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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知乎体】你男/女朋友是怎么征服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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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征服我。
倒被我睡服了。
……
呵,你信?
哎算了算了,本来懒得回答这种破问题,不过看在小爷明天要抢亲的份上,勉为其难多说两句。
这问题不该问我,因为严格意义上我们并没有确认关系。
不过也无所谓了,这人我的,早晚。
事情要从我发现他怕冷开始说。
凡尘混沌多,肉身被毁后我们两个被扔进山河社稷图里养魂魄,这东西薄薄一片太脆弱,失了肉身的我易疲乏,每天打的哈欠比说的话都多。
有次不知怎么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是晚上,我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没应声,找了半晌找到石头后蜷着身子的某人。
不太科学。
水系的龙太子怕火我是信的,怕冷就有点说不过去了。但面前恨不得缩成个丸子,脸色潮红唇色苍白的翩翩公子又的确是他。
“敖丙?”我试图叫醒他,但刚触到他身子就冷得打了个寒颤。
情况不太妙。
我念了个诀,把乾坤圈套手腕上,仗着旺盛的火气才把他半扶起来,拍拍他的脸:“敖丙,醒醒。”
怀里的公子眉头打结,被我连续的呼唤召回点意识,恹恹睁了半边眼,眼底湛蓝稍沉,比浮云冉冉的无垠天幕还要纯澈。
“父王……”
我愣了愣,半日不见怎么认上爹了?
“我错了……”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然我听得稀里糊涂:“什么错了?”
他声音仍微弱:“我不该偷懒,我错了……咳咳,我去练功……”
我怒骂一声:“都病成这样了还练什么功,起来,我带你找死胖子去。”
敖丙又咳了两声,终于意识到是我:“没事,做了个噩梦。”
我摸摸他额头,的确不烫。我奇道:“那你身子怎么这么冷?”
敖丙深吸了两口气,圈了手在嘴边:“真没事,做梦魇着了,小周天岔了气,一会儿就好了。”
我半信半疑:“真的?”
“嗯。”他撑起身子,长发在我手边垂落,迤逦如云,“魂魄状态比平常难以掌控,寒气四散,我没收住,劳你担忧了。”
我哂一声,摸了摸鼻头,有点好奇是什么噩梦能把他惊成这个样子,但敖丙什么都没说。
半晌他果然好很多,让我牙根打颤的寒意褪如潮水,敖丙表情看起来却比刚刚还要疲惫,或者说是一种交织着我说不清是自责还是愧疚的复杂。
他扶着额头,似乎在组织语言,奈何貌似精神太困倦,没过一会儿就垂了眼,他侧头瞥我一眼,我于是大方地摆摆手:“想睡就睡,有我在谁敢来闹事。”
他想说的似乎不是这个,但终于只是说了句谢谢。
山河图里夜景正盛。明月高悬,星河如梦,云下蜿蜒成峰的山脉和清澈见底的湖泊明净秀丽,自成盎然风光。凉夏的夜愈发幽静深远,我随手弹了个叫得恼人的蝉,免得它叽喳叽喳又要把敖丙吵醒。
公子在睡梦里蹙了眉头,闭着的鸦睫纤细绵密,如田田碧叶上即将展翅的蝶。
他五官一直极美,我清楚。然更加俊逸秀朗的是他的气质,如轻云流月,如长风回雪,如遥居瀛洲蓬莱的仙人随手洒下一缕仙气,那仙气融入他的玉质清骨,织就潇然温润的词曲,字字皆灵秀。
待在他身边,连呼吸都是怡然的。
我猛地意识到自己盯了他太长时间,再说小爷长得就差了?
