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永慕》五石散

4、出诊王府 “真是怪了

　　自小生活在轩辕派，又是大名鼎鼎的轩辕掌门之子，轩辕澈早已见惯了雕栏玉砌，也看多了碧瓦朱甍。可是，步入永安王府时，他还是微微一惊。
　　永安王是朝中唯一一位异姓王，却无半分韬光养晦之意。相反，他更像是迫不及待地向世人展示自己的权势财富，如同一个濒死之人，恨不得将生平所有拿出，换得人前半刻尊贵。贝阙珠宫，雕梁画栋，自教人赞叹艳羡，然而，不知为何，在这飞檐走壁间，他竟看出一丝焦躁，一丝绝望。
　　不过，这感觉自是没有道理。永安王正值壮年，体魄康健，更别说他在朝中大权独揽，拥有一生都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轩辕澈见永安王一身紫金蟒袍，腰上佩着的竟是一对玉龙佩，想到果然是自己多心。他永安王哪里是心浮气躁，根本是狂妄至极－－他就是要把财富摆上台面，就是要让世人知道，没人敢指摘他，亦没人能约束他。
　　好在武林与政坛素无交集，他只是来这里出诊，不过几日便能回去了。
　　离家两年，别的倒不打紧，只是挂念家人。母亲卧病在床，他只能通过书信知悉病情；而最挂心的妹妹，这次回去竟连面也没见上。
　　不知夜儿现在什么模样，该是长成大姑娘了。犹记得他离家时，她梳着双垂髻，抓着他的衣角，微微仰着头说“哥哥保重”。那之后，他在去往鼎鸣山庄的颠簸马车中，一闭目，看见的都是她一双汪汪泪眼。
　　现在想起，轩辕澈还是一阵心疼。
　　“澈公子请。”永安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敞开的门内，亦是金碧辉煌，正对着他的，即是摆在紫檀木桌上的三尊金丝玉佛，便是桌角雕花也做得极为考究，想必是小王爷居所。
　　轩辕澈向王爷欠身道：“在下定将全力为小王爷医治，请王爷放心。”
　　“有劳。”永安王还礼道，并不往里间走，反倒是退出了房间，命随从关上房门。
　　迎上来的是一身嫩黄衣衫的少女，婢女打扮，身形娇小，脸庞稚嫩，五官标致，明眸皓齿，修眉端鼻，说话声音细细的：“见过澈公子，小王爷已经恭候多时了。”
　　轩辕澈由她领着，向里间走去，越接近床榻，便越觉得这房间装饰得太过艳丽，倒像是公主小姐的闺房了。床榻前挂的，竟是一幅珠帘，美则美矣，却总有几分怪异之感。轩辕澈抚开眼前珠帘，坐在榻边，看向榻上睡着的人。
　　这一路的惊讶，都抵不上此刻。
　　他从未看过苍白如此的一张脸，双唇全无血色，更衬得那一双长眉有如墨画，睫毛微微卷翘，在眼睛下方投下浓重的阴影，长发散乱，包裹着消瘦的脸庞；仅仅如此，倒不会让他惊讶，他惊讶的是，即便难掩病容，面前的人依旧好看。这好看与他在许多男子身上见过的不同，与旁人形容自己的亦不同，如同春梅绽雪，秋惠披霜，不见半分男子的粗砺，却也没有女子独具的娇柔。
　　“请问姑娘，小王爷这么昏睡有多久了？”轩辕澈拉回思绪，一边把脉，一边向身后的侍女发问。
　　“三天了。”侍女忧虑道，犹疑片刻，还是恭敬道，“公子，以后请叫奴婢秋蘅吧。”
　　轩辕澈抬头看了看她，见她有些紧张，淡笑道：“好。”
　　脉搏微弱，脉象虚浮，脉来迟缓。轩辕澈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的病太重，且经年累月，已是积重难返。
　　“澈公子？”秋蘅怯怯唤了一声，“是不是……不太好？”
　　轩辕澈不想惊吓她，便不动声色，只平常问道：“小王爷服药了吗？”
　　“大夫开了好些药，府里也都按时送来，小王爷服是服了，只是近来总会吐出来。”秋蘅说着，一边取来了大夫开的药方，拿给轩辕澈看。
　　也难怪他都吐了出来。轩辕澈轻叹一口气，光是看着就已经令人作呕。
　　“秋蘅姑娘，请打一盆热水来。”虽是吩咐，轩辕澈却说得谦恭。
　　秋蘅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取来了热水毛巾。她一回来，见轩辕澈已经从药箱中拿出来梅花针套，先将那针分别在火上淬过，再逐一刺入小王爷不同穴位。五针刺毕，小王爷仍是昏睡，但轩辕澈却不急，将一双手浸在温热的水中，又接过毛巾擦干，这才伸手又按压了小王爷身上几个穴位。原来他要热水是拿来暖手，以免手指太凉，让小王爷不适。
　　按压过后，轩辕澈开始抽出梅花针，每抽出一根，躺着的小王爷身体就忍不住颤抖一下，长眉轻轻蹙起。第五支梅花针一出，小王爷猛地一颤，喉头发出几声轻咳，眼睛慢慢睁开了。
　　“小王爷，您醒了。”秋蘅掩不住满脸喜色，惊喜道。
　　看了他的眼睛，轩辕澈才觉得，方才感叹他面容好看太早了。点漆般的明目嵌在如纸的脸庞，更是乌黑发亮，最好的墨玉也透不出这般光泽；眼底似有一汪清泉，波光粼粼，无端使他想起夜儿。这么一想，轩辕澈看他的眼光更加温柔。
