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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今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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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我跟着师父习医,奈何我天资平庸,而且每每面对皮肤病的病人,我就跟自己也得了那皮肤病一样浑身不舒服。有一次,一个富家公子听闻师父医术了得,华佗在世,巴巴的从大宋寻来,见到师父就抱住师父大腿,哭诉:“神医一定要救救我啊,要是治不好我就不活了。”
这场景每天都上演,我和师父都见怪不怪了,师父扶起他:“公子,我定当尽力而为,你先起来,让我给你把脉。”
这华服公子一下就蹿到椅子上坐好,摆好把脉的姿势,又巴巴的望着师父,看他这矫健的身姿,单怕比我还健康,哪里像病入膏肓的人啊。但待我看清他的脸,不对,我根本就没看清他的脸,他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疙瘩,有的红肿,有的瘪下去但还不死心的要冒出来,有的甚至还冒出些黄黄的东西,我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像被小虫子咬噬一般,恨不得往他的脸泼一把硫磺,这样的人毁容就是整容了。
难为师父还细细的朝他脸上端详,还拿手指碰那些疙瘩,我暗暗想今天一定看着师父多洗几遍手才能让他做饭,我又看到师父把那黄的东西挤出一点闻了闻,我顿时觉得胃里翻涌,头皮发麻,决定今天还是在外面吃饭吧。我在旁边不忍再视,岂知华服公子关切的问道:“这位姑娘,你这是…便秘了吗?怎么表情如此痛苦?”
我很想爆粗口,看见你我连胃口都没有,怎么便秘。但我不想和他说话,对于厌恶的人,对付他的方法不是恶言相向,而是把他当做天边的浮云,风一吹,世界上连他这个人都没有。他以为我不舒服的紧,意欲再问,师父却挡回他的话:“不用管她,她正在想昨天看的折子戏,结局悲情。”
我:“……”
华服公子:“……”
待师父最后静了手,对华服公子道:“你的病并无大碍,只不过肝火旺盛,有些湿热,脸上的疙瘩乃正常的,青春年少者皆易发,药疗不如食疗,公子最重要的是改变饮食习惯,忌油腻辛辣。”
华服公子委屈道:“我以前看的大夫也这样说,可这疙瘩比小妞还难缠,好不容易打发一个,又上来一个,软的硬的全不吃,过一阵子还生出几个儿子。你看看,他们就在我脸上扎根了,都快繁衍出一个村了。”
我听了一乐,他这比喻颇为有趣,连带着我对他的恶感也少了不少。师父微微蹙眉思考了一阵,说:“那我给你开两剂祛肝火的方子,再给你配些外敷的药膏,半个月可渐渐消除你脸上的疙瘩,但此乃治标不治本之法,根本还是日常饮食清淡为主。”
华服公子一听到半个月即可消,眼睛比狗看见骨头时还亮,忙点头:“好好好,神医怎么说我怎么做,只要能恢复我原本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脸,就是让我一辈子吃素我也愿意。”
我相当怀疑此话的真实性,奈何根本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貌,而且我也觉得他即便再英俊也抵不过师父,心里小小的鄙视了他一把。
不曾想师父令我专门照顾他上药,这半个月来我迅速的消瘦下去,原本有点圆的脸居然显现尖尖的下巴,真是闻着伤心,见者流泪。我为逝去的肉肉悼念时,华服公子比我还悲痛,我想要不是我是女子,他没准就要抱我大腿了,他看着我愧疚的说:“姑娘为了照顾在下,半个月来衣带渐宽,姑娘的这份情谊我记住了。”
他这话说的,怎么听起来像我心甘情愿似的,真要是感念我的好,就多给点诊金,还有不要对外宣传自己脸上的疙瘩是师父治好的,省的再招来几个像他这样的病人,否则我就不是衣带渐宽了,而是直接下葬了。