呸,丢人。
我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支起一条腿来,手搭在膝上百般聊赖地撸着乾坤圈玩。正当我觉得自己也要睡过去的时候,身侧却压了个东西。
敖丙循着热源靠在了我身上。
他身体摸起来已经没那么冷,但我身上的热度似乎让他很安心,微蹙的眉头就此舒展如画,他甚至还在我肩头蹭了蹭。
指点江山笔在我手上,但我此刻却打消了画个篝火给他取暖的念头,我自己的热度就够了,用不着画蛇添足。
我也是魔怔了,盯着他头上小龙角看了半晌,竟然沉了肩就把他这么圈自己怀里了,他腰比我想得细多了,几乎是一只手就能揽住。
嘶,这龙角啥做的,居然硌我下巴。
啾一下。
我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好在敖丙没醒。淡淡的樱红色自他唇边蔓延,不知怎的,任画遍锦绣河山如我,也觉得这图里的万千团簇还不如他唇上一点朱红明艳。
当真是艳光四射。
我盯他睡颜,只觉内心尤其安定。
说来也怪,出生至今,我被当异类排斥误会,跟爹娘相伴时间少,在山河图里学艺,与天地对抗,承天劫改命……或委屈或不甘或悲愤或决绝,抑或劫后重生终于被认可的自豪,历此种种,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我感受到的只是什么也不用思考的充盈的静谧与安定。
我不太懂这安定从何而生,我做的只是扬了头,看缀在天幕上一颗颗细繁如微雪的星子。
银河如瀑,长亘于天际,月色苍青,高悬于枝头,还有身侧一人,安睡于我肩头。
今夜月色特别美。只可惜我没法跟他说。
愿他所梦是长安。
我跟敖丙待了挺长的一段时间。
让我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待这么长时间,换做以前早就炸了,但如今有人陪着,侃天侃地,偶尔踢个毽子,皮一下,日子倒也生趣,我甚至觉得一直在这也不错。
但显然外界并不这么认为。
爹娘来此从不说外面的事,只问我过得开不开心,太乙那胖子更是只跟酒坛子来劲,关于异动,还是从偷溜进山河图的那老妖婆嘴里出来的。
老妖婆自称石矶娘娘,是个长得年轻却有一头白发的诡异女人。那女人瞧见我张口就是一声嗤笑:“太乙果然是把你藏这里了。”
我挑了眉,第一反应先看向敖丙,指了他,同他异口同声:“找你的?”
然后两个人同时摇头。
我奇怪地捏着下巴,懒懒散散地:“喂,你在跟谁说话?”
我隐约觉得她是来找我事的,然而被我问这句话时,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敖丙给转移,她打量他的目光只有短暂的惊诧,随后就成了恶狠狠的阴暗不明:“你竟然没死?”
敖丙一脸茫然:“我为何要死?”
石矶完全避开他的问题,语气阴森森的:“你怎么能不死呢?”
随后就抽了八卦云光帕,连我都无视了,直接冲着敖丙去。她那帕子是个奇怪的东西,竟然能召唤小怪,还个个长得青面獠牙的,瞧着就闹心。
魂魄状态的我力量至少要减半,但搞定这些小怪对我不是难事,唯一就是数量有点多。我还能抽空注意到敖丙那边的情况,他并没有下狠手,也没有出全力,只是格挡了石矶的一击后,试图跟她讲道理:“不知我到底何处得罪了这位仙君……”
“铛”地一声,石矶一个反手,把敖丙震出半丈外。
去你的老妖婆!
我当下就急了,也不顾及自己撑不撑得住,直接把乾坤圈丢手上,一招全秒,火尖枪呼啸而过,炽焰光芒大盛,顷刻划她一手血。老妖婆见我接近魔化状态,略略一惊,连忙抽身暴退,但她这点薄弱的法力我压根就看不上眼,只管拿火烧她,终于将她逼出原形。
火尖枪在空中抡了几圈回到我手里,我应该是咬着牙的:“一个白骨精也敢跟小爷打,看我不烧了你这把骨头。”
“等等。”敖丙拍了拍我,语气温和,“还有事问她。”
我哼了一声,到底没动手。
老妖婆冷冷一笑:“火气这么大,难不成我动了你相好……”
混天绫立刻给了她一巴掌。
敖丙愣了半晌,默默拿袖子遮了脸。
我咳了一声:“你不是要问她?问啊。”
“啊?啊,对。”敖丙上前一步,“你怎么知道哪吒在山河社稷图里,又为什么要对我们两个动手?”
