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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倚月未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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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残阳如血,凉风习习。
夏落珠倚在贵妃椅上闭目养神,刚遭母皇训斥让她心中烦闷,蓦地听见脚步声响起,夏落珠睁眼。
“公主,扶疏国师在殿前恭候。”
“知道了。”夏落珠起身,甩开烦躁,“本宫这就过去。”
璇玑,扶疏。二十年前沧溟分裂的两个大国,局部国土相邻,中间夹着同样从沧溟分裂出来的灵渊,岳瑛,秀斐三个小国,分裂后,两国基本是各走各道,唯一相同的是女王执权。
这可是扶疏朝廷第一次踏足璇玑。
夏落珠垂了双眸。
远远看见一个白衣身影,走近了,身后一众人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站在原地呆了。镇定如夏落珠看见男子面目,也不由得失神。
霞光似锦,微风阵阵,那人轻拂衣袖,似要抚平清风,他看见他们,抬了眼向他们望来。
疏霞漏成绮,临风拂袖立,安得倾国姿,孤影惊帝城。
男子向他们走来,他气质孤绝,在离她一段距离就停下:“况后钰拜见公主。”
声音似冰泉清脆寒凉,冻的夏落珠一个激灵:“落珠远迎不及,请恕落珠怠慢之罪。”
她回礼时,衣袖划过一道流丽弧线,即将碰到况后钰,他立马后退两步:“岂敢怪罪公主。”
……他嫌弃她!他居然嫌弃她!
夏落珠笑容一僵,但毕竟众目睽睽,她还是稳声:“落珠已在诗雨亭中摆宴,请国师赏光。”
况后钰语调平静:“不必。”
他嚣张冷淡的态度对她来说是奇耻大辱,她强忍怒气:“那落珠带国师游览一下皇宫?”
“多谢公主。”况后钰道,夏落珠暗暗舒气,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他不动。
夏落珠疑惑地望着他,他声音低沉隐含讥讽:“但钰没兴趣。”
目中无人!
本来心情就不好的夏落珠更加恼火,即算敷衍也好过当众拂她面子!极好耐性消磨尽,她怒极反笑:“国师未免太让人下不来台了。”
况后钰神情不动:“公主礼节有点过了,难免让人想着别的。”
他直接点出来,等于说她阿谀奉承虚伪太过,夏落珠哪里受过这样的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她一拂袖:“的确比不上国师高雅似雪正直如竹!”
然后愤然离去。
宫女采薇看着况后钰,叹息一声:完了,国师把他们家最理性的公主,得罪了。
【二】
夏落珠,当朝九公主,璇玑第一美人,呼声最高的女王继承人,待人谦逊有礼,人人赞叹。
而此刻,传说中应变快速的人,正在房中抓狂:“嚣张!自大!什么扶疏无双国师,有这么高冷的国师么!”
话音刚落,外面采薇通报:“公主,扶疏国师求见。”
“不见!”夏落珠没好气。
下一刻,白影一闪,况后钰已然出现在她面前,还是不远不近的距离。夏落珠大怒:“况后钰,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寝宫你也敢闯……”
“互市。”况后钰利落截口。
她怒气一敛:“你说什么?”
“你今天找我不就是为了互市这件事么?”他直视她,“凤翔正在跟灵渊对峙,你想用互市的方法垄断灵渊市场,不是么?”
夏落珠震惊地看着他,他怎么会猜出来?她明明什么也没说!
他看见她神色,垂了眸:“显而易见。”
夏落珠冷哼:“你明明知道还让我下不来台。”
“我一向如此。”不起波澜的语调。
夏落珠无语,半晌闷声道:“你答应我?”
“那需要时间。”言下之意是说她还没有达到目的,凤翔就已经失守了?
