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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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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流年,梦回曲水边,看烟花绽成月圆。
朝颜弹指,刹那芳华。风卷黄沙年岁短,山入画,水犹寒。
笔上烽烟、纸里轻狂,弹指年华易落。
燃尽烟霞烈火,消逝惊才绝艳。
红幡猎猎,酒旗招展。
——旗、亭、酒、肆……
戚少商恍惚起来。
他从李陵手里接过那把寒气逼人的剑、他见到那个青衣傲然的书生——就好像是昨天!
人生如梦——真的是人生如梦啊。
那一方破败伶仃的小小的酒肆,在塞北的风沙中,流出一种旷古辽远的宁静。
戚少商在这宁静中,仿佛看到了那个端着杜鹃醉鱼的书生,一步一步拾阶而上,一身翩然的青衫,在大漠黄沙里,衣袂翻飞间,氤氲出江南的温存。
那人的眸底,是步步为营、胸有成竹的志在必得,是烟波缥缈、春光潋滟一般的风流蕴藉。只一眼,就再难忘记。
戚少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他停了一会儿,忽地无语凝噎。
当年高鸡血死后,旗亭酒肆日渐荒芜,无人经营。再加上边关延年兵荒马乱,遍地狼烟,那么一间小酒肆,就悄然消失了。
戚少商也曾回来看过。对着剩下的一地废墟,无声叹息,怅然怀往,分外荒凉。
策马故里,何处是往昔?黄泉远,孤魂又何依。
戚少商不禁慨然。
他伸出手,似是想触碰那一丝风、一抔土。
——唉…
他垂头,眸色写满回忆。
写着一种酒一道菜,一把琴一柄剑,一袭青衣一身轻裘……
包括一个书生一个大侠。
旗亭一夜犹如一梦。穷尽了他一生来守望、也守望了一生的梦。
一梦一生,一生一梦。
——你来了。
沉澈好听的声音淡淡传来。
戚少商回头,随即又转头。
他看到了脱去一身翩翩白衣、铠甲毛裘覆身的年轻男子。眉目萧然,英朗俊逸,是副玉树临风、深沉挺拔的样子,却紧蹙着眉,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凝重沧桑。
戚少商一直看着男子手中的剑。
逆风千里乱云飞,水涌孤舟激浪开,寒光闪烁青锋在……
厚重古朴的剑鞘,寒气逼人的剑锋。
逆水寒。
那年皇城一战后,戚少商就将那把染满鲜血的剑扔下了深渊。他深深地厌恶那把剑——就因为那把逆水寒,葬送了那么多条性命,无辜的该死的善良的不甘的……他抛却了逆水寒,等于抛却了过去,将往事一手埋进了青史黄土。
他倒宁愿顾惜朝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一斧子劈上来,也好过连累那么多无辜的人。
待他在京师的月华下独倚危楼时,他重又佩上了一把剑,一把清冷如玉、寂寞如雪的剑——“痴”。
痴心?痴念?痴情?
戚少商苦涩地笑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看戏人,看着过去的自己一点点成长,一步一步,最终也逃不脱那个设定好的局,还有缘。
黄沙大漠,红日西斜,暮云缱绻。
年轻男子抬起头,目光暗沉。
——你…
他叹。
——你三次出现,三次都提醒我。我先前傲气,不听你的,我不知我是否悔恨,却是真的觉得做错了。
戚少商静静听他往下讲。
——没有听你的…我…实在是…我不该抢卷哥的心上人,抢了她却又负了她。我也不该离开卷哥…
年轻男子眉头拧在一起,形成一个“川”字。
——我不该离开卷哥,不该离开红泪。未来,是不是还会有很多“不该”?
——你又来了,一定有什么要说吧?你说,我都听着。我懂了,你就是我,对吧?一个以后的我。什么都知道,劝我、阻拦我,我却心高气傲地什么都不信。
——……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阻止我的,都说吧。说什么,我都听,我都信。
戚少商觉得他的心已经快冲破胸膛跳出去。
他想落荒而逃,可他又觉得自己浑身都凝固了。
真的可以改变么?梦也好,现实也好,幻境也好,轮回也好,真的能够阻止那场惨绝人寰的千里追杀吗?是不是…那些人,都不会死?