老妖婆翻白眼。
我心里不耐烦,拿混天绫绑了她,手心取了团火靠近她,嘿嘿一笑:“不说?我看你这骨头经不经烧。”
“别,别。”她果然是怕火的,立马退后,奈何被混天绫束缚,“是申公豹跟我说了陈塘关的事,我一个妖魔首领,被逼在天宫下做事,天欺我力薄,奈何我心不甘。他让我同龙王联手,我灭了陈塘关,他助我反天。”
“我同那太乙有几次交集,来陈塘关一打听,都说你被他留了魂魄,我猜他会把你藏在这里,至于敖丙——”
她断了话头,可他不傻:“我活着,意味着你跟父王的交易要中断,所以你不能让我活着。”
手心火焰烈了好几个度。我心里抽抽得疼,表情不自觉地凶狠:“你这老妖婆……”
“等等!”她高声尖叫,“你们放我出去,我会告诉龙王你还活着,不然他就要把陈塘关给淹了,这可是数万性命!”
敖丙还是放了她走。
他生性良善,不喜杀戮,可我很生气,而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我只感觉那老妖婆对敖丙出手的时候,仿佛有爪子在我心底血淋淋地挠,挠出一条条雾丝般的伤痕。
相好的——那是个什么鬼称呼,小爷唯一的朋友岂容你这么作践的?
不杀了真是烦。
我在原地生闷气,敖丙则倚在一棵树上,身形如玉,神情复杂。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知道他不高兴。从天劫重生开始,他就好像有什么心事,即使是笑,那笑也带着一点无法言说的沉重,如今他只是这么站着,我仿佛都看到他脚下的阴影。
我看见一个囚笼,看见许多束缚着他的铁丝。
天知道我怎么会想到这么暗黑晦涩的东西,可那独独就是我在他脸上看上的,他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搞砸了”三个字,连同他不见前路的挣扎。
那一刻我脑中生出强烈的欲望——我想抱抱他。
不是安慰似的点到为止,而是融到骨子里的那种深切的拥抱,一把把他按到我怀里,哪怕他的龙角依旧咯我下巴,我也要用尽全力,给他一束阳光,一场甘霖,给他我能给的温暖和纯粹。
我为自己的念头感到恐慌。
我认定他是我唯一朋友,但即使如我也觉得这个动作似乎超脱了朋友的范畴,更让我震惊的是我刚刚的念头几乎理所当然。这个自然背后生出一些我不敢也不愿去碰触的心思,我隐约猜出那是平静下汹涌着的浪,一旦我掀开,势必要有什么碎掉。
是我视之如命的东西。
我还没有理清我这几天混乱的情绪,死胖子给我们带来了新消息。原本要七七四十九天才能重塑肉身,时间不到他就像火烧屁股似的赶过来,把我们往他法器里塞。
那白发老妖婆果然没安好心,到了龙王那里就换了另一套说辞,成了我桀骜不驯,魔心不减,看不惯灵珠的纤尘不染,把敖丙的龙筋抽了,让他神魂俱灭。龙王怒不可遏,携着申公豹又来了次活埋陈塘关。
迫在眉睫的时刻,我们赶忙塑了肉身,出了山河图连话都来不及问就开了魔化挡着龙王漫天而来的水灾——还有他身后的申公豹,石矶,各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龙。
事情闹得挺大,仗打得更是艰难,此处不用细说,因为陈塘关依旧活了下来,没有水淹,只下了一场大雨,倾盆如墨。
在龙王看到敖丙的时候。
一切误会,不攻自破。
他跟那条老龙王谈了很久,久到我爹娘都跟我唠完了,我只好万般聊赖地倚在墙上等他回来,等了好久才等来神色郁结的敖丙,因为他一看到我就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有郁结这个表情。
我扯着嘴角招呼他:“你有没有收拾掉那个老妖婆?”
“石矶?”敖丙轻叹一声,“她也是有苦衷的。她堂堂一个妖魔首领,被天宫斩尽同僚,半点自由也无,连座下两个小弟子都是天宫派来监视她的借口。”
“西海的龙王伯伯跟她熟识,因为误会我尸骨无存,才想起来她,通过师父跟她达成了交易,还好没铸成大错,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
“你也太心软了吧,她都能饶过。”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性子,听着就不开心。我摆摆手,“算了,你们龙宫的事,我也就不掺和了,反正对我来说没损失。”
我抬头瞥他:“你要走了?我还能找你吗?”
不知怎的,说到要走竟然有点舍不得,唉,大概是跟这家伙待的时间太长了。
“当然。”他毫不犹豫,“你若找我,随时奉陪。”
今夜也是一个很美的夜,尤其我站在海边。来回起伏的海浪把皎透无瑕的月色涌成细小闪烁的星光,我看见被推出来偏白色的海波打着旋儿,在水天相接处飞扬起舞,凉透的水冲刷着我脚边柔软的细沙,刷一声,又一声,声声皆是海螺声。
我心情极好,拿了海螺就吹了一声。
一声未落,那蓝衣玉树的公子在我身后翩然出现:“找我有事?”
