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慕》五石散

9、翻绳游戏 倘若自己有

　　那时，鼎鸣山庄一役尚未发生，轩辕澈最响当当的名头，还是轩辕掌门之子。可是，他这个困在王府的人，对他的了解，却比不少混迹江湖的人更多。现在想来，迟春洒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现在，轩辕澈这个活在传说里的人，就在永安王府，就在他的房间。迟春洒已经很久没有看那些记述武林的书籍，准确的说，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任何书籍－－不要说阅读，只是静静地坐上一会儿，也会头晕不已，眼前发黑。这些年他渐渐增多的，只是烦忧和疾病；而轩辕澈，这个填补了他许多空白光阴，在他看来，仿佛是与他一同成长的人，却增添了更多的东西。他有预感，轩辕澈有天会成长为像他父亲轩辕籁那样的大英雄，那样不朽的传奇，只是他不知道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其实，迟春洒常常觉得自己这些心思很可笑。此刻尤甚。轩辕澈自然不知道他心中那些波澜，亦不知道早在他来到王府之前，他已经对他知之甚详。不过，迟春洒倒很庆幸，只怕他知道了，更要觉得可笑了。
　　轩辕雨夜，迟春洒也是听说过的。轩辕掌门教导严厉，即使是对小女儿，也要求严格。据说，轩辕雨夜五岁起，就跟着轩辕派中主剑术的倚剑堂一同训练，那时，她不过同手中的佩剑灵犀一般高。然而，大多数时间，轩辕掌门仍是一位慈父。轩辕雨夜继承了轩辕家的姿容出众与天赋异禀，教过她的都是个中翘楚，皆对其赞不绝口。说她备受疼爱，但毫不骄纵，尊师重道，练武亦加倍刻苦。
　　今天他见了她，说她很好，当然也是发自内心。江湖上的传闻，在他这里无从印证。但他知道，倘若自己有个妹妹，一定希望她是这样的。说起话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脆生生的，脸上也满是不加做作的愉悦大方。
　　他想起了府上的小姐们，虽说都是他的妹妹，又非一母所出，竟都像同一个人似的，举止神态仿佛彼此的影子。他同她们交流不多，本就分辨得不清楚，而她们时常穿着相似的锦衣华服，低着头，气若游丝地讲着差不多的话，更叫他分不清了。加之他身体不好，不常走动，与她们的感情亦很淡。相比轩辕兄妹的亲密，他们倒像毫不相熟的泛泛之交了。
　　“澈公子同夜姑娘，好像感情很好。”沉默了许久，小王爷缓缓道。
　　“家母多病，家父忙于门派事务，因此夜儿自小便与在下很亲。”说到妹妹，轩辕澈眼中温柔的神色更深了几分，“她性子好，年纪又小，武林前辈都对她关照有加，难免被宠坏了些。她是武林中长大的，淘气灌了，不懂规矩，比不得府上的小姐们。若是有什么冒犯小王爷的地方，还请小王爷海涵。”
　　“哪里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我在这里每天觉得死气沉沉，今天见了夜姑娘，方觉有几分活气。”小王爷笑了一笑，他说的是实话，轩辕雨夜的美充满生机，活泼灵动，让他这样一个久病之人心生羡慕与向往。
　　“小王爷大度，在下先谢过了。”轩辕澈见他面有倦色，淡笑道，“时候不早了，请小王爷休息吧，在下先退下了。”
　　秋蘅说要送轩辕澈回去，被他婉拒了。将要离开时，小王爷忽又开口，学着轩辕雨夜的模样，声音中有一丝笑意：“请澈公子不要忘了，明天早些过来。”
　　轩辕澈微微一怔，也笑起来：“谢小王爷提醒。”
　　第二天，轩辕澈带着新的药方，减少了刺激脾胃的药，调整了剂量，期望这次小王爷不要吐出药来。走到门口，刚巧遇见秋蘅，她手中端着餐盘，放了两碟点心：一碟玫瑰糕，做得极精致，晶莹剔透，还能看见中间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一碟桂花糕，桂香浓郁，细软洁白，看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澈公子好。”秋蘅同他行礼，笑容满面，好像心情特别好似的。
　　轩辕澈点头微笑，算是回礼，一边问道：“夜儿起床了吗？”
　　“夜姑娘早就起来了。”秋蘅抿唇一笑，像是想和他说什么好消息，却还是忍住不讲，让他自己发现的好，“澈公子请进吧。”
　　一进门，秋蘅便端着点心，领着他直直走向小王爷榻边。桌上搁了两个碟子，有一碟已经空了，另一碟装的是桂花糕，也只剩下两三块。再看阿夜，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榻边，身子往前探着；小王爷还是靠着那个金丝软垫，同她面对面坐着，锦被只盖到双腿，头发虽没有扎起，却梳理得很整齐，气色也好了许多。轩辕澈这才发现，他们两人正在玩翻花绳，很是投入的样子，竟都没有注意到他。