这半个月对我来说是人间地狱,对这厮可是人间天堂,自从用药三日开始显现好转以来,他每天要照八百次镜子,十日之后,他脸上的疙瘩大势已去,只有少数残存的负隅顽抗,他更是逢人便问:“你看你看,本公子挺帅的吧?”当然被他骚扰最多的便是每日帮他上药的我,我开始还应景的答声“嗯”,后来连这单音节也懒得发,随他自己在那里自言自语。我上好药转身就走,他却拦住了我:“姑娘不因我先前貌丑而嫌弃,亦不因我现在英俊而钦慕,实在是令我佩服且感动,奈何我已有钦慕之人,只能在其他方面报答姑娘。姑娘如此高风亮节,若我赠以金银必是折辱了姑娘,这块玉佩乃我身份的象征,若有朝一日姑娘有何危难需要救助或心愿想要达成,拿此玉佩去大宋汴梁燕王府,见此玉佩,必会有人带你去见我。”
大宋,我听母后说过,地处大理之东,以农耕灌溉为生,是周边列国中最为富饶之地,但也正因为是头肥羊,北方的大辽,金,西夏这几头饿狼都对其虎视眈眈,边境屡遭侵犯,先帝神宗趁夏惠宗在位,母党梁氏专权,西夏国势日非,命兵伐西夏,期图一举歼灭西夏。在庆州宋军大破夏军,占领西夏二千里土地。不过后来在永乐城之战中惨败,灭夏之举未能实现。事后,宋神宗在朝中当众痛哭。他有抱负,励精图治,想灭西夏,惜壮志未酬,于元丰八年饮恨而死,享年三十八岁。其第六子赵煦九岁即位,由高太后垂帘听政,是个有名无实的小皇帝。
母后之所以给我讲这么多朝堂之事,是因为我差点就成了这小皇帝的皇后。这小皇帝刚即位,大理为了示好,就准备让一个公主与其立下婚约,待到年满14岁成婚,当这小皇帝的第一个皇后。当时我已随母后入万寿庵礼佛,本不该有我什么事,奈何保定帝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翻了宗谱发现还有一个我,年龄相当,身份也是公主,激动地差点亲自把我抓回去。不久一道圣旨下来,我成了准大宋皇后,半月后即回皇宫由嬷嬷教导礼仪。
我当时刚刚六岁,除了“皇帝诏曰”和“钦此”,其他都没有听懂。我满头雾水的望向母后,但见她一脸全是绝望,丝毫没有平时的冷静,好像有什么人硬生生的从她身上抢走宝贝一般。我也慌了,死拉着母后的衣袖,丝毫不敢放开,母后转头看着我,可又仿佛并没有真正的看着我,我当时不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只知道我不能离开母后,现在想来,母后应该在那时做出了决定,让师父带我走,她留下制造亦真亦假的葬身火海。
听华服男子的语气,他八成就是这个燕王,也就是那个小皇帝的弟弟,我不禁朝他仔细端详了一下,他长得很美,形容一个男子美不太恰当,但我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了,可偏偏身材高大结实,应该是长期锻炼的结果,我想北齐的兰陵王也不过如此吧。那小皇帝与他同父异母,长得应该也不会太差,我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就听见旁边“哎呀,哎呀”,华服男子语气颇为无奈,神色却是掩不住的得意,“我知道姑娘对我芳心暗许,但也不可这般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啊,你看刘神医在那边眼神就跟抓到老婆和奸夫一样,杀气腾腾的。这我和你要是有什么还好,关键是什么也没有,我能接受当了奸夫被打,我不能接受当了奸夫,却没享受过奸夫的福利被打。要不我们就干脆坐实了奸夫□□也不枉刘神医这锋利的眼刀哗哗的往我身上刺啊。”
我实在忍不住了:“你能有点更好的比喻嘛?”
他一愣,随即思索道:“要不潘金莲与西门庆?
我:“……”
晚饭过后,我蹭到师父的房门前,想跟师父解释一下下午的事,但又不知道解释什么,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心里又有些惴惴不安,害怕师父误会,但是误会什么呢?我不过就是好奇差一点成为我夫婿的人长什么样子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都是那厮“奸夫□□”的比喻!