夏落珠想了想:“可你不会袖手旁观。”
既然知道她有互市的打算,就不会不知道灵渊跟璇玑国力悬殊,就算灵渊攻下凤翔也不敢继续入侵璇玑,相反,因为扶疏的丰露与凤翔相邻,灵渊很有可能把目标锁定丰露,身为国师,他不可能不管。
“这就是我找你的目的。”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况后钰,心念电转,恍然明白:“你是说……”
况后钰点头。
“聪明。”她赞,停了一会儿,又觉得心里过不去,“今天下午被母皇呵斥心情本来就不好,又被你态度激了性子才发火,别介意。”
“她为什么训斥你?”沉默了一下,他问。
“她身子大不如前,灵渊又来犯,易怒也是正常的……”
夏落珠话未说完,况后钰嘲讽的声音便响起来:“恐怕不是这个原因吧。”
他用的陈述语气,字里含冰。夏落珠皱眉:“那会是什么?”
况后钰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她还想再问,看见他高冷的样子又顿住了。半晌乖乖地“哦”了一声,全无平日里冷静沉着的样子。况后绝看着她这个样子,开口:“夏落珠。“
他唤的是她的名字,她呆呆抬头:“啊?”
“见面不如闻名。”
“……”
次日,夏落珠请求监战凤翔,女王许。
夏落珠启程前况后钰便已经回了扶疏,当然,他惹怒夏落珠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不过谁知道当天他们就和好了呢。
此时接近虞城,林间小路空气清新,微风吹拂,突有寒光凛冽裂空而来,势如破竹,直指夏落珠,后者在闭目,似乎毫无察觉。
即将射中时。
夏落珠突然睁眼,借力,以诡异角度飞身,伸腿一踹!
漫天木屑惊呼中但闻她冷冷的声音在空中蔓延:“你们当真以为我是草包么?”
那边一震过后华光暴起,数柄长剑直直朝她刺来。
夏落珠向后转身低声吩咐:“都躲开!”同时足尖一滑如流水般退开数丈,长袖一甩,一柄黑亮的匕首脱袖滑出,直直滑向飞身取她性命的人。
得手后,她立马朝远处奔去,人太多,她无法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疾速奔跑间,有人影飘了过来,夏落珠心惊,正想出力,雪白衣袖一闪,瑰丽剑影缭乱如穿线,那人姿态清绝,纤尘不染。
况后钰。
夏落珠吁了一口气,所有的慌张不安通通散去。
两个人边打边退,大乱中,一人腾空而起,凌厉剑光直扑夏落珠面门,她无奈下飞身躲过,脚下却一空——
她不熟悉地形,是乱跑的,哪里知道这里是悬崖!
这紧要关头,她居然还来得及想话本子里唯美的殉情场面,男女主角凄凉一笑纵身越下高崖……
而现实中,她只来得及喊:“况后钰!”
况后钰看见,瞳孔收缩,身形一动已经拉住她,夏落珠下意识松力,却没料到他单手对敌,重心不在这里——
然后他们也“殉情”了。
夏落珠望天长叹:“武功卓越却命丧断崖,天灭我!”
声音越来越缥缈,暗杀者们俯身望去,悬崖似乎深不见底,十里漠漠凉风惊不了孤石嶙峋,阴森感油然而生,便知是真没戏了。
他们拍拍手——璇玑王女跟扶疏国师,亡了。
【三】
“他们走了。”
说话者一张脸清丽无双,眸光流转堪比日光,自然是夏落珠。
“嗯。”况后钰应了声,起身寻找藏身山洞。
悬崖不算太高,况后钰一直把她护在怀里,中途又被他一剑挡了挡,落地时两人都没受伤,那些人急于交差并未细看,他们才躲过一劫。
夏落珠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上方悬崖,知道要在这里过夜了:“你怎么会出现这里?”
“灵渊不可能不打你的主意。”
“不怕被猜忌?”她口气里全是担忧。
“我有打算。”他还是一副与世隔绝的高冷模样,不过口气微软。
也对,他智商那么高:“所以一切都在你计划内?”