　　轩辕澈记得，夜儿小时候很擅长这游戏，从前飓蝎门的邱掌门带着妻女来轩辕派拜访，她便拉着人家女儿去玩翻花绳，没多会儿，小姑娘便哭着跑来，说是夜儿欺负她，总不让她赢。夜儿面临这般指控，倒显得很得意似的，小大人一般跟那小姑娘说：“这次输了，下次赢回来不就行了，哭哭啼啼管什么用。”当时他还觉得她不讲礼貌，说了她几句。邱掌门反倒很高兴，摸着夜儿的头，朗声大笑，连连称好，对父亲说道：“轩辕兄，我看你这女娃，可是了不得啊。”惹得邱掌门的女儿很不高兴。不过小孩子心思单纯，只过了一会儿，那小姑娘又和夜儿亲亲热热地玩到一起了。
　　那时候，飓蝎门还是江湖上新兴的毒门，风头正盛。到今日，轩辕澈虽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快，然而离飓蝎门被诛灭，邱掌门惨死，却已过了五年之久。他想起，邱家的女儿倘若没在那场灭顶之灾中死去，兴许也该和夜儿一般，长成大姑娘了。
　　想到此，他忽然有些失落，隐隐有种惋惜之感。
　　榻上的两人，都不知道轩辕澈此刻的想法，只是自顾自玩得不亦乐乎。小王爷接了绳，撑成花朵的形状，脸上带着笑，眼睛一直看着阿夜手上的动作，可她却只把双手架在半空中，皱着眉，抿着唇，仿佛不知道从何下手一般。
　　“哎，是不是认输了？”小王爷问道，声音轻快，还有一种孩童似的得意。
　　“才不是呢。”阿夜嘴唇微微噘着，好像故意堵着气，“这一把说什么也要赢。”
　　小王爷不说话，眉眼含笑，等着看她怎么翻出新花样来。
　　阿夜突然惊喜地“啊”了一声，娴熟地把手指勾到线上，指尖一挑，一抽一拉，线绳便成了花手绢的形状，可她的手指没有牵紧，翻的速度也不够快，结果那线的一端松松地落下来，花手绢好像翻了一边起来，她又手忙脚乱地把绳套回去，结果一不留神线缠了，打了一个结。她却若无其事地用拇指掩在那个结上，想要蒙混过关。
　　“嗳，又耍赖皮，刚才就想用这招。”小王爷虽责备她耍赖，却也不恼，反而看着她笑得开怀，觉得她很有趣似的。
　　“没有没有。”阿夜本来还强撑着不承认，说着说着自己也咯咯地笑起来，整个人向前倒去，像是也被自己的举动逗得乐不可支。
　　“好吧，我输了。”她笑了一会儿，从手上扯下绳，举手作投降状，“你吃玫瑰糕，我吃桂花糕。”
　　秋蘅已经把端来的新鲜糕点呈上前去，也抿着嘴笑，见他们玩得开心，有点冷落了澈公子，便开口提醒道：“小王爷，夜姑娘，澈公子已经来了。”
　　阿夜这才转过头，看见哥哥，欢快地从榻上跃下来，还不忘抓起一块桂花糕，蹦到他跟前，笑盈盈地招呼道，“哥，你来啦。”
　　“你和小王爷玩得很开心嘛。”轩辕澈温柔一笑，伸手把妹妹额前一缕乱发捋整齐，她刚才笑得太厉害，头发都散了。
　　“我们翻绳哪。”阿夜愉快道，“我可会翻了。”
　　“还敢说呢。”小王爷手上拿着一双银筷，夹了一块白瓷碟里的玫瑰糕，但没有急着吃，反而举着筷子，笑着调侃道，“你这还叫会翻？翻了几个结出来？”
　　阿夜回过头，忿忿道：“小王爷不要欺负人。玫瑰糕都叫你吃了，你还取笑我。”说着，便回身去抢，手还没有抓到玫瑰糕，就被小王爷笑着挡住了。
　　“你看看你，又耍赖皮。”小王爷笑得往后仰，“不是说好了，赢了的吃玫瑰糕，输了的吃桂花糕？你这个专会打结的人，怎么反来抢玫瑰糕吃？”其实，她想吃什么点心并没所谓，只是小王爷觉得她耍赖的样子很有意思，便有意逗她。
　　阿夜吐了吐舌头，“哼”了一声：“吃就吃。”说着，咬了一口手上的桂花糕，皱着眉头，眯着眼睛，好像忍受了很大的痛苦才把它吞下去似的。
　　轩辕澈一怔，他记得夜儿并不厌恶这种点心，但见小王爷被她逗得笑眯眯的，竟破天荒地吃下了一些玫瑰糕，心中也感觉安慰许多。
　　“对了，”吃完了桂花糕，阿夜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跑到轩辕澈跟前，“我差点忘了。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没机会给你。”其实她并没忘记，只是昨天在萧漠阳房里，她怕他提起抢刀的事，就故意压着没拿出来。
　　轩辕澈微笑着接过，直说：“夜儿长大了。”夸得她面色微红，喜不自胜。他瞧了一眼那匕首，脸色微变：“这不是飞鹄吗？”
　　阿夜得意地笑着，使劲点点头，一双大眼扑闪着。
　　飞鹄的名气很大，连小王爷也听说过。他此时靠着软垫，搭腔道：“那可真是大手笔。”
　　“这丫头。”轩辕澈微微皱了皱眉，像是埋怨，可语调又很是怜爱，“飞鹄岂是寻常之物，你是如何寻来的？”
　　阿夜不好意思说，是无意看见，同萧漠阳争来的，于是笼统地说道：“拿逐日换来的。”
　　轩辕澈惊了一惊，却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看她，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很是温柔。
　　阿夜倒被看得不好意思，当着小王爷和秋蘅的面，哥哥还把她当成小孩，让她很是窘迫，有意躲着哥哥的爱抚。
　　秋蘅觉出她的尴尬，体贴地上前，搭讪着拉过她的手，温婉道：“夜姑娘的头发散了，奴婢给您梳梳吧。”说着，便同她挽着手，去里间坐着梳头了。
　　这会儿又剩下了轩辕澈，单独与小王爷在一处。他刚想开口，门边就传来一个仆从的声音：“澈公子可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