我正踌躇,房门却自己打开了,我抬头正撞进师父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平静的像湖泊一样,而我像跳进去的一条鱼,引起阵阵涟漪。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我终觉眼酸,败下阵来,委屈的瞅着师父,轻轻的叫他:“师父……”
师父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举步向前,一边说道:“正好我有事跟你说,你跟我到庭子来。”
师父要跟我谈,我反而放下心来,乖乖的随师父来到庭子,就见到师父立在荷花池旁,望着天上月亮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叹了口气幽幽的开口:“你已及笄,今年的三月街可以去了。”
我万万没想到师父居然要说的是这个,三月街是我们白族最盛大的节日,会有来自各地的客商集贸,还有龙舟赛,洞泾音乐,赛马活动,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和庙会一直要持续六天。更重要的是,白族自古婚恋自由,成年男女多相识于各种庙会活动中,再定情于蝴蝶泉边,三月街作为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的节日,且时间在一月后的蝴蝶会之前,也成为最大的相亲集会。以前在皇宫只能在高台上看人们在街上庆祝玩耍,后来跟着师父,也只参加过一次,只因为那次师父带我去,我还是小孩子,而师父已是弱冠的成年男子,一路逛下来,师父每次被姑娘塞一个荷包,面色便冷一分,逛完一条街,师父俨然已经变成一坨冰块,奈何白族姑娘热情如火,仍不怕冷的塞。我在旁边也感到压力很大,搞的兴致全无,所以从那以后师父再也没有带我去过。
其实我挺喜欢参加的,因为从小我就没机会感受宫墙外的社会,这样没有顾忌的自由自在对我来说实在很难得,于是我总是拜托隔壁张大娘带翠花去的时候也带上我,但是师父总是不准,我只有让翠花给我捎点好玩的东西。奈何翠花眼里好玩的和我的天壤之别,她每每带回来一些胭脂水粉,或梳子发簪,还一副“看我对你多好”的表情,搞的我郁闷不已,去年她及笄给我带回来一个漂亮的包头,让我今年带上去参加三月街,也许会碰上我的“霞郎”。我对“霞郎”不感兴趣,我又不是“雯姑”,我感兴趣的是庙会上那鳞次栉比的小玩意,有很多在皇宫里也未曾见过,应该是来自北宋或者西夏的游商。我当时郁闷的在想不知道师父今年会不会准许我去。没想到师父今天主动提起,还同意我去!
这真是天上掉下条大鱼!
虽然师父的行为大大的反常,很有问题,但我不准备深究,我最大的优点就是经历过很多失去之后,越发珍惜自己拥有的。与可以参加三月街相比,那点好奇心我根本可以毫不留情的扼杀掉,万一我问了,师父恼了,不就泡汤了?
这几天我的精神明显很亢奋,连华服男子都感觉出来了。一日他很疑惑问我:“姑娘为何这些天如此欢乐,难道我要走了,你很开心吗?”
咦?他要走了?我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看他脸上堆满伤心,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于是我更加开心了,忍不住扩大了笑容。
包扎完了,华服男子还不肯离去,用可怜兮兮的小眼神望着我,那样子像极了打酱油的张小二养的那条癞皮狗,而我生平最不喜小孩和狗,所以他没能博得我半点心软,但他在我眼前晃得眼晕,我斟酌了良久,用自认为最客气的话跟他说:“慢走不送啊,后会无期啊。”
他的表情更加幽怨了,好像我是嫖客嫖了他,就甩了几张票子,没抱到怀里甜言蜜语两句“宝贝儿,大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最后他终于期期艾艾的走了,我长嘘一口气,要是多来两个这样的瘟神,我宁可抱师父大腿求师父别让我学医术。
很快三月街就来了,我虽然对找“霞郎”没兴趣,但这是我及笄后第一次参加盛会,我还是想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
我本来以为师父肯定会让我找隔壁的张大妈和翠花,不曾想刚出门就看到师父站在庭子中央,他今天缠了白色包头,上穿白色对襟衣,外套黑领褂,下穿白色长裤,还背了挂包。他这样的打扮明显就是也要参加三月街啊!他转过身看向我,目光很专注,甚至有些炙热,我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觉得双颊连并两只耳朵都烧得厉害,这热度不受控制蹭蹭往上升。我今天穿了白上衣,红坎肩,外套黑丝绒领褂,腰系绣花短围腰,下穿白色宽裤,足蹬绣花鞋。梳了盘辫于头,缠上翠花送我的绣花彩色毛巾的包头,包头垂下的惠子随春日习习的风在舞蹈。
场面有些不同寻常,气氛有些微妙,我正不知所措,就听见门外翠花的声音:“阿尘,可以走了吗?”
我忙回她:“马上。”继而硬着头皮望向师父。
师父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然后对我说:“今天我和你一起去。”
我乖乖的应了一声,探究的看着师父。
师父没理会,直接越过我,率先出了门。我也只好跟上去。