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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有酒 ...

  •   “我说,师姐啊。”年轻的公子拎着坛竹叶青,卧在房檐上翘着腿,“别愁眉苦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真喜欢胡二公子呢。”
      周韶坐在后院回廊的横栏上,正要拔剑,听见是他,手腕一转又收回去:“门规,入夜不得随意走动。”
      “哎,怎么能是随意呢。”公子哥晃了晃酒坛,琳琅水声在夜色下飘散如尘,“无意毁了师姐的定亲宴,师弟我是专程来赔罪的。”
      “用不着,我不怪你。”声音干脆利落。
      “嘁。”那神色轻懒的少年笑了一声,“师姐不怪我,掌门却不会不怪我,你是没瞧见他看我的眼神,啧啧,真是想杀了我。”
      黑发白衣的姑娘轻泠泠地瞥他:“我会跟我爹说明白的。”
      秦非歪了头,又轻笑了一声,撑了身子从房檐掠下来:“不必了,我昨晚就被掌门折了根腿骨,明日起就要被关禁闭了,也不知道关到什么时候,师姐就不必费心了。”
      他把酒坛放在石桌上,她在硬物相碰的轻响里看向他的腿,眉头皱得很深:“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件事?”
      秦非简直要被这位大小姐的话给逗笑了:“他为什么要告诉你?”
      眉目清朗的少年斟了杯酒,推给她:“只怕师姐出嫁前是见不着我了,看在最后一面的份上,我且敬师姐,还请师姐别怪罪。”
      周韶没接:“你腿怎么样了?”
      “没断,大约也就是跛上段时间。”秦非没把这当回事,唇角弧度看起来很乖,“也幸亏我要被关禁闭,不然天天瘸着走路,多损我翩翩少年郎的名声。”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周韶想训他,可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她坐到他对面,望着杯里清澈香醇的酒液,不知怎的有一刹那的失神。
      秦非见她愣神,笑吟吟道:“师姐这是不接受……”
      他话没说完,却见姑娘面无表情地拿过开封的半大酒坛,对着嘴直接灌了进去。
      饶是秦非也没料到周韶敢这么做,惊愕一瞬立马去抢:“多喝伤身,你疯了不成。”
      周韶平素几乎滴酒不沾,没喝多少就被呛到,掩着嘴咳嗽:“天天见你喝,也没见你伤过身。”
      “哪有,我次次考核倒数第一,师姐难道不清楚?”
      周韶看他,眼里一派水汪汪的通透:“我清楚得很。”
      眼前少年武功路数和高低,她当真是清楚得很。
      他以为自己掩盖得毫无瑕疵,却没想到三个月前因未央剑牵扯出的那场突袭里,她虽重伤,却始终意识清醒,少年为了救她被逼出来的武功一一落在她眼里,那般流风回雪的招式,那样干脆利落的杀人速度,即使是她都没把握能赢。
      秦非并没纠结这个话题,他眉眼始终弯着,鸦睫落了清冷的月色,那月色在他眼底浮沉,碎成无边的梦:“话说回来,师姐半夜不睡,又是为何?”
      周韶垂了眼,不答。
      秦非见她沉默,挑了挑眉,故作轻佻地凑近她:“师姐莫不是在等我?”
      “没有。”她否认得飞快,“我只是为了旁的事烦心罢了。”
      秦非托着腮叹气,那模样好似受了多大的委屈:“好歹师姐否认得慢点,听着怪伤心的。”
      “油腔滑调。”周韶不跟他在这贫嘴,“赔完罪就回——”
      “师姐烦的是那个胡二公子吧。”秦非截断她的话,好似没听见,“胡家是武林世家,在江湖上举足轻重。那个公子哥,风评倒是不错,武功虽不如师姐,到底也算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只是师姐清楚,这场婚事,攀的是一家名声,图的是一剑未央。一场联姻,不过尔尔,师姐在其中起的无非是枢纽作用,暗合两家鬼胎罢了。”
      藏在纸下的龌龊勾当被这少年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像凝成剑刃的月光,悬在周韶眉宇上。
      她静静瞧着他,看似毫无作为的浪荡少年轻易看破纠缠着的诡计阴谋,若是常人只怕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然周韶想的却是那日郁郁岑岑的竹林里,她瞧见这个少年放了只信鸽,永远挂在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连眼角都垂了下去。
      她就该拔出剑指着他的心口,质问他到底是何身份。
      但那日她没有,现在她也没有。
      周韶只是有点恍惚,她想,眼前这个看似陪了她十几年总是跟在她身后的师弟,她真的了解过吗?