水蓝的发随风飞散,他同色的衣摆拂过我的脚踝。他头上一双龙角比月更曜目,但我先注意的是他的神情:“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我转念一想,开始撸袖子,“那老妖婆是不是欺负你了!”
他大略有点哭笑不得,连忙蹲下来拽了我的手:“不是,你怎么这么想。”
我不用力地捏他的脸,正要出口问他,被他连忙避开,月光下他脸迅速泛红,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眼神也有点红:“别。”
“怎么了?”
敖丙垂了手,他看我的眼光让我有点莫名其妙,就好像我生日宴上我娘亲看我的目光一样,那种知道挽回不了却依旧强颜欢笑的沉重,我不喜欢他这个表情。
“我……我要成亲了。”
“啥?!”我惊得都要跳起来了,“你要成亲?你?跟谁?”
我的表情大抵称得上滑稽,但我心里却迅速地咯噔了下,像被什么爆发的东西炸开了脑子,我听到心底处的哀鸣。
“石矶座下的弟子,我也挺奇怪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后来我父王告诉我只是一场名义上的联姻,她能给我父王……”
周围忽而寂静下来,我不想听他说,我只注意到我心底让我几乎窒息的哀鸣。
我为什么气闷?我明明应该恭喜才对。我该说恭喜,我该祝他永结同心,我不断这么告诉我自己,但出来的音色十分的生硬:“你同意了?”
不,不对,我为什么要这么问,这是他的选择,我哪有干涉的权利。
敖丙怔了怔,他盯着我的脸,似乎有点恍惚道:“自然,我父王的命令,我怎么能不从。”
“你开心吗?”
他被我这问题问得莫名:“什么?”
“我娘说,嫁娶是人生大事,也是人生几大喜事之一,因为你将来要娶你心仪之人,光是想想便十分喜悦。”我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那么,你开心吗?你喜悦吗?你娶的人,是心仪之人吗?”
敖丙脸色瞬间苍白。
“不是吗?”我没有停止我的逼问,一步步将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如果不是,你为什么同意,就因为你是灵珠,就活该为你的家族奉献一切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
乾坤圈默默归到我手腕,混天绫飞得我心烦意乱,我随脚一踢,把风火轮踹倒了海里,但我压根就不在意,只狠狠攥住敖丙的手腕:“你凭什么要任人宰割。”
敖丙靠在偌大一块石头上,与我旺盛的火气相比,他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平静,是那种看破了一切的平和宁然。
“那你呢。”他微仰着头,大海般深邃的眼睛仿佛看透我的灵魂,“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我?我在难过吗?我哪有难过,我只是生气你这副认命的架势。
他的肌肤微凉,这份凉意顺着我的经络直达内心,我强迫自己忽略我内心的不自在,哪怕这份不自在已经冲击了我的理智:“小爷我关心自己朋友,有什么不对?”
月色一点点变暗,终于被乌云遮盖。我在最后一点月光消逝前看清他黯然无光的眼眸,他的神情在我话音落下的时候,变得苍白而无力,终于只是苦笑一声:“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邀请你来了……”
窜天的怒意在我脑中燃烧。
我看着他翕动的薄色樱唇,那是我曾赞扬过万千锦绣都比不过的明艳,但我现在只想堵住这只会惹我上火的嘴。
这么想着,我把他按到怀里,低头吻了他。
我的唇是热的,他的唇是凉的,却是意外的香甜。
在碰触到他时,仿佛有一股清流冲散了我的恼火,将我原本不知道或者不敢想的坑坑洼洼一律填平,我忽而明白过来,什么唯一的朋友,小爷我这是爱上了。
这不是个值得回忆的吻。
我明显感觉他的第一反应是迎合,但下一刻就变成了抵抗和挣扎,他拒绝我更深一步地探索他,为此不惜用上手脚或抓或踹,我不得不开了六臂把他手脚都摁住,唇齿间的缠绵以他咬破我的嘴角而终结。
我松了口,他只愣了一下:“疼吗?”