况后钰还是“嗯”了一声,又道:“除了陪你落崖。”
夏落珠尴尬地咳了一声。
声东击西。
很少有人知道夏落珠手握实权,在她出发前,两万精兵已轻装朝凤翔前进了,她所起的作用是转移注意力,却没料到出了这样的叉子。
但就算出了,也未见他眉目半分慌张。
果然是镇定的国师。
黑夜渐浓,疏月朗星交相映辉,夏落珠托着腮帮子望天,一会儿目光一转,看起无意地扫过正烤着的鸡,立马移开。
片刻,又扫过,再移开。
又一会儿……
况后钰神色难得破裂,露出无奈的神色。他拿下来,余光瞥到她瞬间亮了的表情,啼笑皆非地递给她。
夏落珠小心翼翼地咬着鸡腿,安静了一会儿,她憋不住了:“我听说扶疏女王看上你了。”
“……所以?”况后钰没抓住她话的重点。
“你会成为扶疏的王夫?”
“他们说落珠公主高贵冷静,”况后钰扯开话题,“你真不是那个性子。”
“因为高冷能给人一种很镇定沉着的大将风范,我一直很想做到。”夏落珠耸了耸肩,语气有些自嘲,“改来改去,表面上做到了,骨子里还是吵闹性子。”
他看着她。
夏落珠轻笑:“不说我了,倒是你,你身上的一切都是高冷的,应该不染世俗,怎么偏偏身踞高位?”
听她这么问,况后钰神色有细微波动,他沉默很久才开口,声音冷而沉:“夏落珠,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要么皇权至上,要么任人宰割。处于两者之间的是要提心吊胆一辈子的。”
“我要睥睨,不要屈膝。”
……
夏落珠睁眼,篝火只剩一点火星,她微蜷起身子看向入睡的况后钰,半晌悄悄地向他靠近,仔细打量他的眉眼。
他们相识不过一个月的时间,他却轻易地把自己的野心摊在她面前,而她,居然一点利用心思都没起。
夏落珠碰了碰他的手,凉的心颤,她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握住他的手,身子也更向他靠,静谧中,她蓦地笑出了声:“我觉得我喜欢你。”
她低着头,注意力都在焐热他的手上,并没有发觉他的睫毛,突然颤了颤。
等到她的呼吸均匀时,况后钰才睁眼,他功力深厚,一点动静就能被惊醒。他望着她,手一反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听她叽叽喳喳了几天,两个人来到虞城边缘,夏落珠跟况后钰闲聊:“看样子你不反感山里的食物。”
“以前逃命时在山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哦。”夏落珠不打算戳他伤疤,“我小时候身子弱被送去练功的时候也会去山间玩,山里的水很清甜的……谁!”
一声轻叱,她还没来得及出手,便见一缕烟掠到况后钰身前:“主子,出大事了!”
口气惊慌,并不像一般的暗卫沉稳,夏落珠羡慕地看着他:“你轻功真好,怎么练的?”
“天赋。”那人笑嘻嘻,“我叫甄极,你呢?”
“夏落珠。”夏落珠撇了一眼神色如常的况后钰,顿觉稀奇。
“那个璇玑王女……不对!主子出事了!”甄极一蹦三尺高,“你们坠崖的消息传遍了,扶疏大乱,丞相欲夺权,璇玑女王也病危了!”
夏落珠猛地抬头。
【四】
所有人都说璇玑王女跟扶疏国师身亡,所有人都议论璇玑女王病危扶疏政治混乱,所有人都以为凤翔必败丰露难保。
这时,凤翔惊现援兵两万大破灵渊,传言中身亡的璇玑王女现身凤翔,军心大稳。
同时,扶疏宫变时,传言中落崖的无双国师施施然出现,除奸臣理朝政,扶疏安。
不过,即使尽力而为,夏落珠还是没有见到母皇的最后一面。凤翔一战后九女落珠继位,改年号文景,封号孝懿,孝懿继位初便以服孝为由,三年内不立王夫。
采薇端了碗燕窝:“奴婢觉得女王变了。”
夏落珠单手托腮:“怎么变了?”
