同我之间的感情是能被平等看待的。我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歧视,多到我作为当事人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我以为我是那个不配站在光下的非正常人,但现在,她告诉我我也应该被理解和爱。
我不过芸芸众生里的一个,被认为不正常的是我爱上哪吒,但这感情出自于爱,而不是出自于性别。
我没做错什么。
我只是需要被当成一个有正常思想的人来看待,而不是一个罪人,一个变态,一个要被口诛笔伐的怪胎。
仅此而已。
我同自己和解。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成小雨初下的水雾帘,远处艳谲的晨光忽而扭曲,殷夫人的脸如浸入深海的冷月,我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已经湿润。
我连忙退了两步,朝她道谢,出口的声音微微哽咽。
我深切知道文化传统和世俗认同对人的钳制作用有多大,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里,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们夫妇需要做多少心里建设才能说服自己。
我因此更感激他们。
殷夫人笑着拉我一块坐下,把水葡萄放我手里,目光放在跟李靖踢毽子踢得正尽兴的哪吒身上:“吒儿抢亲的事我知道了。他性子冲动,随心所欲,把你看得这么重,自然处处护着你,若是对你家里人说了什么难听话,我这个当娘的替他赔罪。”
“不不不。”我哪里能受,连连摆手,脸一下就红了,“没有的,哪吒很好,我还要谢谢他,不然我就……”
就真的娶亲,合作,封神,过完原本计划好的却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生。
可是……我的家族呢?
殷夫人从我的神情看出我的所思所想,她轻笑一声,和蔼道:“体谅是相互的,哪吒不懂,可你的家族镇守东海千年寸步不离,你比所有人都明白龙族不甘后是多少压迫和艰辛。”
她拍拍我的肩。
“跟你父王好好谈谈吧,也许没你想得那么糟。”
父王和我家族的态度,也是兄长您的另一个强调对象。
您说我胡作非为,会毁了我的家族,我的前程,毁了龙族辛辛苦苦谋划的未来,让我们家族唯一的希望陨灭。
的确没那么糟糕。
我没有说自己不会参加封神大战,相反,我以为从我坦然和解起,已是我另一段人生的开始,有哪吒在,任前路荆棘遍地,我也能向阳而行。
下海的那一刻我还紧张,但真的见到我的族人时我反而彻底放松下来,我坦白是因为我相信他们,我希望得到他们的宽容,哪怕过程艰辛。
出乎我意料,谁都没有大发雷霆,他们出奇平静,便是师父也只板着脸告诉我他们跟石矶那伙人分道扬镳了,没大损失,让我别担心。
然后我得到一段道歉。
“我首先把你当成我儿子,你有我的血脉,却也独立于我,我当然更尊重你的想法。但我并不太擅长表达我的感情,才让你觉得我对你过于严苛,只把你当成复兴家族的希望,这点错在我。”
这话出自我的父王。
他在我面前第一次袒露心意,我们交谈得心平气和,只有师父冷哼着说我跟哪吒跑了就不是他徒弟,可最后他也没狠下心离开我。
我得到了第二段谅解,来自我的血亲。
我想我应该落泪了。
出海就被等在岸上的哪吒抱住了。
他抓着我的肩,把我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还不忘撸我一把龙角:“那老东西有没有骂你?有没有打你?他要是再不放人,小爷我就把他这东海给搅了!”
“没事。”我躲过他不安分的手,“不许这么叫我父王,要有礼貌。”
哪吒撇着嘴,双手插进裤带,吊儿郎当的:“那要取决于他对你是什么态度喽。”
对他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心结解开,心情愉快,便勾了唇角温和道:“你怎么知道我回了东海?”
“阿娘告诉我的。”说到这,哪吒抱着肩睨我,“话说为什么突然出来了?害得我以为东海那群老家伙要对你怎么样……你是不是天天待在李府腻了,腻了跟小爷说,小爷带你逛遍陈塘关!”
我看着他拍着胸脯,一脸胸有成竹的得意神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像是丝绵洇进了胭脂里:“可我听说你以前也很少出李府,要出去也是偷偷溜出去,怎么带我逛?”