“疼啊。”我低低地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抹掉血迹,执了他的手放在我心口上,“这里好疼啊。”
他脸色红得不像话,只立马抽回手来:“够了,别太过分。”
我啾一口他的小龙角,往下的目光看到水光波澜的眼睛,一层迷蒙的雾气遮住了纯净的蔚蓝,好似泪光。
“别去,好不好。”我不得不选择软下态度,“我看出来了,你放不下我。”
敖丙眉心一跳,肩膀不自主地抽动一下。但他没反驳我,他知道我其实很好骗,他说的话我都信,哪怕是谎言,所以他从不对我撒谎。
所以他唇齿间的二字是“抱歉”。
“算了,哪吒,算了吧。”
每一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都沉重如千斤巨石,却也轻如微弱鸿毛,吹过的风也留不下。
头一次,我这么无助。
“哪怕是我用虚伪的朋友名义挽留你?”
纯澈的公子试图露出一个温暖的笑,但发现办不到后,只是踮脚啄了下我还没结痂的嘴角。
“那就……别做朋友了。”
思绪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放空,我完全没有思考地伸出手去。
但终究没碰到他一片衣角。
天幕浓得像要滴墨,远处的彤云模糊了水天一线。吹过我身侧的风是冷的,但我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到灼热,拼命想要抓住什么但最终一无所获的无力感扼住了我的脖颈,我如快渴死的鱼期颐着酣畅淋漓的雨,但没谁给予我解渴的水泽。
那人远了,离我一步步的远。
我张嘴想叫他的名字,然绝望撕碎了我的声带。
心尖一捧温热被阴沉的天幕残忍地抹去,升起来是更加残忍的我形容不出来的无助和空茫。
干涸的空茫像云雾压在我头顶上。
芒刺锥心的痛席卷了脑海,我徒然地想抓住些什么,但我手里只有那个海螺。
我恹恹垂下手。
我当然知道假如我现在吹响海螺,即使挣扎如他依旧会选择再次出现在我面前,他是这般性软的人。但再次相对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尴尬的局面里,既然这样,何必自虐。
但是为什么还是这么疼。
天色黝黑,寻不见光,我于细密而漫长的疼痛里无望地想起来——我找他出来,原本只是想说一句,夜色很美的。
我没有选择回去,而且坐在沙滩上,任暗沉的夜和掌心粗粝的沙子打磨我堕到崖底的心境,我不知道我应该想些什么,许多支离破碎的片段塞满我的脑子,但都是敖丙敖丙敖丙。
我大概真的成魔了。
师父的坐骑在后半夜慢悠悠地从海底飞了出来,刹那变成了风火轮,炽亮的火光飞驰如风,在我面前呼啸成一卷烟水朦胧的画卷。
我看到那所谓的龙宫,一根根拔地而起的雕柱,盘旋在柱子上的龙族,伶仃作响的精钢铁链,和他们脚下冒着阴邪火光的熔岩。我这才隐约想起师父之前提到过的龙族:一个被天宫舍弃在东海年复一年的镇压妖兽的可悲妖族。
“回来了?”
敖丙恭敬行了一礼:“父王。”
“石矶已经把东西给我了,到时封神大战一旦打响,龙族必将重见光明,儿啊,龙族千年之希望系与你一身,到时万不可出了差错。”
我的公子沉默许久,终于微微抬头,迟疑着:“那,哪吒呢?”
“即使躲过天劫,他终究是个魔丸,是不被天宫允许的存在,若是元始那老头子出了关,也不会放过他。”
敖丙微微张了嘴,我依稀看出他想说不要,但最后清晰出口的是“我知道了”。
他退一步,粘腻的岩浆在他脚边裂缝流动着,他垂头盯了许久:“有点冷。”
“冷?”
“没有,父王。”敖丙又退一步,再行一礼,“可请父王答应敖丙一件事,封神一战,别……别对哪吒出手。”
他们往后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震惊于海底深处的囚笼,震惊于敖丙日日夜夜在此成长,我从没想过龙宫原来可以如此压抑和森凉。
比疼痛更多的是我绝望于我不了解他。
很久很久以前,我站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说了算”,他知道我是魔丸,知道我被旁人憎恶排斥,他知道我有天雷一劫必死无疑——那我呢?我知道他的什么?