“变得更像原来的公主了。”采薇掩袖,“女王该不会是有心上人了吧?”
放眼璇玑也只有她一个人敢打趣夏落珠,夏落珠瞪了一眼采薇:“我要有心上人,早就在想给你许配个什么人家好了。”
采薇颊生红晕,突又正色:“前些日子岳瑛来访,那个皇子曾私下嘱咐奴婢给您带话,说,即算等三年也无妨。”
夏落珠扶额,一脸头疼之色。岳瑛三皇子据说十五岁曾见到过她,惊为天人,此后十年不养姬妾不立妃。
夏落珠本以为是个为权而来的猥琐男,却没想到是个风度翩翩的美男,举止有度让人心生好感,让夏落珠心中有愧,不知如何拒绝。
静了半晌,她又开始写信,收信的是扶疏那位高冷国师况后钰。
第一次写信时因为没指望他会回所以在收到回信后分外开心。他的回信很简短,有时忙了落笔会凌乱些,但都是亲笔写的。两个人都很少谈及政事,她性子又闹,话多,相处都很轻松。
她再次见到他,是一年后扶疏女王寿辰,她去祝寿。
入了扶疏,况后钰早已等待,夏落珠冲他眨了眨眼,况后钰神色不动,却在她转身时,神情温软。
扶疏女王二五年华,姿色动人,待人有礼却疏离,夏落珠看着她对况后钰的神情蹙了眉。
晚上夏落珠悄悄溜了出来,遥遥望见况后钰的府邸还亮着灯,周围戒备森严,她玩心大起,避开守卫翻|墙而入,还没有落地就听见扶疏女王的声音传了出来:“这些事就交给国师了。”
夏落珠顿明白了守卫大增的原因。
“恭送女王。”况后钰口气淡淡。
“……你还是做不到么?”她突然道,“爱上我这么难么?”
夏落珠张大了嘴,想她的推断果然正确,这女王倒是痴情一片。
况后钰沉默了一瞬,口气微凉:“女王九五之尊,钰怎敢高攀。”
“用扶疏做嫁妆,你也不动心么?”
夏落珠睁大了眼,万万没想到扶疏女王居然连扶疏都不要只求一个况后钰,突然想到况后钰那番话,手心沁出了汗,这样的条件他要不要?
时间变得难熬起来,夏落珠正急躁,倏然听况后钰礼貌而冷淡道:“很夜了,女王请回。”
他拒绝了。
夏落珠舒了口气,脚下一个踉跄。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女王娇呼声响起:“谁在哪里!”
顿时,各种脚步声杂乱传来,夏落珠大惊,一抹影子却掠了过来一把拉过她:“别动别出声。”
有这么快速度的只能是甄极。
夏落珠浑浑噩噩也不知道甄极把她带到了哪儿,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在况后钰的房间里,一会儿外面安静了,女王的声音又冷不丁地传过来:“孝懿不愧是璇玑第一美人,想必国师也惊艳于她的美色吧?”
夏落珠凝神,却听况后钰破天荒轻笑了一声:“孝懿女王美名自然人人敬仰。”
女王冷哼:“岳瑛有位皇子为了她十一年不立妃,也可见她魅力,跟国师倒也相配。”
还沉醉于那声轻笑的夏落珠闻言立马趴门缝,况后钰的声音淡淡:“钰愚钝,不知女王圣意。”
他要愚钝天下人都是傻子。夏落珠腹诽,女王声音冷冰冰:“你就算打璇玑的主意,也离她远一点。”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夏落珠身心俱凉。她越想越觉得冷,不防况后钰已经在她面前:“还真敢闯。”
她看着他,苍白一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说完,推开他跑了出去。甄极身形一动想去追,被况后钰制止了:“不用。”
“主子……”
况后钰摇了摇头,他一早就知道她来了,也知道她那性子非搞出点意外,所以嘱咐甄极护好她。只是女王的问题有点刻薄,让她起了疑心,顺着女王的话一直往下猜,结果越猜越偏。
可他又不能说实话。
况后钰扶额,暗道那女人怎么不笨点,他好省心,又道如果那女人笨点,恐怕他们不会有交集。
况后钰眸色加深:“把采薇带过来。”
但她有一点没想错。
他不要扶疏,也不要璇玑。
他要沧溟。
【五】
况后钰坐在桌前,突然听见外面有杂乱声,隐约有侍女惊呼“孝懿女王请止步”。他眸光一闪,甄极在门外懒洋洋地道:“主子,女王来了。”
话音未落,夏落珠的身影已经闪了进来:“况后钰,还我的侍女!”