      她只怕从没看清过。
      周韶突然觉得心烦,她冷冷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秦非仿佛没察觉她语气的变化:“没什么,只是想跟师姐求个情——不嫁行吗?”
      月光拢上他的侧脸,少年的眼睛在暗夜里黑耀耀的,盛满了旁人看不清的细碎晶莹。他不笑了,神情过于认真,甚至刹那让她产生了一种绝不该有的接近于不屑的荒谬感。
      有时她真怕这双眼睛,仿佛能照见她的红尘心事。
      周韶不敢再看他,她拿了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淡得几乎压平了每个字的音调:“我要去睡了,你回去吧,关禁闭的时候好好反省。”
      秦非盯了她好半晌,才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师姐当真铁石心肠啊,这才多久就要赶人了。”
      他做出一副惋惜的神情,离去的脚步却没含糊,半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朗朗地笑:“师姐!”
      周韶回头望他。
      “要是师姐改主意了,可以过来找我。”秦非毫不脸红地指着自己的心口,笑得光风霁月,“毕竟,我有多喜欢师姐,师姐是知道的。”

      秦非没猜错,他到底还能在她大婚前见她一面。
      这倒是极好,不然他就只能提剑把成亲现场搅得天翻地覆,在众多武林前辈面前宣示主权了。
      “随我下山。”
      “要我下山做什么?”秦非半坐在地上,摇着手里的酒壶,扬起的嘴角懒洋洋的,“帮你提聘礼吗?这事我可办不了。”
      “我没闲工夫跟你插科打诨。”姑娘倚在门框上,白衣飘飘,“走不走,一句话。”
      “我也还是那句话。”秦非拍拍衣服站起来,“师姐若是不嫁,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周韶睨他,眼睛冷冷清清,像融了雪:“我嫁人不嫁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他于是弯起唇角来,像是无垠雪地上升起来的阳光:“也不尽然。我说过的,师姐是我来这的唯一理由,也是我长这么大唯一的执念。倘若你嫁给想嫁的人,那我无话可说,可师姐,你想嫁的那个人是谁,我清楚的,不是他,我当然不愿意。”
      他刻意放低了声音,尾音打转,听起来像是开玩笑。
      周韶皱着眉,也只当他在开玩笑:“别以为你什么都知道。”
      秦非笑了笑,扬扬手上的酒壶:“都说酒后吐真言,不如师姐喝完这杯,再来说这句话。”
      “你到底走不走?”他话里弯弯绕绕太多,一不小心就要陷坑里,周韶不耐烦了,“不想走就在这里待着,有酒有剑,我瞧你关禁闭也挺自在。”
      回应她的是一声低笑。
      “可不是嘛,都自在傻了。”他站起来,神情轻懒,“我好像说过,师姐要是改变主意就来找我,所以——师姐,你不嫁了,对吗?”
      气氛有一瞬间诡异的安静。
      周韶承认得干脆:“对,我不嫁了。”
      ——爹,我不嫁了。
      ——不关秦非的事,是我自己不想嫁,江湖盛大,女儿不是只有嫁人的路子走。
      “不嫁的条件?”
      瞧吧,秦非让人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说着别以为,到底他还是什么都知道。
      “未央剑被抢的那一天,我晕倒了。”她似有深意地瞧着他,“虽然你说我们最后是被别人救了,但到底你是唯一清醒的那个,应当记得那些人的特征。”
      秦非眨了眨眼:“你要去查这个案子?”