我知道他是灵珠,是和我本源的那一部分纯真和干净。
我知道他是敖丙,曾经一错念差点把陈塘关活埋,为此我与他缠斗,与他决裂,与他抗争,把火尖枪送至他眼前一毫厘。但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的一错念背后,是整整一个家族千年的期盼和等待。
我不懂他。
我不懂他背负了多少责任,我没在意过他肩上担子有多沉,我不知道他从小生活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环境里。他谦和有礼到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该是光鲜亮丽锦衣玉食地活着,是以我从不问一句他的曾经。
我的父亲对我说“他是我儿”,我的娘亲对我说“娘真希望看着你长大”,他的父王对他说的却是“你是我们全族的希望”,为了这个希望,为了不暴露龙族,他宁愿活埋陈塘关,即使劫后重生也避不开更为凝重的担忧,他的确是随性而为,却不知该如何承担这作为背后的失望和叹息。
所以他会做噩梦,被梦里虚妄的未来压到浑身冰凉。
有人逼他成神,有人逼他成魔,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敖丙,我希望你做你自己”。
不对,也有人这么说过的,那时我自以为是地揪着他领子骂他怂货,而此刻我只想给自己一巴掌。我的爱人愿意在我面前褪下他那沉重的壳,而我只回应了他一个血腥的无望的吻。
我不该的。
怂货是我。
题主,你问我我的男朋友是怎么征服我的,这个问题大概等同于敖丙对我来说有什么吸引力或者我到底沉迷于他何处。后面两个问题我也想过,但可惜的是我自己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你非要我说出一个回答来,我也只能说——因为是他而已。
敖丙对我来说过于特殊,特殊到第一面就恋恋不忘,谓之唯一。即便是剜了肉,你依旧能在鲜血淋漓的我的骨头上,看到他的名字。往前追溯一点,我们本来就是一体,有着相同的思想和相同的灵魂,若是伤了他,痛不欲生的是我。
我们两个是个例,将之提出来本就没多大的参考性。
更关键的是,感情这东西原本就玄妙的很。我甚至没办法提炼出一个完整的感情渐变链,我唯一清晰且刻骨清晰的一个记忆点,只是我将他抱在怀里吻下去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是再纯正不过的爱情。
掺杂着嫉妒、醋意、占有欲但也无比纯粹的爱。我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速度接受了它,仿佛我对他就该是这种感情。
不过,我大概可以回答你反向的问题:对于敖丙,我是怎么征服他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十分确定——就在几个时辰以后,小爷我会潜海千里,在所有他的族人面前握住他的手,不顾一切,抢走他。
这是我在日出时决定的。
因为一想到他要离我远去,我就烦躁得恨不得搅了这东海,尤其在我意识到他的责任之后,我更想把他搂在怀里。
我怀着这样的情绪,一直到微薄的昏黄锃亮一道光,我在这光线下迷迷糊糊地想:所以我就该放弃他了吗?
不,凭什么,小爷我不是不认命的吗,为什么要如此颓然地等着命运判刑?
不应该的。
我想起他最后同我说的那句话,若是以前我还会心思单纯地质问他,但现在我轻而易举地读出他这句挣扎背后的不为人知的渴望,他当然也是想牵着我的手,跟我做终成眷属的一对有情人。
可对他来说,太难了,他只能选择心酸地拒绝我。
可对我来说,这哪里会是件难事。他不跟我做朋友?好说,做我的人不就行了。
晨曦的光撒在我身上,阳光撞进我眼里,我想我笑得大概有点痞气。
笑话,小爷是谁,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放弃我好不容易勾搭来的小公子,再说,任是天雷劫我依旧能一枪捅破,不过一个龙族,还能难得倒小爷我?
他肩上有千万重担,我替他担了就是。
他若是要反了这虚情假意的天宫,我陪着他反了就是。
他就是成了魔,我也跟他一起堕——四海八荒也没一个叫敖丙的来得重要。再说既然天上认定我是一个魔丸,小爷我就魔给他们看看,上天入地,我何时怕过?
前路艰险,没关系,两个人一起走总比一个人更容易遇见阳光。
一直没来得及同他共赏月色,可我们还有无尽的日出,到时我一定要握住他的手,抱着他,吻着他,告诉他:
——小爷我旁的不论,唯火最多,此后余生,暖你足矣。
——我来抢亲,你可愿意?
我知道他会说愿意。
因为,小爷我,可是哪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