“谁?”
“采薇,他们都说昨夜你把她带来了。”
“哦。”况后钰点头,“我杀了。”
夏落珠腿一软:“你说什么?”
“有问题么?”他反问,目光一直都没离开他的书,因此她没看见他的目光有点不忍。
“况后钰,你不是不知道采薇对我而言是什么,你凭什么决定她的生死!”夏落珠大怒,差点踢烂他桌子。
况后钰欲言又止,不想再拿现实的针扎破她的光明,原本辩解的话到了嘴边换了说法:“凭这里是扶疏,我是扶疏国师,孝懿女王如果因为一个侍女跟扶疏起战的话,未免莽撞。”
夏落珠被他冰寒的语气一激反而冷静下来:“那不正是你想要的?我昨天想了很久,才发觉你已经掌握实权,扶疏真正的领导者是你而不是女王,她传位给你只是时间的问题,对吧?”
“你说的不错。”
“一旦你上位,收服璇玑是首当其冲。”她眸中伤痛之色渐浓,“况后钰,你在璇玑安插了多少眼线,文武百官有多少被你收买,你又知道多少璇玑机密?”
他的计划她下意识地支持,以至于她忘掉了他的计划中本身就包括璇玑。
“你觉得我知道多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多到足以对付我。”她凄然道,“一切都是假的,从你踏入璇玑开始就一直在利用我,况后钰,你真让人刮目相看。”
况后钰冷笑:“孝懿女王,不要觉得你很了解我,除非你把我当成你的敌人。”
夏落珠没有见他笑过,第一次居然是他的冷笑,她又痛又怒,冷冷一拂长袖:“我还没那个实力跟你斗,但我今日摆明告诉你,璇玑扶疏,从此为敌!”
况后钰眼都没眨一下:“那,静候女王有朝一日扳倒扶疏。”
甄极溜了进来,瞄了眼远去的夏落珠,不解道:“主子,为什么不告诉孝懿女王?”
“被亲人背叛的感觉不好过。”况后钰垂了眸,“我不想再伤她。”
“不伤她就要伤主子。”甄极正色,“主子,您第一次这么在乎一个人,就因为女皇的心愿要放弃她么?”