　　“你是谁？”小王爷在秋蘅的搀扶下，半靠着软垫坐起来，直直盯着他，声音清冷。
　　“小王爷，这是澈公子。”秋蘅忙替他答道，“是王爷专门去轩辕派请来，给您医病的。”
　　“澈公子？”小王爷皱着眉，“你是轩辕澈？”
　　“正是在下。”轩辕澈温和应答，并不惊讶，轩辕派名声在外，作为武林霸主轩辕籁的长子，被人知晓也是寻常之事。
　　“没想到大胜凌霄宫精兵的，竟是这样一位翩翩公子。”小王爷长眉缓缓舒展，眼角微翘，带着一丝笑意。脸色虽依然苍白，却也添了几分光彩。
　　闻听此言，轩辕澈一怔：“小王爷知道鼎鸣山庄一役？”
　　之前两年，他奉父之命，一直在鼎鸣山庄学习。庄主向来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山庄风景独好，称得上武林中的世外桃源。偏偏那时，兴起不久的凌霄宫打着寻仇之名，企图侵占山庄。鼎鸣山庄以易容高超闻名，慕名前来学习的武林高手不在少数，然而他们通常不在山庄久住，至少不会同时在这里落足。凌霄宫打的正是这一主意，平素把守山庄的，只有金家的家丁，若是带着精兵闯进，将这一宝地据为己有不成问题。
　　他们失算的一环，就是轩辕澈。
　　当然，轩辕籁大名鼎鼎，凌霄宫亦是知晓。然而彼时，轩辕澈的头衔，不过是轩辕掌门的长子，在鼎鸣山庄住了一年有余，却似乎依旧没有学成－－这给了凌霄宫信心。何况，即便他轩辕澈武艺高强，又怎敌得过凌霄宫八百精兵？
　　凌霄宫为他们的想当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八百精兵，归来的只有三四十人。
　　轩辕澈的以一敌百自然重要，但他化妆成凌宵宫宫主，下了假命令将攻打山庄的精兵分散开来，指挥山庄有限的兵力将这些人分批歼灭，则是取胜之关键。
　　大败凌霄宫后，轩辕澈名声大噪。武林再度谈起他，不会仅止于轩辕籁的长子，而是保卫鼎鸣山庄的侠客英雄。
　　即便如此，山庄一战，毕竟只是半年前的事。他没想到，小王爷足不出户，竟对武林之事有所了解。
　　“略有耳闻。”小王爷答道，咳了两声，接着说，“早前只知澈公子使得一手好枪法，没想到还精通医术，是个全才。”
　　论武器，轩辕澈最出名的是使剑，鼎鸣山庄独当一面，靠得正是他的同辉剑法－－长剑邀月、短剑斩星，杀得凌霄宫精兵几无还手之力；可他最喜欢的兵器，却是长枪。他得到的第一件武器，即是父亲友人相赠的雷霆枪，只是后来，父亲将祖父留下的星月二剑传予他，他便以此为武器了。眼前这个王公贵族，简单一句话，竟好像能感应他第一次握起雷霆的心潮澎湃，不得不令他惊讶。
　　“真是怪了。”轩辕澈忽地一笑，“小王爷似乎知道在下不少事。”
　　小王爷也笑了，脸上略显疲累之色：“公子指的是用枪之事？我是听来王府做客的易帮主所言，他告诉王爷，武林皆知公子炉火纯青的同辉剑法，不知公子也使得一手行云流水的雷霆枪。”
　　易帮主乃易秋声，为秋玉帮帮主，与轩辕籁是旧相识。轩辕澈的雷霆枪，正是他相赠。在山庄学习时，轩辕澈就听闻，最近几年，永安王开始结交武林人士，如此看来，传言倒不假。
　　不过，这不是轩辕澈关心的问题。方才小王爷几句话，明明白白称永安王为“王爷”，而非父亲。轩辕澈本想问明原因，又觉得自己不该多事，便也算了。
　　见小王爷脸上倦色越发明显，他站起身，颔首道：“小王爷该休息了，在下也不打扰了。”语毕，又转向一旁侍立的秋蘅，淡笑道，“在下欲将小王爷的药换一换，请姑娘把方子交给药房。在下的住所就在旁边客房，如若有什么需要，劳烦秋蘅姑娘来通知在下。”
　　“澈公子客气了。”秋蘅打了个万福，垂首道。
　　小王爷重又躺下来，吩咐道：“秋蘅，你送澈公子出去吧。”
　　两人才刚动身，小王爷却又发话了：“且慢。”
　　轩辕澈站住，转过身问道：“小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他看着他，一双眼睛嵌在苍白的面容，乌黑明亮，让人移不开目光。
　　沉默片刻后，还是小王爷先转开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榻前的珠帘，说道：“我叫迟春洒，春洒大地的春洒。”
　　轩辕澈没有想到，他说出口的是这样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对答。身后秋蘅也惊讶地瞪大眼睛，手足无措。沉默半刻，他欠身颔首，长揖道：“小王爷的意思，是让在下直呼您的名讳？”
　　“不。”榻上的人看也没看他，冷冷答道，“叫小王爷。”
　　轩辕澈眼底忽而掠过一抹莞尔，又一揖道：“在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