“笑话!小爷光明正大,怎么能说是溜呢?”哪吒不愿意了,拉着我的手就往镇上跑,“让你看看小爷我的厉害!”
我一路被他拽到镇上。即将进去,身侧人突然停了。我隐约觉得他眼里有什么暗下去,他神情却故作懒散,斜睨着我示意我不要出声,轻飘飘说了一个“一”字。
尾音拖得很长,不太像他性格。
“二。”
巷口突然爆发出一声清脆的少女音,不过我直觉是个男的:“哪吒来了——”
“三、四……”
我诧异了脸色,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喧哗声吵闹声,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倏忽心里难过得紧,哪吒两次把陈塘关拯救出来,难道还改变不了世人对他魔丸的瞧见吗?
人的成见真的是一座大山?
“八、九、十。”
话音落下时,哪吒眼底泛起浓重的自嘲,可嘴角还扬着,弧度像是芒刺:“镇子归我了,小爷陪你……”
我看见他的笑容消失,转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惊诧和复杂。
我奇怪地看过去。
那时是黄昏,绯红的火烧云燃在天际,像哪吒指尖那簇炽烈明艳的火焰,巷口的青石板砖被暖黄的微光照得分毫毕现,两侧小摊摆满了新奇的玩意,离我太远,我只有从映在地上的影子猜出个大概。
花树挺俊,小径悠长,微风吹散落叶,悉数落在哪吒身前大片被阴影笼罩的地板上。
阴影上方是陈塘关所有的百姓,无一例外都是温柔和善的笑意,为首的一个男子抱着挺大一个牌匾,上面写着“救世英雄”四个字。
阿丑站在他身边,两手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见到哪吒愣了,顿时两手一扬:“奏乐!” 欢快的奏鸣声顷刻充斥在小镇的四面八方,同他们一起响起来的是村民整齐有序的“欢迎哪吒”“欢迎哪吒”口号声。
小女娃抱着一束花,歪歪扭扭地走到哪吒身边:“大哥哥,花,给花花……”
哪吒只是呆呆看着,眼中晶芒碎溅,星河璀璨。
我仿佛看见他心里一直用来保护自己的铁壁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汹涌淋漓的甘霖,一束深雪初晴的艳阳,还有他始终渴望不可求的温暖和接纳。
他被接纳。
被陈塘关,被这世间,被天地,被森凉的命运一并接纳。
他原是个那么好的少年,偏见让他自暴自弃,好似就要堕入邪道,可他比谁都渴望天光,渴望到只是夕阳下同我踢了场毽子,便泪眼婆娑地认定我是他唯一朋友,还专门给我送生辰贴。
嘴里说着不认命,一旦有人对他好便紧紧抱住,好像抱住了余生,他又何尝不是那个需要世人理解和关怀的少年呢?
哪吒蹲下身子,接过花,十分生硬地开口:“……谢谢啊。”
小女孩不畏惧他,笑嘻嘻踮脚摸他的额头符印:“大哥哥,英雄,会,踢毽子。”
哪吒笑出声,随即一仰头,又是那个怼天怼地的不羁少年:“小爷会的还多着呢,踢毽子算什么。”
小女孩咯咯笑,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几声。他娘亲连忙把她抱过来,带着阿丑告辞去做饭。
后面一个老妇人眼睛眯成一条线,高高扬起手:“哪吒,敖丙,你们饿了没,老太婆我做的阳春面还能入口,不如去我摊子垫垫肚子吧。”
哪吒转头看我。
他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清亮明彻,仿佛是被水洗过的星河,又仿佛是皎透的月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流光细碎,潋滟生波。黄昏的暖光倾泻在他身上,他的侧脸隽朗如阳。
“去吃面。”他朝我伸出手,“愿意吗?”
我望着他,微微一笑。
“愿意的。”
——我依旧不适应陆地上的食物。
——可没关系,我还有大把丰盈的时光,足够我在剩下的岁月里适应有他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如果让我找出一个时间点,我知道是这一刻,我心心念念爱着的少年,终于褪下他沉重的壳,拥抱了这个世界。
今晚的月色一定,很美很美。
敖丙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