况后钰垂下的手渐渐握紧,唇抿成一线:“甄极,我没选择。”
甄极叹了口气:“主子,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后悔了。”
人心是最难捉摸的,他可以步步为营招招算计,可以视天下为棋,可以用最冷淡的态度拒绝爱慕他的女子,却始终无法对她狠下心。
想起初见时她怒极反笑的样子,像是一个擅于伪装的人终于撕下了面具,露出真实的自己,浮云未掩住她周身气韵,晚霞未遮了她眸间灵气。
他见过太多美人,却没有一个像她那样,不矫柔不做作,喜怒哀乐皆是自己。也正是这一瞥,他心中一动,觉得也许可以和她做笔交易,于是夜闯寝宫,道明目的。
然后放心不下,暗中保护,却见她冷冷一笑,出手快速,镇定自若,不知挑了谁的心。
然后意外落崖,她不自觉流落出的脆弱源于她对他的信任,心疼他冰凉的手,还有那句我觉得我喜欢你。
那些信……
叽叽喳喳的性子……
那些受伤的眼神……
况后钰闭了眼。
仿佛看不见,不去想,心就不会那么痛。
夏落珠一直没有回头,直到坐在轿子里才倚着座位蜷起身子,双手捂住眼睛,片刻,大片水泽从指间漏出。
她双肩颤动的厉害,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许久,一声呢喃从唇间爆破而出:“况后钰,我爱你怎么办……”
【六】
夏落珠回了璇玑,彻底跟况后钰划清界限,不再写信,一点点减少跟扶疏的交集。
文景二年,扶疏女王力排众议让位况后钰。况后钰的手段一向雷厉风行,吏治、赋税、农商、军事皆处理的井井有条,让扶疏对这位新帝再无异议。
不过他的野心不止于此。
文景三年,况后钰对岳瑛发起攻势。
夜凉如水,夏落珠手上拿着两封信,一封来自岳瑛皇室,请求和亲和支援。另一封便是岳瑛三皇子,信上只几行字:落珠,当年虞城飞花如雨拥簇着你,从此天涯海角,你存在于我心里。
夏落珠仰头忍住哭泣的冲动,他知道她对他没有感情,也不想她被形势所逼,甘愿抽身皇室天涯游迹,这般情意她根本还不起。有时候她在想如果先遇到的他,她今日还会这般肝肠寸断么?
虞城的回忆里,有况后钰。
她偷偷去了一趟虞城,却不想会在那里碰见他。
彼时她正在虞城客栈里看灯火通明,上楼转身之时却对上一双深邃冷冽的眸子,那人一袭白衣如雪,气质出尘,正仰头深深地望着她。
夏落珠心头一紧,匆匆转身回房,心跳平复时才想起来——他到虞城来干什么?
这么一想,心里又一惊,忙开了门便匆匆向下跑,不防脚下一绊,还没来得及运力,腰部就被一双手稳稳托住。她自然知道是谁,定定地望着他的神色,还没来得及质问,眼泪就先流了下来。
从来都是这样,多完美的伪装在他面前都会碎裂,逼出最真的性情。
况后钰疼惜地看着她,搂她入怀。继位以来她一直勤政亲民,寝宫的灯几乎彻夜不灭,三年,她的艰辛有谁能懂,他的相思又有谁闻?
天地之间,容纳五国纷争阴谋诡计,却容不下他跟她两个人一番真情。
夏落珠越哭心越疼,好一会儿才能不落泪。她靠在况后钰怀里,才子佳人宛如画,她却推开他,涩声:“况后钰,既然为敌,便从此……陌路吧。”
况后钰身子僵了僵,声音不起波澜:“好。”
他以雷霆之势拿下了岳瑛,岳瑛并入扶疏国土。
文景四年,他又攻打灵渊,灵渊大部分攻陷,沦亡成定局。
她决然而去,他未曾留恋。从此,一个端坐璇玑,一个远在扶疏,思念如刀,苍凉入骨。
似乎老死不相往来。
……似乎。
夏落珠皱着眉头喝下汤药,过度的疲劳终于让她卧病,需要好好休养。她看向甄极:“他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偷偷来的,我不能看着你们这么折磨下去了,女王,你心不痛么?”
“你知道我们之间隔着什么么?”夏落珠笑得无力。
“采薇?那女人是秀斐的眼线,不知道往秀斐送了多少机密,你当初喝的那些燕窝都有毒你不知道么?还好被我们的人解了。”甄极咬牙,“你以为主子为什么杀一个不起眼的宫女?”
夏落珠愕然看着他,怎么也不能相信:“秀斐给她什么好处了?”
“她爱主子。秀斐的条件是主子的夫人,都说最毒妇人心,看来真是如此。”甄极叹了口气,“主子一直没攻打秀斐,就是想让你看看你信任的人怎么害你的。”
原来她也爱他。
夏落珠怎么也没想到背叛她的人竟然是采薇,只为个情字。
“扶疏女王给主子让位也是为情,但她也没得到主子的心,只能伴古灯终老。主子这么在乎你,你却伤害他……”
夏落珠嗤笑:“他在乎我?”