只需要他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只需要一句“不要信那个青衣书生”。
那么简单。
却又那样艰难。
因为说不出。
说不出。不能说。不想说。不愿说。
他怎么能够抛却这血海深仇?
可他又怎么能毫无挂碍地扔出那样一句话?
如果没有那个是他的知音的青衫书生,生命一定寂寞如斯吧?他和顾惜朝——戚少商与顾惜朝,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是不是,远远超出亲情友情爱情、惺惺相惜肝胆相照、血浓于水心有灵犀的一种深深、深深的牵绊与依存?
若有知音见采,我愿遍唱阳春。人生有多少次面对着满座衣冠似雪,却只能戚然道一句“更无一人是知音”?
他们——是知音啊。是这茫茫红尘里,最了解彼此的两个人啊。多年前的旗亭一夜,就将两个人的命紧紧扯在了一起,今生今世,难解难分。人有很多兄弟朋友红颜知己,但至爱只有一个……知音只有一个……
那个青衣惊艳、顾盼嫣然、浅笑生姿、步步为营的书生,只有一个。
顾惜朝只有一个……
若他决然将他抛却,要再生死轮回几生几世,流落飘零何年何月,才能再遇到一个他?
他麻木地抬头望了望旗亭酒肆在风中翻卷的旗子。
多少年前,那上面的字曾经是“顾惜朝在此恭候”。
恭候一个旗亭相识人。
那大概不是戚少商最愉快的记忆。可是没有它,他会觉得生命中少了一点什么,一下子枯槁乏味起来。
虽然那记忆带着食肉寝皮一般的血海深仇。
可是如今,那些都不重要了。
恨固然存在,可是,爱更深……
——没有。
戚少商轻声道。
顾惜朝,引你为知音,将你当朋友,我从来都不后悔。
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再让我选择,多少次,我都会和当初一般。
我看清了自己的心。终于看清了。
——什么?
——没有要告诉你的。
——你…
年轻男子深深蹙眉,薄唇紧抿。
——没什么要告诉你的。真的。
他故作轻松道。
——真的?
——真的。没有。
——……
——保重。
——…………
宛如在一场浩大的梦中的年轻男子——年轻的、手握逆水寒的戚大当家逆着光站立着,身后是残阳如血、亘古荒凉的边关塞上。
时光仿佛也凝固了。
戚少商回头看了看。
大漠里那一方小小的、破败的酒肆,漫天的黄沙,嘶吼的朔风——
黄沙九尺暮江寒,望红幡,酒肆远。浅醉旗亭,雅意动丝弦。琴剑和鸣杜鹃泣,迷子夜,雨声缠。
何处知音荐阳春,葬流年,起心涟。千里难归,数血染春衫。一梦无期孰真幻,离恨远,故人湮。
不知道那个一直一直青衣伶仃的人,现在在哪里的天涯海角?
酒旗翻卷间,戚少商蓦地无比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青衫的书生。
他记得他眉目如画,飘然如仙的身姿,他轻轻看着他手里端着盘杜鹃醉鱼,拾阶而上。
那一颔首一抬头,都那么那么清晰。那盈盈的浅笑、举手投足间的风姿、顾盼间的浑然天成的清艳,被时间打磨得愈发甘醇浓厚,深深地在他脑海中沉淀,直至刻入骨血。
风沙模糊了戚少商的眼睛。他的视野里,只有远处那个身姿缥缈的青衫人,满头乌木般的卷发在风中缱绻,衣袍猎猎,幻化出壮阔的秋水长天。他看着顾惜朝轻轻颔首,低低浅笑,一步步走向那个剑客也走向他,走向早已刻在命途中的那个局,那个梦。
一直一直看着。
直到泪盈于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