      “嗯,未央剑是我周家的,就该我去拿回来。”
      ——若女儿能在百日内取回被抢的未央剑,婚事作废,从此之后,天高海阔,鸟飞鱼跃,周韶只是周韶。
      秦非沉吟半晌,似笑非笑的,眼里流光似月光:“好啊,我陪你下山。”

      “师姐——”秦非抹了抹嘴角的血,吊儿郎当地笑,“有酒吗,我想喝酒了。”
      “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喝酒?”空中飞过几只燕雀,残阳的光红得刺眼,周韶搭着他的肩,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他的伤口,“你把自己当什么?那么快的剑也去挡,你是不要命了吗!”
      她素来冷静自持,处变不惊,少有情绪浓烈的时候,更不要说此刻几乎到了要失控的地步。
      秦非低沉沉地笑,因为受伤严重,那声音便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要命也不是什么的大不了的事,不要师姐却是万万不可的……”调戏般的话断在半中央,秦非直愣愣的,“你……哭了?”
      眼睛忽而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帘,周韶后知后觉地碰了碰眼睛,这才发现手背上有湿漉漉的水珠。
      她微怔,仰头眨着眼睛,半天才道:“也不是非要拿回来。”
      “嗯?你说未央剑?”秦非掂了掂手上的剑,“它对你有多重要,就对我有多重要,我还指望着拿这剑在掌门面前立功呢。”
      “立什么功?”周韶不乐意地看着他,“名不见经传的弟子能打赢这么多高手,谁不会奇怪?何况你根本就不会我周家的功夫,到时我爹要是盘问你,你怎么说?”
      秦非好笑地看着她:“我自己都没想那么多,你倒替我想周全了?我不过随口说说而已,这剑,还是要交给你的。”
      周韶扭过头去,见自己肩胛骨处的白衣被鲜血染红,心里抽抽地疼。这个傻子,把她护得毫发无伤,却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还张口未央闭口未央,难不成在她心里,他的命还比不过区区一把剑吗?
      周韶看着他:“难道你不应该先向我解释解释,从小入我门派,你这一身旁门武功,是从哪里学来的?”
      秦非挑了眉,面上有着错愕的好笑:“我以为你在竹林见到我后,就已经把我给调查清楚了。”
      周韶没想到他发现了她,转过头去,淡淡的:“我没那功夫。”
      秦非见她这幅表情,想来是生气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她骗他说昏迷不醒,他都没生气。
      心头一痛,少年哎哟一声,咬着唇皱眉头,神情很痛苦:“师姐……”
      周韶被他这声叫得心慌,以为自己不小心把他扯疼了,忙停下来看他伤到了哪里,秦非看她又撕了自己的衣服包扎伤口,笑道:“别撕了,越撕越少,好似是我的罪过。”
      “你正经点。”周韶抬头睨他。
      “好吧。”秦非只好把笑给收了,看着她眼睛,缓缓道,“身份可以说明白,但经历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请的,我为需要隐瞒你的那一部分,向你道歉。”
      周韶停下动作。
      “但我入周家是自己的选择。未央剑的事情我全程不知情,所以,不想你嫁人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她愣愣瞧着他,竟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秦非想了想,笑意粲然:“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什么吗,我说我清楚你最想嫁的人是谁。”
      少年朝那个眸色清澈的姑娘伸出手来,郑重而温柔的:“现在,他来向你提亲了。”
      周韶望着他满身的血迹和伤口,想,这个亲提的可真磕碜。
      她把包扎的布条打上结,说:“好啊。”

      “噫,周姑娘,把自己师弟扔医馆里拔腿就走,是不是有点太无情了?”
      秦非高抬着腿,可怜巴巴地望着周韶撒娇。
      周韶半撩了帘子,不看他:“去酒馆给你买两壶竹叶青。”立马补充一句,“伤势没有痊愈之前,一口也不许喝。”
      但这样秦非已经很开心了,他弯着眉眼:“是,小人惶恐,都听姑娘的。”
      帘子落下的间隙里,秦非看见燕雀在白衣姑娘的背后散开,纷纷扬扬,点缀成一副清幽秀丽的画卷。
      江湖盛大,年华正好,携一有酒人,刀光剑影,恣意风流,也不错。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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