甄极听她口气接着就火了:“主子不喜欢被人碰,你粘他他皱过眉么?你写的每一封信他看得比奏折还认真,你一跑到虞城他立马跟了过来……你居然说他不在乎你?!”
夏落珠当即愣在了原地,想起初见时他离她的距离,又想想他几次任她靠近,在虞城搂她入怀,苦笑:“但我们只能为敌,我是璇玑女王。”
触及到这个本质问题,甄极口气变得无奈:“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其实,他是被迫的。”
“谁能强迫他?”
“他的娘亲。”见夏落珠迷茫,他道,“二十四年前沧溟分裂那一天,正好是他出生的那一天。他娘本就早产,好不容易生了体弱的他,就传来沧溟分裂的消息……她急火攻心,当即血崩而亡,连带着夭折了主子的弟弟。”
甄极看一眼夏落珠:“你今年才二十二,上代女王又不会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是她收买百官发动兵变的,她间接导致了主子娘亲的死亡。”
难怪他说“恐怕不是这个原因”时有那么强烈的敌意,原来是因为这个……等等!
甄极见她睁大眼,冷声:“你猜的不错,他的娘亲便是沧溟末代女皇,主子是沧溟遗脉。”
夏落珠震惊地望着他,脸色惨白,甄极的声音还在飘散:“沧溟不该分裂,你母皇却强意改变,这件事成了末代女皇最大的遗憾,他的肩上自然就担起了这样的责任……后来主子被送出宫,被你母皇追杀,我是他侍卫的儿子,自然要跟随,便看着他学武,看着他一步步走上今天这个地位。”
夏落珠已经颤抖得说不出话来,她母皇害他家破人亡,他却为她处处牺牲……
原来,错的那人是她!
“你有多么不想璇玑灭亡,他就有多想重建沧溟。现在你懂了么?”
死一般的沉寂。沉寂中夏落珠缓缓开口:“给他带句话。”
况后钰看着甄极走近:“回来了?”
甄极讶然:“主子知道我去哪儿了?”
“除了璇玑,你还会背着我去哪儿?”况后钰声音不变,“你都跟她说了。”
“嗯。”甄极弯了眸,“既然澄清了,能不能过这个心结就是她的事了。属下尽力了。”
况后钰“嗯”了声,眉头却微微的蹙起。甄极觉得不能再这么逗主子了,立马道:“她让我带句话。”
“嗯?”
“她母皇做错的,她赔给你。”
况后钰动作一顿:“赔?她能拿什么赔?”
甄极笑的不怀好意:“国土,心,还有一辈子。”
【七】
文景四年灵渊降扶疏。同年,秀斐朝璇玑称臣。
九月,璇玑孝懿女王下嫁扶疏帝皇况后钰,以秀斐做嫁妆,举国同欢,庆祝半月。
文景五年,两国合并,建国天熙,况后钰成为史上首位男帝,封号敬武,改年号长宁,封孝懿为皇后。敬武明君,孝懿贤后,这对开国帝后成为不灭传说。
昨夜刚下了一场凉雨,空气显得格外清新,桂花树落了一地芬芳,暗香浮动,馥郁迷人。夏落珠推了推况后钰:“那啥,那后宫三千怎么办?”
“你若想要凑活几个。”他答的淡然。
夏落珠揉了揉脸:“完了,我善妒的谣言算是栽下了,不行,你得赔我!”
“怎么赔?”他眸中有笑意。
她踮起脚去够他的唇:“高冷国师,说句甜言蜜语我听听吧。”
他眼中笑意更浓,搂着她的腰更深的吻上去,指尖在她掌心滑动,水一般柔软旖旎。
夏落珠感觉他写的,笑弯了眼眸。
天涯处绽相思如花,共你一场盛世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